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5節
虞蘭時被簇擁進暖轎,熏香暖意沖面而來,他靠枕疲乏地撐額合眼。 辛木跟著一道擠上轎,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他。 公子的表情像被人搶去了一兜糖。也可能是好多兜。被搶了糖的表情從他一間間去敲那些艙室門開始,直到船靠岸都沒有從公子的臉上消失。 他和楊嬤嬤都不知道公子在找什么。嬤嬤問了幾次,公子都沒有回答。明明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不再又冷又餓,可是公子卻不是很開心。辛木將這些話偷偷說給楊嬤嬤聽時,被她輕輕敲了幾下腦袋。 “公子只是累了?!眿邒邍@了一聲。 是嗎?可是公子幾年前病得最重的時侯還能笑著丟玉佩玩,公子現在都不笑了。辛木不敢再把這話說出來。 轎子被抬起穿過嘈雜人群,進了城往闌井街的方向走。檀香起煙,輕得不能再輕的搖晃中,辛木瞧見公子抬起轎窗簾子往后看。 又是一年木芙蓉時節,花葉拂過轎頂,合余暉落了一地。寒江驟遠,殘陽寥落,遙遠山巒經年不去的霧靄被夜色染透。 孤鶩過水,驚了誰的一捧長夢,不可說。 第17章 難堪月 昏黃余暉斜進廊道,仆人們持著長桿勾下高掛的紅燈籠,拿火折子點燃當中的蠟燭,擋好避風罩,再重掛上,碰亂了地磚上鋪就的花影。 曲折回廊漸次挑亮飛檐粉飾。 木芙蓉掩映的一角門洞,女兒家的絮語輕飄。 “小姐,到底是為什么要來這種地方受罪呀?” 大丫鬟笙兒拿著擋風的披風追上自家小姐,在系頸帶時忍不住問出這句。 不說遠的,就說剛剛她去庫房那里拿燒暖用的銀絲炭,主事管家竟然說還沒到冷的時候,要再等半月才能按例拿炭。任她說多少好言軟語,不給就是不給,那人幾番推托,最后竟還說要拿來王爺的口諭才行。 語氣硬邦邦,不通人情至極,笙兒差點當場翻臉。 若是在王都自家府上,莫說這一點不值錢的炭火,便是宮里也難得的三千金絲絞重玉瓶,還是那貴妃娘娘也贊嘆的碗大的東海夜明珠,不也都是被小姐看過一眼就堆在私庫里落灰。 可惜跑路跑得匆忙,忘記多帶兩件值錢的。 說到這里,嘀嘀咕咕的笙兒更是氣紅了粉頰:“說什么沒到冷的時節,依我看還不就是吝嗇鬼轉世,摳門得很。等我家小姐回去,定拿那些腕兒粗的金條砸他們臉上,叫這些狗眼看人低的開開眼?!?/br> 笙兒嘴上利索,手下也不停,將兩根軟滑的綢帶系成個精致結扣,又順著將披風與秋襖前襟袖上些微的褶皺捋正,抬頭便看到自家小姐正看她。 這一眼將笙兒看得氣頭消下,也停了不饒人的嘴,她理虧地聲音低下來:“知道了知道了,寄人籬下不可說人是非,奴婢都知道的。奴婢之前都好好的不這樣,實在是氣攢得太久了?!?/br> 付書玉也知道她只是鬧些脾氣,輕笑著順她的話說,“管家按規矩辦事,聽你說下來他也沒做錯?!?/br> “……奴婢就是擔心小姐身子?!?/br> “我知道,笙兒一番好意?!彼p掐了一下小姑娘的臉頰,“既如此,別人無錯,就莫再罵人家了?!?/br> 不僅無錯,人家大發慈悲地收留了她們兩個拖油瓶,甚至沒有計較她當時以命相脅求收留的無恥行徑,實在已是以禮相待至極。付書玉又與笙兒交代幾句,讓她保證再不這樣,才饒過她。 步入回廊,一陣摻著花香的夜風穿堂而過,卷亂裙擺長發,寒涼順著頸間袖口爬進。 跟在后頭的笙兒不禁打了個顫,“這南邊的天真奇了怪了,明明沒有王都靠北,怎么還沒入冬已經這么冷了?!?/br> “近水的地頭總是冷些,而且洛臨城這里還不算最南邊,要一直往下過了宿丘關,高山將北下的寒潮冬風擋住,去到丘陵一帶才堪堪算得上四季如春?!备稌竦?。 她將風揚起的鬢發收至耳后,高懸的燈籠光在身后拖下妙曼的影子,“或許等到來年冬天,你我也有緣分去到那里一觀?!?/br> 笙兒一直知道自家小姐心氣高,不愿被拘于深宅大院里。即使王都司徒府占地近百畝,樓臺亭閣攬無盡繁華,也不行。夫人常怨懟小姐讀太多書把人都讀傻了,點火焚書的事情不知做了幾回。小姐開始還會生氣,后來便一笑了之,他們都以為她是要改賢良淑德的正道。 然而,笙兒不久前才頭一回知道,王都多少人艷羨著的姻緣,小姐原也是不想要的。為的什么,往更深了想,卻是比做學問還艱深的事情,而笙兒從來避看書練字唯恐不及,更別說想這樣令腦袋疼的事情。 她當下有些苦惱,“王都那邊冷是冷,起碼還有地龍燒暖,到了這邊怕不是幾塊炭還要數著來燒?!闭媸橇钊藷?。 “小姐是要去哪?”笙兒追著前面穿花拂影的人。 “剛剛管家來傳定欒王剿寇回來,現下船已是到了渡口。于情于理,我們都要去迎接?!?/br> 拐入正堂前的院落,一朵木芙蓉砸在丈外遠的白玉磚上,教一只男子的緞白鞋履踩碎。 付書玉回頭。 燕故一正壓下一叢擋眼的花枝,迎面向她看來。 竟是和那位很是看不慣她的軍師燕大人,狹路相逢。 無需著意去問,從這人平日的眼風行止,付書玉便能猜度出他對自己的完全不信任,還有幾分擺在明面的輕蔑。平常人哪能一直笑著的,偏偏這人就能。掛著笑久了,跟一張死板面具似的,虛假至極。 “見過燕大人?!备稌裢T诶戎源鬼皖i行禮。想著這位高高在上的燕大人應會一如既往回避走遠,便想等他走遠再站起身,也不用費力氣應付什么虛禮。 卻不料那雙緞白鞋履略頓了頓,走到她三步遠的距離停下。 付書玉詫異地半抬起眸,定在對面人月藍疊雪色蓋得嚴嚴實實的交喉領上,“燕大人可是有吩咐?” “付小姐不必多禮?!鼻謇实穆曇?,恰如琵琶曲里最低沉的那句尾調,“今日府房收到司徒大人的來信,正巧燕某要拿去給你?!?/br> 他說著便伸手過來,月藍大袖蓋上半只手掌,露出幾根纖長卻比一般書生要顯筋骨的手指,拈著一封信件遞到她眼下。 “豈敢勞煩大人,多謝大人?!贝砗篌蟽呵叭ソ舆^信件,付書玉再次行禮,金鑲斛珠步搖墜落在她的右鬢,隨她俯身而下定在那里,“拜別大人?!?/br> 即使將急著送客的意味表達的這么明顯,她眼及身動也皆是尺量過的妥帖,這是自小嚴苛禮教賦予她的,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卻聽那把琵琶尾調,錚一聲,終于現出華美下暗藏的機鋒:“燕某卻有個不情之請。付小姐往后回復家中的信件,煩請給燕某看過之后再著人送去。這話著實有些唐突,可局勢未明,還請包涵?!?/br> 一聽這話,付書玉反而從容下來,心想,果然來了。 其實這話不算難聽,且三番四請見諒包涵,語氣里頗多無奈,換作旁的耳根心腸軟些的姑娘,就算覺得此舉唐突,也要勉強應下。誰叫她現在是住人家里吃白飯,底細又不算明朗,理應被處處懷疑提防,遲早要有這么一出。 家信是條直白的路子,有沒有私自傳遞消息,一看便知??筛稌癫幌?。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退讓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從王都來到洛臨城,難不成是來聽誰平白無故就能對她吆五喝六的,若是如此,何必費盡心機。她確實不是言行如一的仕家女,眼前這位也又算得上什么光明正大的君子。 從燕故一的角度看去,她身處脂紅彌漫的長廊,花影搖曳于女子席地羅裙上。 低頸的那一截軟玉,謙卑平庸,任人拿捏。 而轉眼間,她緩緩直起了那副身骨,褪去裙擺上那些柔弱攀附的妖嬈花影,擲地有聲道:“燕大人莫非要復興連坐之罪不成?” 他仍是笑:“如果換成這個說法,能讓付小姐好接受一些的話?!?/br> 這位燕大人終是揭開偽善面具,付書玉也不與他多虛與委蛇,“若是書玉不按大人說的做呢?” 聞言,燕故一的神情越發溫和,低眉落目,風儀翩翩,令人見之如沐春風:“我們王爺是個良善人,難免會為讒言之人心軟,燕某卻不是??碗S主便,還望付小姐多多配合,莫要為難燕某才好?!?/br> 好一個客隨主便,好一個莫要為難,輕飄飄幾句就將是非顛倒,她幾乎要拍掌稱嘆起來。身后的笙兒快要氣得跳出來指他鼻子罵人。付書玉向后牽住她衣袖。 “這些話煩請燕大人告知王爺,再請王爺下令。王爺若是下令,書玉必定言聽計從?!备稌耦^一次正眼看向他,回笑道:“但凡大人能說動王爺下令,也不必再屈尊紆貴到書玉跟前勸解了?!?/br> 燕故一斂下唇角:“付小姐是個聰明人?!?/br> “不及燕大人?!?/br> 話不投機半句多,對方約莫也如她這般所想,當下甩袖揚長而去,被燈打落至階下的剪影孤傲。 “望付小姐在此處無行差踏錯之時?!?/br> “書玉也愿燕大人如今日長盛不衰?!?/br> —— 出了院落,身邊再無外人,笙兒抓皺了裙面仍不解氣,“那個人好不講理,半點禮數也無,竟也能當得定欒王身邊第一謀士,怕不是外面人瞎傳的?!?/br> 這話說進付書玉心坎,“誰說不是呢?!?/br> 不過也是,換作她是定欒王眼下處境,被褫奪兵權,又被彈劾南下,身邊還帶上個與罪魁禍首有不少干系的累贅,再是心大,必定也是要好好查探仔細的。 付書玉將自己勸解了一番。 笙兒卻不愿自家小姐蒙受半點委屈,她想起什么,忙忙將手上信件翻來看去。信件完好無損,封口貼的嚴嚴實實,也不像是有人拆開又黏上的。 笙兒納了悶了,“怎么會……” 付書玉看她的動作就知她在想什么,“怎么?” 笙兒不信邪,幾乎把眼睛黏上信,要在上面尋出條縫來,“那人如此不安好心,誰知他會不會將寄給小姐的信先看了。奴婢必得找出他的把柄,好拿給王爺評評理去!” 付書玉止住了她的動作,拿過那封信件捋平,“怎么會呢,即便以最壞的心思去揣度對方,對方也是不屑于做此等齷蹉事的?!?/br> 是的,不是不敢,是不屑,才要擺上明面,來要求她客隨主便。 笙兒不敢不聽,又氣不過,猶自絞著指頭氣咻咻嘟囔,“就算不會又如何,也改變不了那是個無禮之人!實在是氣煞我也,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付書玉收好那封薄薄信件,輕淡一句:“勉強不算個偽君子?!?/br> 第18章 朱門酒 主仆說話間,很快到了地方。王府大門前被兵馬圍得水泄不通。 當前一匹高馬上,定欒王正收鞭點兵,與夜色兼容的黑衣上停著霜白。她俯首和馬旁站著的燕故一說了句什么,忽而一笑,抬起的眼里挑映了三兩點府門燈籠落的光。 無論見到多少次,付書玉都感嘆造物主對于此人的慷慨與偏愛。 第一回 見是去年底迎軍的大宴上,在廣寒樓,王公顯貴觥籌交錯的名利場。 廣寒樓,借嫦娥月宮之名,在王城中央拔地而起,欲撥云摘星。也是近年最是大興土木的一樁盛事,耗損近一半國庫,勞民傷財,在朝野民間毀譽參半。 夜宴靡燈交輝,流轉過一眾女子的云鬢羅裳,落珠搖玉的大片華光晃得人眼睛疼,付書玉坐在其中,看桌前盛桃花釀的杯中映著寡月。 忽然間,一支從遠處飛來的冷箭打斷了這滿目歌舞升平。 月光連盞撞地,動亂四起,人仰馬翻。在內侍太監連聲護駕的高呼聲中,那支冷箭被近在帝王側的定欒王提劍斬斷。御林軍護著花容失色的貴女們往安全的地方退,一只鏤刻孔雀翎的頭釵摔落臺階,碾碎在接踵而下的鞋底。 付書玉隔著驚慌人群回望,遠遠地看見被圍得嚴嚴實實的高臺上,有人提劍而出,躍上屋檐往冷箭飛出的方向追去。 定欒王回朝第一天,立下救駕大功,擒拿反賊,忠勇雙全。帝王接連幾道封賞,將這位新入朝的異姓王捧到了位極人臣的地步。炙手可熱,見者退避。 就此成了以父親為首的一干諫臣的眼中釘rou中刺。 父親身居一朝司徒高位,心懷國事的胸襟里放不下太多教導女兒的小事,母親卻早早看透她的不馴。平日里訓導妾婢時常帶她在旁邊言聽后宅管束之事,斥責她收攬的書籍都是些信口雌黃的邪論。 母親在后宅耗盡大半生心血,將一眾妾室踩在腳下管壓得嚴嚴實實,聽盡前呼后擁的恭維奉從。便是父親權在朝野,不也得依仗她周旋后宮里那些最尊貴的女人,得以探聽帝王枕邊風一二。 女子拋頭露面,不過是甘為下賤,與男子一道登堂弄權,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