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3節
待那紫衣女子退下,席間阿諛奉承的權貴們,不知幾人在敬酒的廣袖下暗暗咬碎了牙。 身為女子,又有一副萬里難挑一的好皮相,就應當去侍弄風月以求貴人青睞,又或是遵行女誡女德相夫教子,偏偏來耍了拋頭露臉含風飲血的花槍。 這廝言行更是委實粗鄙不堪,在這君子三綱橫行的世道,毫無身為女子半分該有的賢良。竟堂堂登上男子主場,坐了整座城池的最高位,而后依仗權勢,樁樁件件騎在頭上只差指著他們鼻子罵。 遑論州府尹被當場下了面子,他麾下提攜眾多,有脾氣沖的當場撂了杯子,“女子無狀!” 場上都聽到了,一時面面相覷??匆娫侵莞庀?,甚爭強好勝一人。 徐章昀站起來要和稀泥,厲聲道:“豎子醉后胡言,王爺座下豈容放肆,還不快快告罪退下!” 今安抬手示意他閉嘴。 她目光一掃臺下,眼瞳中的琥珀色凝如寒冰:“何人心有不服,何不光明正大臺上進言,竟如此畏畏縮縮?” 聽聞畏畏縮縮四字,方才出言之人本就飲多,霎時拍案而起:“下官進言!下官為州府尹大人不值,為吾等不值。寒窗十載,為百姓謀福祉數年,俯受天子祿,賞罰求分明。而今竟因一宵小舞妓而受指摘,簡直荒天下大謬。吾等當以呈奏稟帝王,以求明辨黑白!” 今安眼風一睨,“你是何人?” 席前拜見時眾人早已自報了一遍家門,這話無異于故意折辱。那人漲紅了臉,“……下官從五品上州司馬張仁嘉?!?/br> “原是州府尹麾下,州府尹御下有方?!彼龘嵴品Q贊,遙遙敬了左下首一杯,繼而問,“不知張司馬方才所言可是州府尹所想?” 徐章昀已是臉色青白,失手打落的酒液沾濕袖領,銀盞滾落階下。 他渾顧不得體統,高聲連呼惶恐,“下官萬不敢有此想法!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本就應當為百姓籌謀,今夜貿然唐突,實在有違百姓父母官的身份。還望得王爺提點英明,體恤下民,沒使得下官貿貿然做下錯事。下官感激都不及,怎會懷此大不敬的想法!” 長篇大論重重砸在正堂寂靜的空氣中。堂中數十人,有人竊笑,有人生怒,有人畏怯。 今安撫著金杯邊緣描刻的花紋,漫不經心道:“無妨,本王不做那黑白不分之人。卿有怨,皆可說來?!?/br> “下官無怨,唯王爺是從?!眱婶W斑白的州府尹顫巍巍低下頭頸。 全場寂靜。 有人撫掌三下如驚雷驚醒眾人。 舉目望去,傾倒眾生的那張臉上掛著笑,不肖春花,肖冬雪:“張司馬可聽清了?” 張仁嘉雙眼大瞠,面色由紅轉白。他方才仗著一腔酒勁沖口而出,此刻冷風一吹,兩股戰戰。 “怪道你為司馬,他人卻為一州府尹?!?/br> “不過有一事張司馬說得對極,俯受天子祿,賞罰求分明。你要分明,本王給你分明。就沖你當堂言語無狀頂撞王侯一項,本王便可落你官銜、斥你家財!” “可憐你寒窗十載,為百姓謀福祉數年。竹籃打水,可憐?!?/br> “來人!” 軟膝而跪、高呼恕罪的人轉眼被捂嘴拖出門去,只剩嗚咽凄慘飄遠。 舉座死寂。 今安于高臺上微笑,抬盞道:“莫讓宵小擾了興致,盡數舉杯罷?!?/br> —— 大朔立朝已有三百余年,曾將版圖拓至南撻跋洲、東倭海。最盛極之時八方來朝,俯首稱臣。 今至末年,版圖上已叫淄羅夷狄等撕咬得破碎。 群狼環伺,帝王不王,諸侯割據,內憂外患。 大朔朝已陷風雨飄搖第二十年。 而今,岌岌可危。 逐麓江往南至宿丘關一帶為靳州,州治下四郡二十六縣,洛臨城靠著舊時榮光沿襲一州主城的位置。 過往諸侯瞧不上這富饒未及、兵力積弱的地方,正好給了州府尹揮旗自治的名頭。 今夜一場接軍宴,卻令這城池官僚地動山搖。 “那潑婦初來乍到,根基未穩,竟敢對大人如此無禮……” “住口!”徐章昀甩袖,揮指怒斥,“今夜宴席之上汝等可是未曾看清聽清,還想去再遭罪一次不成!” “諸侯自立城池,可擁私兵,有舉數城逼宮之力。帝王難道不知,偏要飼虎?不過是以哪怕賜城擁兵的代價,也要奪其兵權,令其南下。斯人其狂妄不可一世之功過,難不成竟要本官一一數給汝等聽來!” 尊州府尹為首的一眾青綠袍紛紛噤口,低下頭顱。 待得徐章昀喝下茶緩過心頭氣,才有平時機敏得信的湊上前來:“老師息怒,老師息怒。萬不能因吾等傷了心脾,吾等悔過?!?/br> “老師自從聽聞定欒王南下,便已耳提面令吾等守己做人。那張仁嘉千不該萬不該做了這出頭鳥,越級斥王侯,十顆腦袋都抵不過。老師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了?!?/br> “是極是極,吾師厚德?!?/br> 徐章昀面色這才稍緩,“今日一事便當警示,汝等以此為誡,不可妄動!” 話音落,座下便有人掩面而泣。 “哀哉,這世道禮樂崩壞,三綱不復,吾等竟淪落聽從那無知婦孺!” “那定欒王一入城池便如此狂妄,半分情面不留,輕則喝令,重則罷官??量讨了?,何以告天下?” “吾等休矣。還請老師高見……” 聽著底下人你來我往,徐章昀斂目嘆了一長息,“人為刀俎我為魚rou,要仗勢欺人便拿你仗勢欺人,要殺雞儆猴便拿你殺雞儆猴!我靳州之勢,算是不復了……” —— 遞進定欒王府的拜帖如墻頭草見隙瘋長,在書案上累出厚厚數沓。 拜帖作白宣紅封樣式,上用方正楷書自報家門后第一句便是請定欒王安,慕名風采已久云云。 今安粗略撿了幾本,遞給燕故一。 燕故一坐在窗邊晨光里,詩書蘊養的溫潤無害斂在端正肩背與輕翹的唇眼中。他接過拜帖翻閱,斯斯文文地笑道:“倒是看著喜慶?!?/br> “不過一從五品掌兵司馬之職,便叫這許多人前仆后繼?!苯癜采熘噶羞^一排拜帖封上的官職處,隨意點了點其中一本:“可笑的是其中不乏有人在心里破口大罵。他們看不慣本王,奈何只能俯首稱臣,供我驅使?!?/br> 昨夜宴席風聲傳得快,燕故一不在場也聽到許多,“聽說有幾位回去之后就告病休養,推說年老不濟擇日便要辭官還鄉,底下不少聲音說是因王爺你威風太過?!?/br> “這便威風太過?若讓他們去王都聽聽那些朝上言官的口舌鞭撻,豈非不到一日就要引頸上吊了?!闭f到這,今安勾起個笑,“可惜昨夜你不在,錯過了幾場戲?!?/br> 兩人相識多年,一起到過的場合數不清,但凡上前尋釁滋事的,燕故一至今尚未見過有人能在今安手底下討得好。 這些事情見得多了,看開頭便知結果。 燕故一半點不覺可惜:“王爺看得高興就好?!?/br> 其實這本不是他們的初衷。畢竟靳州此處無根基水又深,太過招人恨并不利于后面拉攏人心。燕故一在昨日宴席前千交代萬交代徐徐圖之。 奈何。 然而從清早就如雪片紛紛遞進的拜帖又再次驗證了,人心難測。 當真沒有什么是比強權更好去震懾的了。 “說到底,還是在這無戰地頭待得太過安逸,讓這些人自以為萬事平順眼高手低,慣得諸多驕奢yin逸的毛病?!弊h事堂中開闊納光,窗外桂樹搖香,今安伸手摘下一指掛花粒:“究其源頭,必定是要挖地掘根?!?/br> 無戰之地又遭官僚風腐養,那上州司馬一位也基本是個閑養散職,日日帶兵逞威風,翻開兵帳記錄盡是些雞毛蒜皮,連上稟下報也做得敷衍。 “官兵無所作為,怪不得此地江寇這般猖狂?!毖喙室坏?,接著報上昨夜和今早巡江收回的消息。 兩年前城外流民聚集,江寇趁亂突起。等到官府解決亂事后騰出手來,江寇已然初成了火候。 起初是本城派兵出江剿寇,可靳州地向來兵弱,幾番無功而返甚至搭進去多條人命后,州府尹開始向朝廷請兵和周遭州城借兵。兩年下來兵援不斷,江寇卻始終不得解決,甚至漸漸成為了心腹大患。 其中曲折今安和燕故一早在來靳州前就已一清二楚,此番就地巡查,果真又發現了一件事情。 “意思是江上兩月平靜無事,人人稱頌是上次連州侯借兵除寇有功,已經將賊寇斬草除根?”聽聞消息,今安不由凝眉思索,“倒與我們收到的回信有出入,上次連州兵無非是做個表面功夫罷了,竟也能安個這樣冠冕堂皇的功勞。誰做的這本兩面文章?意圖又是什么?” 燕故一說了風牛馬不相及的一句:“兩月前,王爺剛接到南下的任命?!?/br> 第4章 遠方來 兩月前,蹊蹺吻合的時間線。 今安怔了怔,反應過來他話里含義,不由道:“若是意圖在本王,來靳州路上多的是埋伏時機,而且……” 而且哪有這么湊巧的事情。何況兩月前的任命是否真能成行,當時尚未可知。若是所有巧合都往自己身上攬,豈非太過自作多情了些? 可轉念一想,他們在戰場上含風飲露多年,軍情瞬息萬變,凡事從來寧可多思多慮,唯恐百密一疏。 于是她細細琢磨著道:“連州信報與傳言只能存一。亦真亦假,孰是孰非,誰都說不清,反倒成了最好的掩飾。如果當真蟄伏兩月只為本王入城,不惜自毀兩年時間埋下的線,那么背后人真是下的好大一盤棋?!?/br> “兄弟鬩墻,君命臣逆,這天底下又有什么不可能呢?”燕故一含笑:“假如意圖在王爺,而我們當時未能收到連州信報,來到此地后聽信傳言放松警惕。江貿一旦再興,出現任何差錯,王爺新任靳州之政,他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令其染上污點?!?/br> 旁的時候今安并不在意所謂污點,可不是現在,不是皇恩不再腹背受敵、動輒被人懟穿脊梁骨的現在。 燕故一將掛在墻上的布防圖取下展開,并指在圖上巡視,“反過來,方才所有猜測均是故一思慮過多,這伙江寇其實不過是普通流民聚集,那便是最好不過了。即使連州信報有誤,左不過是敵在明面?!?/br> “毋論真假,按眼前靳州時局,這伙江寇非除不可?!?/br>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江寇只一心求財的話,他們兩月按捺不動并非是他們放下屠刀,要么是已然被連州兵打壓下,連州信報作假,另有內情。要么是錢銀之數不足以動人心?!毖喙室晦坌渲干喜挤缊D上一處江口關隘,“現時江貿貧瘠,若放出風聲,再以一船金銀橫渡……” 水生財。 洛臨城位于橫貫南北、江商互通必行的渡口,在商貿盛行之時出過大批富得流油的江上客。富可敵國者甚至被朝廷廣為招賢,賜與皇商等虛名掛爵,從士農工商的末等一步擠進龍門。 發達的水路載來金山銀山,也匯聚各地迥異的風土人物,這座臨水而生的城池應運成為南通北貫的國脈名城之一。 可隨著大朔戰亂天災不斷,出江貿易的風險與得利天平大偏,以致逐麓江上百年前商船橫帆蔽江的盛勢漸漸消弭?,F今每月渡江的商船數尚不及當時的十之一二,且多是冒險博萬利的鏢手,或是官家船。江貿利益微薄,寇禍接連又惹得人心惶惶。 或許江寇經歷多次剿殺已被元氣大傷,或許實則就是場請君入甕的計謀。 不如將計就計,到江上一探究竟。坐以待斃,難免失了先機。 二人想法不謀而合。燕故一敲著手邊竹案,斟酌道:“一作餌,可引蛇。然北境軍中善水者百里無一,入城后我已命人加快錘煉軍中士兵的水性,到底難堪大用。倒是那已落司馬手下原先有幾千水兵,如今正慌張無首,事急從權,王爺可考慮收編為用?!?/br> 隨后二人就著此計定下幾個要點,又聽燕故一話鋒一轉:“那隨大軍而來的付書玉,王爺想如何處置?” 處置是個含血氣的詞,常用來發落敵人俘虜一等。 但付書玉何人,王都貴女數頭一個便是她。正派大統雕琢養成的世家女,浸于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及笄之年在詩會上連勝十數儒士,名動天下。 更可貴的是,其女言行恪守謙遜溫良,堪為當代仕女典范。又與大司空嫡子聘為良緣,只等七日前的吉日—— 吉日到時,付書玉正坐在一抬小轎里,搖搖晃晃墜在長軍跋涉往南的最尾端,半點不回看千里外因她逃婚而起的兵荒馬亂。 今安想了想才想起這人,知他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便問道:“可是此人有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