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3節
忽然,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變換方向,橫劃向她的脖子。避無可避,欲置于死地。 柔韌的身軀瞬間后仰,腰背與地面幾乎平行凹成一張拉滿的弓,脖頸與刀尖險險擦過,僅差毫厘。 寬刀揮空,一剎由橫切改為豎劈,攜重風往下砍——刀鋒砍斷了刺透窗布照進來的一束光線,迸出破空的暴烈聲逼向今安面門。 陳滸心中大為快意。 戮刀削鐵如泥,他憑著這把刀與變幻莫測的殺技向來難逢敵手,今天大意之下叫這女人搶得先機,這個恥辱的來源,最終還不是要送命在他的手上。 心念千轉,于生死對戰中不過一滴血落地的時間。 玄之又玄的一念之間,此間塵埃聲鳴盡止,千萬縷光線凝于火淬錘鑿出的這一把刀鋒,就要將刀下這張艷鬼臉砍成兩半,仿佛已聽見血rou撕裂聲—— 卻看見,刀下那張臉上突然一笑,分明美極,觀感卻可怖如鬼面裂出獠牙。 下一瞬間,她竟硬生生就著腰背倒仰的姿勢,只一足點地支撐,一足上踢——緊裹在勁裝里的長腿直而瘦,攜著千鈞之力踢上他執握刀柄的手腕。 光搖塵落,寬刀觸地。剎那即是勝負。 陳滸身軀被踹落委墻,一記利刃被高舉起映入他瞠大的眼眶,如收割死亡的鐮刀。 鮮血與怒嚎中,惡鬼白日穿行,帶笑殺人。 利刃扎穿他右手掌狠狠釘入地板,她說:“你該感謝我的仁慈,這柄匕首原本要刺進你的心臟?!?/br> —— “勝者王敗者寇,要殺要剮隨意便是?!标悵G捂著被肋骨斷裂刺穿的胸口,手掌頸間未止的血糊得前襟一片污紅。 “你要賣命,你的主子卻嫌臟?!苯癜哺┮曋?,“可嘆你一身忠骨,竟是要埋葬在這逐麓江了?!?/br> 陳滸目眥欲裂,唾出一口血水:“你說些什么狗屁!” “你竟還不知道。也是,早早透露給你,怎能誆騙你繼續賣命呢?!彼粗@出獰色的臉龐,語氣悠悠地往下講,“逐麓江上商船貧瘠,劫掠財物根本不夠你們這么多人分,想必背后還有什么大勾當罷。你那位主子將你們所有人扔在這條船上,又是搶人又是拿贖金,如此大陣仗就差敲鑼打鼓叫人來這里抓賊,無非就是想設下誘餌請君入甕。問題是,請的到底是誰?” “讓我想想,”她佯作冥思苦想,“這一步棋破綻太多,走得這樣倉促,必然是遇上不可抵抗的變數,威脅臨近,只能鋌而走險。那么……” 今安從他倏忽警惕起來的眼中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是剛帶兵入城、意在剿寇的定欒王了?!?/br> 陳滸聽聞哈哈大笑,道:“閣下好是狂妄。我不過是在刀尖上過活的粗人,何以給我安個這么大的本事!” “我猜的有幾分真幾分假,你比我更清楚不過?!苯癜捕紫戮酒鹚念I子:“且不說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道理,就憑你們這些人,竟也妄想螳臂當車,與定欒王軍對抗。究竟是誰在給你們撐腰,又想遮掩什么?” 陳滸被匕首釘在地上,一動彈手掌胸腔便是劇痛,他又咳出一口血沫,徑自冷笑不語。 外面的亂事還未停下,他現在喊破了喉嚨也沒有人應。從他踏進這個門,就已經撞入了守株人的圈套。 但她既想從他這里得到內情,就絕不會殺他。只能等待時機,等老三他們盡快察覺端倪前來此處援助,才有活路可言。他必得先撐住這段時間。 “二頭領想必還存著些僥幸念頭罷?!陛p不可聞的鞋履落地聲敲進耳中,那人走到了他右側,俯視著他。 她在刺探他的弱點破綻,就如他之前一樣,意圖將獵物一擊即中。 可他抵死不說,她又能奈他何…… 思緒驟斷,刺穿右掌的匕首被人握住刀柄。 “你有忠骨,不然我也不會尋上你,那個軟骨頭三頭領知道的可不夠你多?!彼罩侗従彴纬?,冰冷刀刃將他的掌心血rou又切開一遍,卡入骨骼磨擦。 “就如同你現在的處境一樣,半個時辰前我在樓下問了他幾個問題。別擔心,我分毫未傷他,只是在打暈他前說了句,奉李頭領之命,將他割喉沉江?!?/br> “可惜三頭領武功高強,我竟不小心被他使計脫身?!痹谒粏〉膽K叫聲中,惡鬼聲音近在耳旁,要讓他死個明白,“不然為什么底下這么亂,三頭領正帶人算賬呢,可顧不上過來救你?!?/br> —— 甲板上一場兵戎相見的內亂尚未結束。 血水沖積到甲板邊緣,停滯不去,一如眾人心頭的惶恐。 三頭領與老李分別帶人站在一邊,兩派人劍拔弩張,刀上都沾了血。忽有人指著遠處大喊道;“有船,有船過來了?!?/br> 清廣長空,一只雪白猛禽如閃電迅疾掠近,灰黑鷹爪擎上船帆頂端,大翅收攏,一對金色虹膜中扎著冰冷黑點,俯瞰眾人。 云暗藏跡,風散開道。 江上水煙縹緲處,數艘大船露出巍巍高頂。 第15章 亂蕭牆(二) 回廊曲折,烏雀點枝。 大片及地羅帷后,人影隱約,慢聲讓他聽令。 “你去截下虞家船?!?/br> 他單膝跪地道:“主公,此番未免太過冒險?!?/br> “怕什么?!蹦前焉ひ魩е衔徽吲c生俱來的輕蔑,伴隨玉壺斟水的泠泠聲。 “定欒王帶兵入城,意在剿寇……” “那便為我獻上她的首級,證明你的忠誠?!?/br> “……是?!?/br> 金線繁復勾疊的沉重羅帷被掀起縫隙,一只修長白皙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男子手掌探出來,食指戴一枚紅玉扳指。 這只手遞出一封信箋,“叫那虞之侃拿萬兩黃金來贖,換他眼珠子一樣的獨子,好答謝他兩月前引連州兵入城的辛勞?!?/br> 信箋被佩黑劍的青衣侍衛轉遞到他手上。 封紙一角用朱砂印著精細的華蟲紋。封紙內數張薄宣錄滿一人平生功績。 見者觸目驚心。 伙夫徒六載。 始露鋒芒于車定丘一戰,一人力梟五十三敵首,入北境軍編下步卒。時年十三。 …… 臨危受命,守單名關。取聲東擊西之計,燒敵軍糧草,反困其營。奉領五千兵,探取敵后空城。第一州城破。 …… 破第四州城,繼而北征州治下二十一郡。于收復地,承帝圣意,復大朔禮,歸正朔字。升任中領軍。 …… 破第七州城,收西去璋云峰六十七郡,五州同回。升任神策大將軍,掌軍令。 …… 破第九州城,北境俱復,君授權柄,封定欒王,召命王都。 清雋小楷細密書滿的輝煌歷程在召命王都四字后,以凌亂劃下的一筆墨痕倉促收尾。 “莫說當今朝野,便是數盡大朔開朝皇帝之后的上下三百年,也只有一個定欒王?!绷_帷后那人的聲音半是感慨,半是譏諷,“可那又如何,時地易也,陸戰之勇未必能搬到水上?;⒙淦疥?,將將只剩三千散兵……” 而后是老三不以為然的語調:“聽說那定欒王是個長著一對黃招子的娘們,誰知她這位置究竟是真刀真槍打下來的,還是伺候那真刀真槍拿下來的……” —— 陳滸眼前晃過那枚從羅帷后探出的長指上戴的紅玉扳指,又晃過手上那幾頁墨字累牘的白宣。 陡然,右手一陣刮骨錐心的劇痛抓回他散亂心神,視線聚焦,停在眼前一把滴血的匕首。 身處之地仍在隨波浮蕩的船上。 那雙琥珀色眼睛,俯視著他,里面透出的寒光比刀尖更為攝人。她說:“若你真能拿下定欒王,自是你的本事??墒侨魶]有拿下,你又是什么下場呢?” “無非就是死于定欒王軍的亂刀之下,正好你家主子背后做的勾當,也可以跟著你的死一并洗個干凈。說起來這步棋哪里走得倉促,簡直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二頭領,你說是與不是?” “至于背后到底是什么樣的勾當,就得勞煩你帶我去找你家主子,待我親自問一問了?!?/br> 明明陳滸什么也沒有吐露出來,她已把來龍去脈猜得七七八八。 但看她孤身夜襲,在巡邏密布的這艘船上如入無人之境,且不知在暗處窺伺了多久。 以她的身手,船上哪一個不是囊中之物,仍能按兵不動,這樣不動聲色搜集一切蛛絲馬跡,在不過半個時辰里便叫他丟盔棄甲毫無還手之力,意圖連根拔起他的背后勢力。 此人心性手段之狠,可見一斑。 女人,美貌,身手,謀算。 黃色招子。 答案已經在眼前。 除了主公尚且驚嘆不已的那位人物,當下還有誰有這等本事。 “定欒王大駕光臨,我等不勝榮幸?!标悵G拿刀的那只手已然廢了,他勉力掙扎了幾下,強笑道:“我料想那平定北境的定欒王應當是何等坦蕩磊落的英雄人物,今日看到你,卻是我想差了?!?/br> 今安真真是聽到了個笑話,輕笑起來:“你如何看,干我何事?!?/br> 她身上的殺伐之氣幾欲能凝成實體,半點不肖北境前大將軍收鋒芒于鞘,做一位戍衛邊疆的守城者。 眼前這人更像是開山利斧,所向披靡。 到這步田地,勝算多少已經擺在明面上。 幾處重傷迫得喘息難,陳滸艱難出聲,幾乎是難以啟齒:“我、我曾從兵于北境戍衛軍,拜至千兵大都統。七年前在一場對抗夷狄的戰役中誤中敵計,只剩六個弟兄一起逃出來?!?/br> 七年前,今安不過是一小小百夫長,剛從大將軍的賞令下接過自己的第一支百人小隊。而今竟在遠離北境千里之外的南城江上,遇見甘為賊首的舊日同袍。 沒想到有這發展,今安詫異地抬了抬眉,“你是要給我講故事?” 陳滸噎住。 今安毫不關心他此時自揭老底的用意。是示弱求饒,還是緩兵之計,她都不在意。 若非知曉自身已成了棄子被拋于這無垠江面上,這人恐怕還要守著忠誠與她橫刀對峙。在他拋棄了從軍立下的保家衛國誓言之后,為財而立為生而棄的所謂忠誠。 她顛著匕首,漫不經心地,“那么,你從軍時救了多少人,叛逃后,將殺人奪財的刀尖指向你曾立誓守衛的百姓,又殺了多少人?” —— 甲板上。 驚恐縮緊的瞳孔中,數條鐵爪繩勾破空射來,鉤住船身甲板??M繞眾人心里的恐懼,就這樣隨著數艘高船壓來的陰影步步逼近。 平靜了一日夜的江面猶如掀起了數丈高的驚濤,就要將他們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