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節
今安想過一網打盡,將這一窩子毒瘤全綁回去輪流審問,卻沒想到這艘船不回去他們的老窩,卻在江上停留。 循著蛛絲馬跡越是深究越是發現其中的種種矛盾之處。這群傳是烏合之眾的流寇本身存在就很蹊蹺。若是臨時起意謀財,按江寇以往的路數多半是奪財殺人,哪怕貪心不足要贖金,留下足夠人手守住,再遣人前往約定地點拿贖金即可。 以己度人,今安向來要將兵安在最合適的位置取得最好的效用,斷不可能讓諸多人平白無故滯留在這里一日夜。遑論追兵一到,便是一鍋端的后果。 除非,這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思及此,今安看向這場禍事的源頭。 虞蘭時坐在桌邊,換了身槿紫衣袍,微蹙的眉眼帶些蒼白病氣。 槿紫色妖,幾分雌雄莫辨的荒謬的美麗。 他身上原本敷好藥的傷口,被她一番動作硬生生按出了血,出于十年難得一見的良心作祟,今安又給他重上了藥,讓出地方給他換衣服。 那一身破爛衣服已經不能再看了,用衣不蔽體形容都是夸贊。 算起來,自一宿的接連波折和殺人銷贓體力活,這還是兩人自見面以來頭一遭正正經經面對面坐下說話。 只是氣氛有些怪。 當然,是虞蘭時自己單方面的問題。 目前所在處境又哪容得了那些黏黏糊糊百轉千回的東西,暫按下不提。 “姑娘的意思是這次劫船并非偶然,而是他們謀劃已久?”問出這句,虞蘭時已勉強平復好了心緒。 今安說是啊,問他:“虞公子在此趟渡江前后,可有看到身邊什么人行跡可疑?” 虞蘭時沉吟一會,搖頭道:“這趟船是我母親親自安排,挑的都是信得過的人,印象里沒有什么紕漏。姑娘懷疑,是我府上被安插了賊人里應外合?” “不排除這個可能。虞家這趟出船并沒有定下歸期,江寇如何能在回城的當下正正截住,必得先知道船行軌跡。這樣想來,只有里應外合,才最萬無一失?!彼种盖弥ヮ^,和著敲動的節奏一點點順著整件事的脈絡。 虞蘭時不由得回想起昨日被劫船的情形。 未時三刻,日跌時分。當時他剛歇過午晌,醒后辛木正遞來一盞春茶。 他記得這么細的原因在于,下一瞬船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將他接進指尖的青花茶盞震落。 船遭撞擊,被迫泊停,喊殺聲四起。 從船艙走到二樓舷梯的這一段路間,烏壓壓的近百外來者從另一艘大船蕩索過來,刀光劍影殺氣迎面。甲板上橫陳著幾具護衛尸體,血液肆淌。船上四面哀嚎求饒聲,聲聲討伐他的任性妄為,將全船人拉入如今這危險境地。 當夜他就做了噩夢,驚醒后再睡不著,坐在窗邊神思恍惚。 直到被闖入的人勒住脖子,強扯著他,從地獄攀上人間。 救命之恩。又何止是救命之恩。 他把這句話嚼在嘴里咽進心里。 “未時三刻?!苯癜餐O铝饲脛拥氖种?,道:“即便這伙江寇動作再快,起碼也要一個時辰才能把船拿下整頓。我在申時六刻收到消息,打點好一切出江最早也是酉時,且雇了行船三十年的老翁帶路,仍是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江上轉了兩個多時辰,才找上了這艘船?!?/br> 她一句一句地說,虞蘭時一句一句地聽,仍陷入迷霧中,目光無意識地跟隨窗邊塵埃起落,落上她的眉睫。 “虞公子,船被劫的消息是一個少年送到的,自稱是你府上仆役,貴府也確認無疑?!?/br> 她看過來,紅唇輕勾:“那么,一個十來歲的、被兇惡賊人扔下船毫無準備的少年,究竟是怎么在不到一個時辰里獨自爬上岸的?” “他當真是水性與勇氣絕佳嗎?” 虞蘭時啞然,繼而恍然。 今安撣了撣袖子,嗤笑了一聲:“劃船我信。他不僅會劃船,還會兜圈子,指的位置讓船險些去了海里。真是好大的本事?!?/br> 他們之前全然忽略了這點細枝末節,從未深想。這樣一推算,虞府里又豈止這么一顆小釘子。 但那都是回去以后要算的賬了。 今安舉目沿著天邊飛云望到很遠的地方,琥珀眸中淬光:“讓他祈禱罷,在我回去之前能逃掉?!?/br> 天外一陣掠風的振翅聲由遠及近。 窗光陡暗,攏進大片陰影。 秋天多江風猖獗或者北飛的大雁,都是平常。虞蘭時不經意回眸,看到了一只展翅疾飛而來的陌生飛鳥。 細看,不是飛鳥,是猛禽。 通身雪白堆簇的羽毛延伸至兩扇矯健纖長的翅膀,飛翔姿態優美招展之至,幾乎屏蔽了正對窗口的那一小片天空。 金黃色的虹膜中一點針扎似的黑色瞳孔,注視著窗內倏忽逼近。 令見者畏怯的力量與寒光。 美麗而強大的生物在窗外數丈盤旋幾圈,驟然背翅俯沖而下,灰黑色的鉤爪抓向窗邊人伸出來接它的臂膀——遏風而停,凌厲的翎羽剎那張開遮天蔽日又剎那收攏。 凌駕于食物鏈頂端的猛禽,卻長著貓兒似的圓腦袋和圓眼睛,收翅攏成圓乎乎毛茸茸的無害模樣,歪著脖子往今安懷里靠。 今安收回手臂,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對虞蘭時介紹道:“這是我的寶貝,梟風?!?/br> 虞蘭時:“……” 那只佯作乖巧的猛禽似乎滿意極今安對它的介紹,揚著腦袋歡快地對她嗚嗚叫了兩聲。 那雙禽類瞳孔轉而看向虞蘭時,縮成針眼大小的黑點,耀武揚威地瞪他。 虞蘭時微微笑起來:“它長得真漂亮?!本褪浅岚虮趁骈L了太多橫斑,跟泥點子一樣臟。 “漂亮是梟風最不值一提的長處。它可日行千里,聽而機敏,目辨數里?!?/br> 今安將臂膀上的雪鸮從頭緩緩順下密羽到尾巴尖,將它順得抖著頸毛舒服地呼嚕出聲,最后從那雪白密實的腿羽中解下一卷信筒。 “最重要的是,它總會找到我?!?/br> -------------------- 這尺度,應該不算什么尺度,吧? 第14章 亂蕭牆(一) 陳滸一踏進來便覺察到異樣,下意識按上腰間的刀柄。 艙室寬闊,一道流玉珠簾隔出內外。 船上處處擺著昂貴的金銀玉器,將鐘鳴鼎食的富貴與經年沉淀的風雅展現得淋漓盡致。尤其是這一間主人書房,目及皆是價值連城。 近午的日光將外間的一室灰暗滌蕩,清晰可見浮塵起落的軌跡。 門廊串玉垂穗的珠簾微微搖晃,遮得里間的物什影影綽綽,看不分明。 陳滸一手按著腰上的刀柄,一手扶起珠簾往里探。 沒有人。 幾乎是這個念頭在心里出現的同一時間,一抹冰冷的刀鋒悄無聲息橫上他的側頸。 寒意使他驚而怵立。 “叫一聲便讓你人頭落地?!钡屠涞呐?。 甚至聽不到腳步落地衣料摩擦的響動,如鬼白日穿墻,憑空出現在他身后。 這艘船獨立于江,四面無遮無擋,且有明暗巡邏交替,此人要在船上橫行到他的地盤,身手必定不容小覷。無需照面,陳滸便對身后人有了幾分忌憚:“你是何人?” 她沒有回答,甚至像聽到了個笑話一樣輕笑了一聲:“二頭領似乎弄混了現在誰才是人質?!?/br> 陳滸掌舵多年何等機警,心念電轉,瞬息就將昨夜今早發生的接連詭事與身后人聯系到一起。他將要脫口的質問咬回齒關,頸脈血管青筋僨張,“你要如何?” “不過有幾個問題要問問二頭領?!彼曇糨p慢,“可二頭領莫非是想試試你手上的刀快,還是你脖子上的刀快?” 話音未落,陳滸手肘處麻筋一痹,他的手陡然失力,往上拔的刀柄被拍回,同時脖頸上橫著的刀鋒被壓重,割破皮膚,血線淌下。 幾招間對方的動作之快之狠絕,陳滸險些無回手之力,心生寒意。 就在這時,外面甲板上暴起一陣呼喝打殺聲。 一瞬的注意力偏移。 足夠了。 陳滸一手握上切入頸間的刃鋒,一手拼著全力拔刀回刺! —— 兵刃相擊聲。 甲板上未清理完畢的血跡又被潑上新的。 這艘船上有內鬼的猜疑糾紛不斷,兩派人之間未來得及調停的挑釁終于因一點引線點燃,其中一人叫囂著亮出刀,推攘之下誤刺進另一人的胸膛。 亂起。 —— 陳滸反刺出的寬刀被一柄短鞘格擋,他借勢旋出幾步脫開桎梏,轉身單手橫刀于胸前,一雙兇狠漲紅的虎目向前看去。 去握頸上刀刃的左手被割開一道橫貫整個掌心五指的裂口,血rou模糊,顫抖著垂落身側。鮮血猝然成流,滴答、滴答。 外面打殺聲激蕩,必定有敵人或是內亂,但陳滸此時分不出半點心神去關注。 兩人由背后挾持轉為面立對峙,動止不過一個呼吸。而一個照面便叫他付出兩處傷口與流血代價的人,正噙著勢在必得的笑意,擋在出去的道上:“何必做無謂的掙扎?!?/br> 她周身無佩長刀長劍,只右手上一把短匕首,便是剛剛切進他脖子劃開他手掌的那把。屬于他的鮮血匯進血槽沿著刃尖,一滴滴敲上地板。 陳滸許久沒有受過重傷,自幾年前改頭換面,慢慢爬到這個位置,以為早已脫離了從前那種輕易被人掌握生死的境地。此刻,卻從左掌頸間的劇痛,血液快速流失的冰冷和對面人看來的眼中,再一次被命不由己的逼迫窒息感擊中。 血腥味。 血從刀尖上、破開的掌心滴在地上,滴成遠近大小不一的幾灘。 慢慢地,她手上匕首刃尖的血流完了,剩一道鮮紅的線凝結在刀鋒上,他手掌流下的血卻仿佛沒有止歇之時。 船底下的打殺暴喝聲愈演愈烈。此間對峙亦危險如崩斷前夕的鋼絲,一觸即發。 某個瞬間,似乎是刀面上光線的閃動,又或是血液滴落聲的減緩,風聲攜殺氣驟然刮起。 一聲大喝,橫在胸前的寬刀被雙手緊握揮起,狠狠向前砍去! 今安側身避過,騰空踹上他的肩膀。 幾個起落間刀與匕首相撞數下,戈聲震耳。寬刀重逾十數斤,輕易銷鐵斷石,卻可笑地撕不破那柄尺長短匕揮出的防御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