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若是酈黎在這里,一定會告訴對方,你這大概是三叉神經痛,重度患者的疼痛級別幾乎等同于孕婦生產,得做開顱微血管減壓手術才能緩解。 阿禾也很清楚面前之人犯病時是何恐怖的癥狀,她的眼睛其實并未完全失明,經過多年的調養,隔著白布,已經隱約能看見些許光亮。 但她始終低著頭,就仿佛從未聽到那一聲聲猶如垂老困獸般痛苦的呻.吟掙扎。 阿禾惡意地想:殿下,您怎么還不死呢? 真可憐啊。 您大概不知道吧,跪在您腳邊、如此卑微的侍女,居然是讓您這么多年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始作俑者—— 不過您放心,在您死前,我一定會告訴您真相的。 ……真想看看您那時候臉上的表情啊。 阿禾心中翻騰著渾濁泥濘的浪濤,表面卻仍是伏小做低的溫順模樣。 最后酈淮還是忍不住了,見阿禾服下藥后許久都沒事,便直接把那枚藥丸就水吞了下去。 “呼……” 幾息過后,疼痛漸漸平息。 那張橘皮似的老臉抽動了幾下,雙眼放光地哈哈笑了起來:“好!太好了!真是神藥,居然一下子就不疼了!” 阿禾微笑道:“這味藥材也是妾偶然得到,定是上天庇佑殿下,才賜得神藥相助?!?/br> “有此神藥,大業可成!” 酈淮在她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今年還未至花甲,卻蒼老得仿佛耄耋老人一般。但在服下這枚藥丸后,酈淮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他甚至覺得自己返老還童了! “本王要大大的犒賞你!” 他紅光滿面地叫人抬來一箱箱金銀財寶,緊緊抓著阿禾的手不放,“待本王登基后,定封你為下一任皇后!母儀天下,統領六宮!” 阿禾垂下眼眸,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神情。 “殿下忘記了?”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妾少時在浣衣房長大,被涼水凍壞了身子骨,醫師說過,此生不可能有孕?!?/br> “無事,無事,反正我兒子多的是!” 酈淮完全不在意這個,他窺伺阿禾許久了,但想到阿禾這一手調藥制毒的本事,心中還是有所顧慮,最后哈哈一笑岔開了話題。 待離開軍帳中后,阿禾回到了自己在城中的住處。 烏斯正在屋內看書,他等了快半天了,人還沒回來,面上透著隱隱不耐之色,眉頭都快擰成了疙瘩。 見阿禾進來,他立刻放下手中裝模做樣的書卷。 抬頭看到阿禾冷著一張臉,還反復拿打濕了的帕子擦手,額頭上還多了包扎,烏斯不禁幸災樂禍道:“喲,氣色不錯啊,看來是碰上好事了?” 阿禾不理他。 烏斯又問道:“那老登跟你說了些什么?” “你知道他身份了?”阿禾不答反問。 “我……” 不等烏斯回答,門口的小廝就匆匆跑了過來。他并不清楚烏斯和阿禾的身份,只當他們是一對主仆,來到此地臨時雇傭了他。 “大人,門口有人說要拜訪二位?!?/br> 烏斯深深皺起眉頭:“誰?” “他說,他從徐州來?!?/br> “徐州?” 烏斯還沒反應過來,阿禾卻猛地變了臉色,朝著那小廝的出聲方向喝問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他、他沒說啊,”小廝撓了撓頭,為難道,“但那位先生是坐著輪椅來的?!?/br> 他說完,突然發現屋內的兩人齊齊停下了動作,像是兩尊一動不動的石像,一個坐一個站。 “大人?” “他是怎么找到這兒來的?”烏斯用夢游一樣的語氣問道。 這可是敵軍陣地??! 阿禾用同樣像是在做夢的語氣回答:“不知道?!?/br> “你去!” “我不去,憑什么我去?要去也該你去!” “他是你師父!” “他還是你丈夫呢!” 兩人像稚童一樣吵了起來,最后阿禾攥緊拳頭:“他都找上門來了,就說明酈淮軍中肯定有霍琮的眼線,你上次不是已經偷偷找過那姓霍的了嗎?” “你什么時候知道——”烏斯猛地閉上嘴巴,臉色陰晴不定許久,搖了搖頭。 “我與他,沒什么好說的?!?/br> 他想起曾經種種,閉上眼睛道:“都已經是過去了。我是匈奴,他是漢人;他是京城來的善人,我只不過是被他隨手救下、恩將仇報的奴隸而已?!?/br> 烏斯重新睜開眼睛,視線落在面前攤開的書卷上,說來也巧,這一篇講的正好是《鄭伯克段與鄢》。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他低笑一聲,“他是來見樊王使者的,我只是徘徊在人間將死未死的幽靈,有什么見面的必要?” 阿禾還想說些什么,但被烏斯用一句話打斷了。 “我知道你當初壓根兒沒懷孕,”烏斯瞇起眼睛,冷聲道,“你就算死而復生,在他眼中仍是愛妻,你想讓我告訴他這個嗎?” 阿禾沉默了。 她目送著烏斯離開屋內,許久,啞聲對那小廝道:“讓那位客人離開吧,就說,這里沒有他的阿禾?!?/br> 小廝點了點頭,剛要出去傳話,又被阿禾叫住了。 “看在曾經夫妻一場的份上,幫我再告訴他兩句話,”阿禾扶著門框,一線陽光落在她身前半尺之地,恰到好處地分割開兩個世界,“無論他被當做叛臣驅逐這一出,是不是為了迷惑樊王而制定的苦rou計,都不要再回徐州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