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咱們的這位陛下,有明君之相啊?!?/br> 高尚緊抿著唇,神色猶疑不定。 陸舫知道他心中還有疑慮,便低頭撣了撣袖子上的草葉,邊走邊淡淡道:“高大人,您不為別的,也該為自己背著夫人養在府外的那兩房美妾多多著想……” “噓!” 高尚臉都綠了,要不是已經快到宮門前,旁邊有侍衛和目光炯炯的何御史在盯著,他差點當場跳起來捂住陸舫這張該死的嘴巴。 “陸元善你要死??!我告訴你,這事兒你要是敢說出去,被我那夫人知道了,我就跟你拼命——等下,這事兒你是怎么知道的?” 陸舫微微一笑:“區區不才,與錦衣衛副指揮使還有幾分交情?!?/br> 高尚臉皮抽動,怒目睜眉地瞪著陸舫。 半晌,無力地長嘆一口氣。 “尚知道了,”他生無可戀道,“算是瞧出來了,你是陛下派來提前敲打我的吧?陛下好手段,尚佩服?!?/br> “那倒不是,”陸舫哈哈一笑,“陛下確實有打算提拔一些新人,但并未與舫提及具體人選?!?/br> “舫只是昨晚閑來無事,上街遛彎,恰好目睹了高大人趁著夜半無人,悄悄翻墻頭去會見小妾的英姿而已?!?/br> 高尚:“…………” 高尚:“尚這輩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早朝前跟你搭話?!?/br> “那真可惜,舫一直對高大人的提點感念在心?!?/br> 陸舫正要再打趣他兩句,就聽身后傳來一道柔和的聲音:“陸大人,宮城禁地,不可嬉言。還有,方才大人說的那些話,江都會原原本本轉述給陛下的?!?/br> 這話似曾相識,陸舫的表情瞬間僵硬。 高尚好奇問道:“小友是?” “讓高大人見笑了,”一身飛魚服的沈江含笑道,他說話時眉目傳情,但吐出的字句卻宛如秋風掃落葉般無情,“在下沈江,錦衣衛副指揮使?!?/br> “以及,‘據說’,還與陸大人有幾分交情?!?/br> 陸舫干笑:“哈哈,沈大人說笑了?!?/br> 一直到站在未央宮大殿里,他都處于一種蔫吧的狀態。 “陛下駕到——” 酈黎第一次親自參與朝會,心情自然非同往常。 他疑惑地瞥了一眼神情憂郁的陸舫,不知道這人又在搞什么鬼。 但他今天的重點不在陸舫身上。 這次朝會共有三件大事: 第一,宣布皇帝親政的消息; 滿朝大臣無一人反對,仗都打完了,就算不走程序,所有人也都默認了陛下親政的事實。 第二,給嚴彌定罪; 朝臣苦嚴彌久矣,就算曾經身為嚴黨的大臣,也紛紛在這個時候與對方切割,生怕跟嚴彌沾上半點關系。這幫人脫粉回踩得比誰都厲害,一個個在他面前聲淚俱下地痛斥嚴彌,仿佛與對方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聽得酈黎都忍不住嘖嘖贊嘆:真是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的臉皮啊。 最后,滿朝文武一致認為,嚴彌該死,并且該千刀萬剮才對。 想必這也一定很合陛下的心意…… “朕不允?!?/br> 嗯? 眾人驚疑不定地聽到陛下反對的聲音,沉默片刻,曾經差點被嚴彌當庭杖殺的何兌站了出來:“陛下為何反對?” “嚴彌罪惡滔天,確實該殺,”酈黎說,“但千刀萬剮,示以萬民,朕認為不妥?!?/br> “朕親政之后,不希望再出現任何冤獄、酷刑,株連九族也大可不必了。既然天下人都認為朕最恨嚴彌,那朕就要以身作則,做給天下人看?!?/br> 頓了頓,他又問道:“何御史一言不發,可是覺得朕做得不對?” 何兌躬身道:“不,老臣只是心中感慨萬千,陛下果然乃仁德之君,天命所歸之人。但老臣也有一言想問陛下——若是只保留砍頭這一項刑罰,如何震懾那些罪惡滿盈的宵小之徒?要知道,這些亡命之徒,大多都是不怕死的?!?/br> “朕知道,”酈黎說,“這世上確實有不怕死的人,但何御史可知,這世上哪種人,最渴望活著?” 何兌一愣,凝眉細思了一會兒,搖搖頭。 “老臣愚鈍,請陛下告知?!?/br> “病人?!?/br> 酈黎回答道。 人世間最多的悲歡離合都在醫院里,那些去看病的病人,除了精神上出現問題的,絕大多數,都是再痛苦、再掙扎也要努力活下去的人。 酈黎雖然心軟,但他也知道,在這個時代,人道主義是不可能完全實現的——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太可能。 他對嚴彌已經足夠仁慈了。 在千刀萬剮都不算最慘烈酷刑的古代,讓對方免去了這份皮rou之苦。 但相對應的,嚴彌總得付出一點代價吧。 酈黎想,先讓他為大景醫學事業的發展做點貢獻,等貢獻完,再一刀嘎掉,給他個痛快,就當是廢物再利用了。 整個試藥過程,也能讓嚴彌切身感受到,什么叫做想死但死不掉,不想死的時候又得老實去死的冰火兩重天。 想到這里時,他的眼前又閃過了那顆滾落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的年輕頭顱。 酈黎抬起頭,靜靜望著外面初升太陽灑落的光輝。 他在心中默道: 你和你的家人,都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