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46節
秦一隅嗓子唱得快冒煙,想吐槽,又忍不住打開手機。 [怎么禁言之后反而更費嗓子了……] 其他三人都笑了,越笑越大聲。路過的樂隊都一臉詫異地側目,但也表示理解。 寫歌哪有不瘋的。 盡管排練次數遠少于其他樂隊,但好在他們技術都過硬,加之不能言語溝通,反而減少了說廢話的時間,大大提高了效率。為了舞臺效果,節目組開了兩次會,和他們討論舞美和燈光的布置,這個的前提就是把整曲先提交給他們,好讓舞美燈光師能根據歌曲氛圍進行布置。但他們的歌還沒有寫好,這是個大問題。南乙只好在第二次會議前,草擬了一份舞美布置方案,讓舞美設計師根據他們的要求來。 由于最開始的靈感和節奏底型都是南乙給的,因此他也承擔了作曲和編曲的工作,他寫歌本就很快,和秦一隅配合起來就更加快,而編曲上,嚴霽也只需要稍作調整,選擇他想要的合成器音效,只花了兩個小時,作曲編曲都已經基本敲定,過了很多遍。 唯獨詞,秦一隅怎么都不滿意。 平日里他大大咧咧,但對寫歌卻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從整體構思,到獨立的每一句,都反復推敲。 他給南乙發消息。 [秦一隅:我覺得現在的詞是散的。] 看著一地的草稿紙,南乙不覺得他挑剔,反倒很理解。 [小狼崽兒:缺一條貫穿始終的線索。] [秦一隅:就這意思!但我現在一點思路都沒有。] 看他這樣,南乙已經做好了死磕的準備,沒想到秦一隅瞟了眼時間,突然站起來拍手,把靠在墻上快睡著的遲之陽都弄醒。 “干嘛啊……”遲之陽揉了揉眼睛,“詞捋完了?” 秦一隅搖搖頭,又雙手合十放在耳邊,打了個睡覺的手勢。 南乙還覺得古怪,但在他的強烈要求下,凌晨兩點半,他們還是回到了宿舍。白天起來還要寫歌、彩排,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相互擺了擺手,關門洗澡睡覺。 “禁言”的時間還沒到,秦一隅好像是玩上癮了,愣是不開口,連回到沒有監控的臥室都對著南乙打手勢,示意他去床上坐著。 南乙從來都不是愛守規則的人,看他這樣反而覺得有點好笑,于是故意問:“什么意思?看不懂?!?/br> 一聽這話,秦一隅干脆直接把他拽到床邊,按著肩膀強行讓他坐下。 坐下來時,掌根摁到了什么,南乙回頭一看,是嚴霽的迷你采樣器。 面對秦一隅的古怪舉動,他一副“我看你究竟要干什么”的表情,盯著他匆匆忙忙開門離開,又偏了偏頭,只見他去了廚房,還打開了冰箱。 忽然間,南乙想到什么,垂了垂眼,但并不確定。 篤篤。 臥室門被敲了兩下。同一時間,一只手伸到門口的開關。臥室的燈熄滅了。 南乙循聲抬頭,卻怔在原地。 昏暗的視野里,秦一隅的臉被搖晃的燭火點亮,忽明忽暗,神色生動。他端著一塊4磅的小蛋糕,飽滿的白色奶油,頂上一塊橙色的柿子果rou,晶瑩剔透。一支相較而言過高的蠟燭孤獨地佇立著,火苗一跳一跳,被他用手掌小心護住。 思緒仿佛凝固,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太多,到這一秒,他好像什么也思考不了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秦一隅捧著蛋糕,來到他面前,蹲下來,小心地將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你……” 噓—— 秦一隅半蹲下,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看蛋糕穩住,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樣東西,是他一大早找音樂老師借的卡林巴琴——箱式、21音、桃花芯木——白天寫歌的時候還用過。 南乙就這樣愣愣地望著他,看他捧著那一方小小的琴,拇指在山脈般排列的銀色琴鍵上移動、撥弄,清脆而空靈的音符流淌開來。 是生日快樂歌。 他這才猛然想起,原來今天是10月24日。 靜謐的臥室忽然間化作一只封閉的八音盒,搖曳的燭火是中心,旋轉的不再是踮起腳的芭蕾女孩兒,而是南乙的思緒。 他想起排練時,秦一隅說的話。 [這個樂器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夢里才會出現的音樂。] 他說得沒錯。 叮叮咚咚的卡林巴琴,靈動的火舌,奶油香甜的氣息,秦一隅的面孔,原來這些就夠造一個夢。 直到手指靜止下來,這首歌結束,魔法的效力消失,那只短暫開啟的八音盒才又緩緩關閉。 琴被擱在床邊,他抬頭望著南乙,黑沉沉的瞳孔中映著兩簇靈動的火苗,帶著笑,還有一點得意。 南乙眼神中有光點晃動,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看見秦一隅指了指還在燃燒的蠟燭,又雙手合十,示意讓他對著蠟燭許愿。 許愿。 自從外婆離世,過去的每一年,南乙都只許同一個生日愿望。 他要報仇,要讓所有傷害過他的人變本加厲地感到痛苦,即使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也要將他們咬得血rou模糊。 但這一刻,這些陰暗的、殘忍的期許,卻并未掠過腦海。 他無法閉上眼,只能出神般盯著眼前這個人,望著他英俊面孔的每一處細節,他的笑容,他嘴唇上微微凹陷的小孔。 直到眼睛發酸、發澀,好像要被燭火熏出淚來。 不可以。 于是南乙趕在那一刻到來前,吹滅了蠟燭。 房間重新被黑暗所湮沒。 “為什么還要遵守規則?這里只有我們兩個?!?/br> 南乙垂著眼,試圖打破方才的氣氛,那讓他覺得陌生,沒有安全感。 “你明明不是怕犯規的人?!?/br> 唯一能說得通的理由,就是秦一隅認為這樣很好玩。 是不是現在他的反應也很有趣?所以才給他過生日,才一直仰著臉盯著。這個人并不知道他就是那只小幽靈,假如他知道了,又會怎么樣? 正想著,手背被拍了拍,南乙再次抬頭,卻看見秦一隅伸出兩只手,左手五指并攏,橫在胸前,手背朝外,右手比了一個六的動作,放在左手掌內側,自上往下滑走。 他的動作很生疏,做得有些慢,皺眉想了想,又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成一個空心的圈,從右肩開始,到頭頂,再向左下滑,在空中劃過半圈。 緊接著,他露出笑容,兩只手在胸前扇了扇,掌心朝上。 做完全部的手語,秦一隅沖南乙挑了挑眉。 [生日快樂。] 原本就漲得過滿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根針狠狠扎中,細小的孔隙里冒出汩汩的、酸澀的汁液,難以止住。 記憶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個幼小又痛苦的失聲期,那一年的生日,父母、舅舅、大伯嬸嬸和堂姐,所有人都圍著小小的他,對他打了同樣的手語。 在失去至親的同時,他也被愛包圍,像一簇過早成熟的芽苞,被命運硬生生地剝去一層,又在家人的呵護下,勉強長大了一歲。 而今天是他成年的日子。 指尖微微發麻,南乙的掌心開始發汗。無論自己多么精于計劃,多么成算在心,都不曾設想過,在今天這個日子,陪伴他、讓他往事重現的人,會是秦一隅。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都有些啞,一度又變回那個說不出話的小孩。 “誰教你打的……” 秦一隅笑了,搖了搖手機,隨后抓起他的一只手,幫他合攏其他四指,唯獨豎起拇指,半強迫地讓它彎屈了兩下,就好像逼著一個倔脾氣的小孩鞠躬。 最后討來一句[謝謝]。 南乙被他逗笑了。 “反了?!?/br> 他將拇指對準秦一隅的方向,重新屈了兩下。 “謝謝你?!?/br> 秦一隅似乎還沒玩夠禁言的游戲,手指戳了戳南乙,比了一個十八。 這個數字令他恍惚。 南乙緩慢地眨了眼,盯著秦一隅手指上的玉蘭,聲音輕而恍惚:“原來我今天才成年啊?!?/br> 手機震動了一下。 [秦一隅:是不是因為年齡填錯,過著過著,自己都分不清了?] 或許吧。 黑暗中,秦一隅的眼神中有一簇光,亮得像一把閃著寒光的薄刃,輕而易舉地把南乙的內心劃開了,埋藏在深處的東西開始往外淌,不受他掌控。 他的人生就像是填錯的出生年份,提早了一年,每一年都在追著更年長一歲的自己,被打趴下,也要爬起來,顫巍巍地向前走著、跑著,提前被套進成年人的殼子,過早地失去了幼稚和魯莽,過早地成熟。 “有時候……”大約是因為此時此刻的秦一隅不開口,反倒讓他有了想要傾訴的欲望,這很罕有。南乙的嘴唇動了動,很多話濃縮成意味不明的句子,他不覺得秦一隅能聽懂,所以說出來也無所謂了。 “我感覺自己很割裂,明明拼命地在往前跑,又被過去拉著?!?/br> 秦一隅的視線,從南乙垂著的眉眼,轉到他的嘴唇。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嘗試打開自己,像一枚封閉得極緊的蚌,被撬開的時候,秦一隅都替他覺得痛,而他難得說出口的話也很珍貴,是蚌里藏著的珍珠。 于是他低頭,發送了新的消息。 [秦一隅:你的身體里好像有兩個人,一個活在過去,一個活在當下。]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南乙很意外,他的思緒甚至暫停了一秒。 這是個奇妙的夜晚,自己輕而易舉地被秦一隅打開,被他看透了。 “嗯?!蹦弦议]了閉眼,聲音很輕,“大部分時候‘他們’很規律,互不打擾,平行地走在兩條路上,但偶爾也會互換?!?/br> 有時候他會突然短路?;紊竦囊凰查g,過去那個弱小無力的自己突然被塞到現在,很懵懂,而當下這個冷漠無情的自己,回到那次車禍,回到被霸凌的每個瞬間,暴怒,卻無力挽回。 “那是我最崩潰的時候,邏輯和方向都沒有了,只剩直覺,很混亂,什么都不受我控制了,就好像……” [秦一隅:像什么?] 南乙頓了頓,想到了在夢里會回到過去的他,于是看向了他。 “像夢游?!?/br> 作者有話說: crazy band小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