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節
剛剛數人談話,口音皆不似洛臨城本地人。州府尹口口聲聲這伙江寇皆是附近城池流民聚集,生計所迫無甚本領,不過仗著江上地利,這才久攻不下。 可如今單看那位二頭領,便不肖為生計所迫的普通莽夫,行事章紀有度,來路必不簡單。 江上行船商事每況愈下,這樣頗多能人的隊伍竟因蠅頭小利在此地盤旋兩年之久?若是為利聚集還輕省些,但看這抽絲剝繭下的盤根錯節…… 此時距離今安出江已經過了兩個時辰,月近中天。站在第三層舷梯舉目四望,遠處近處皆是無際的黑暗與澎湃的江流,身處若孤島。 孤島上劫掠者的發財夢與被劫掠者的驚慌恐懼各成天地,交織出光怪陸離的聲響,在腳底震顫。 “這又是不是虞家自編自演安排的一出好戲呢?” 不管前路如何,這一窩虎xue,她都要闖上一闖了。 —— 三樓東南房。艙室側面開了扇窗,窗下懸空十數丈,直落靜深江面。 風進來,翻卷桌上攤開的書頁。玉青色香臺灰燼堆積,立著支單薄線香,裊裊孤煙幾欲乘風化作天邊下弦月環繞的云霧。黑夜作紙,云月入畫,窗邊人一動不動看了許久。 忽而風聲大作,卷著香云紗刮進大敞的窗內。 有人闖入了他眼中這幅畫卷。 來人攜著極具侵略性的寒冷氣息,長靴踩上光潔的墨檀桌,一個照面即伸手鉗住他的喉頸。 幾乎貼上耳邊的聲音低柔:“虞公子?” 第6章 瑤臺上 一個男子,或者說,一個少年。 身形骨骼初具寬闊挺拔,皮rou仍是少年的明妍。英俊未及,秀雅太過。就像下面污言穢語的那群人所說的,年輕漂亮,極其年輕漂亮。 黑眼,白膚,紅唇。 被她鉗進虎口的下顎輪廓還帶些少年將將長成的稚氣,輕易就能在上頭掐出紅痕,然后往上,揉碎唇面鮮艷的顏色。 他的眼形如桃花瓣,因眼瞳過黑過大,灼麗又空冷,清晰映出來人高揚的發束與窗外下弦月的鋒芒。 今安就著鉗住少年脖頸的姿勢推著他往椅背靠,讓其四肢胸膛命門皆攤開在她眼皮底下。 她輕聲又問一遍:“可是洛臨城虞家公子?” 面前人掐著他脖頸,吝嗇地留給一絲喘息的縫隙?;蛟S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掌久了生殺權,隨意掐弄花葉一般對待他,便給人以死亡的壓迫。 他張著黑漆的眼怔了好一會,認命般合上密長眼睫,輕輕頷首。 月光稀薄,艙室內一片蒙蒙飄霧的灰暗,只燭火搖晃于桌前這方寸之地。 桌上的燭火在她從窗口闖進來時,被呼嘯的風險險撲滅,火光小心低伏著、搖晃著慢慢重新蕩高。 像軟柳抽出新枝般靜慢而無聲,從下至上照清背對清冷月光的這女子輪廓。 咫尺處這雙琥珀色眼眸,美如噬魂的海妖,半點不掩飾冷酷心腸,還要騙人。 “虞公子,我是來救你的?!?/br> 荒謬至極。 “你不信我?!苯癜泊蛄克纳袂?,聲音里甚至含著點殘忍的笑意,“但現在,你又有誰可以信呢,嗯?” “難道信底下那群捆成粽子要被扔去喂魚的護衛?可惜他們也是泥菩薩過江?!彼┙鼇?,那片衣發上潮冷的水汽沾濕他側臉,耳語道,“還是等令尊捧來萬兩黃金喂飽那群賊人,再來解救你?外面那群葷素不忌的東西可是對你虎視眈眈得很呢,虞公子,你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這番唯恐天下不亂的發言成功引起他的注意,本來擺出一副任憑宰割模樣的人抬起眼來:“你又和外面那群人有什么分別?” 極好聽的聲音,如絕妙的和田玉摔碎在冰石上。極好的教養,便是此時被人這樣要挾,也持著一個頓挫得宜的調子。 毫無戾氣敗壞,幾乎聽不出里面的戰栗。 幾乎。 今安拇指輕輕摩挲過他的下頜,低眸看進他眼睛,“你來說說什么區別,虞公子。你現在船也沒了錢也沒了,數來數去只剩下命一條,而我取你的性命也就這么一擰的功夫。你僅有的都不是我要的。若不是另有所圖,我何必費這么多口舌在這與你浪費時間呢?” 她知曉他的姓氏來歷,知曉這艘船的賊人為何而來,更不懼于將這些昭示于他。那么她又是哪一方,是什么人? 一個三更半夜闖進他的船,以死亡威脅他服從就范的人。叫囂著讓他信任她。他人尚懂得用糖霜裹成毒藥的甜蜜表皮,眼前人卻毫不掩飾其叵測居心。 情人間曖昧狎昵的距離,她低眸看來的眼里盡是輕慢。 是看慣了螻蟻生死,全然不將其放在眼里的神態。 “你要什么?”他抿皺了唇面,問出這句。 她沒接話。 像是得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東西,審視的目光從他臉上,沿著前襟往下掃向他緊攥著袖口的手。仿佛一把無形的刀劃開了他的表相,要挖出他內心潛藏的驚懼。 今安緩緩松開他的脖子。 幼犬在不識時務的時候齜牙吠幾聲,最后總要為吊著的rou包子搖起尾巴。這時候,前面嚇唬的棍棒就要收起來,以免再嚇跑它。 其實只要他喊一聲,門外戒嚴的人即刻會沖進來。他便可脫離開眼前這番受人脅迫的困境??墒怯羞@個必要嗎?不過是虎xue狼窩的區別。 他知道。她也一清二楚,慣會把弄人心,于是肆無忌憚。 當然,但凡他露出一丁半點和賊寇有干系的馬腳,今安也樂得當場送他上西天,省點力氣好回去抓了虞之侃全家問罪。 今安掌著燭臺輕悄照了一圈艙室。 紅梅屏風隔斷,所見只一張支縵的床榻并幾個翻得亂七八糟的檀木箱子。其余花幾支架都是空空蕩蕩,找不出一點鋒利的器物。像是防著有人被逼得走投無路自戕或反抗。 這密封如棺材的艙室,除了把守嚴實的房門,就剩一扇底下江水深深的窗。即便跳下去,變成蒼鷹也飛不出這遼闊百里的水域。 她目光掉轉回窗邊坐著的人。 這位虞公子無疑是被精心豢養于錦衣玉食中。 廣袖環佩,雪青色的袖尾袍裾挑繡著銀線墜云紋,偶爾在黯淡燭火下明滅光華。長墨發被紅瑪瑙玉冠半束起,余下披散著繾綣落及腰背。 瘦削又挺拔的身軀收在這副華麗衣冠下,便是身處這樣水深火熱的境地,也挺著腰背端著頭頸。 活似老言官們古板守舊的做派。 全身上下最不妥當之處,大約就是頸下那一小塊衣領,方才被她揉皺,還沾上些無傷大雅的水汽,洇濕了雪青。 他正憋著嗓子咳嗽。喉頸被擠壓得太久,空氣驟然撕開氣管涌進去??鹊眉贡愁澏?,耳頰通紅。 到底泄露了幾絲在這場劫難中經受摧折的脆弱。 今安曾打馬從王都的銷金長街經過,迎著暮色中絲絲縷縷垂下拂過頸面的紅緞,多看了幾眼那些門庭洞開后的放浪形骸。 最底下招搖攬客的,無論男女都是滿面浮笑花枝招展,紅的綠的薄的透的衣料貼裹著半遮半掩著,像風情搖晃的吐著信子的蛇。 說著進來瞧瞧的口型仿似也在念,沒有毒的,不吃人的。 這些話送著風勾勾繞繞逢人便說,說了許多許多遍,勾上些被美艷蛇信撩起往里走的有意客。 而樓層往上,越是重重大幕攔著不讓看的,越是冷清的深處。反倒擠擠挨挨,多的是捧著一堆錢銀珠寶為求一笑的趨從者。 一直以來就在塵埃里的,唾手可及,觀者寥寥。恰恰那些越是高高在上的,越是不可碰觸的,越是教人念念不忘、魂牽夢縈。 若是有一天跌落進塵埃里…… “外面那些人最喜歡你現在這副模樣?!苯癜餐蝗坏?。 他聞言轉首看來,眼尾洇紅,眼里落光。 今安倚著桌角,撩眼回看他。好整以暇的姿態,神情毫無惡意。 殊不知她風輕云淡地闡述客觀即是最大的惡意:“就如羔羊爪牙無力,一臉天真都是破綻,還想在猛獸的獠牙下存活。你說猛獸怎么可能會放過到嘴邊的rou?你好像生氣了,為何要生氣,事實如此?!?/br> 一而再,再而三的譏諷。 變亂發生在眼前尚能勸自己泰然處之的矜貴公子,哪里遭過這樣明明白白下臉面的言語。即便生氣也是吃虧,良好的教養使他說不出來任何尖刻的回擊。 心底羞怒翻騰,烘得他耳頰上胭脂色更重,其余皮膚白得愈發可憐兮兮。 世間對美人頗多寬容惻隱,今安例外。她面不改色地看著他:“與你一道的那么多奴仆護衛都被捆綁關在底下,不知什么時候就要鮮血糊船,為何你卻能得此禮遇。虞公子,可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則?” “我知道?!?/br> “不,你不知道。你若是知道,就該懂得這場禍事實力懸殊,絕無你反殺成功的一絲半點僥幸。你若是知道,就該去逢迎服從那群人,把他們想要的都給他們,好換得一線生機,不是嗎?” 她美到妖異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恍若艷鬼,紅唇開合處白齒尖利,浸毒,擇人而噬:“可惜,你也不肯?!?/br> 他的臉色隨著這些話幾經變化,底下手指掐皺了袖子邊上齊整的銀紋線。 “他們尚對你存著點禮遇,不過是看在那萬兩黃金的面上,不去碰你些別的,免得生出亂子更不好收拾?!彼僖淮慰拷鼇?,停在讓人足以看清她眼里惡意的距離,輕而又輕地說,“假若我再告訴你,他們指明要的那萬兩黃金,是萬萬不可能出現在此地贖你回去?!?/br> “那么,你還有什么路可走呢?” 那些江寇看向他時,臉上露出的讓人作嘔的齷齪意味。像漚爛的尸體上白蛆鉆動。 她不同。 她還要將尸體剖皮抽骨給他看,細聲講解,唯恐他錯過一處腐爛得精彩的地方。 明晃晃地告訴他,此間皆是險惡,要他最好放棄其他所有的念頭,義無反顧地投靠她、服從她。然后冷漠看他所有搖搖欲墜的鎮定與驕傲,無所遁形。 虞公子在前十七年歲月,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他隔著檀煙與燭火,注視這雙琥珀瞳眸,“你到底是誰?” “是誰,又有什么關系??倸w不是來普度眾生的神佛,也不是來吃你心肝的惡鬼?!?/br> 今安再一次將rou包子遞去,誆騙羅網里已然瑟瑟發抖受驚齜牙的幼犬:“況且,我對你最大的惡意,已經在剛剛都說完給你聽了?!?/br> 此間萬籟俱寂,唯聽長風刮動門扉窗紗的細碎聲響。若不是在此諸人皆為利來,倒不失為一個陷入酣眠的好時辰。 門外看守的人捧來酒rou,吃嚼聲、談笑聲混雜,透進緊閉的門板。 艙室內拉鋸到了尾聲。 今安緩緩收緊羅網:“虞公子,先告訴我你的名字罷。 ” 檀香燒折最后余燼,白煙拂過他下垂的眼睫。 “虞蘭時?!?/br> 第7章 銷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