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47節
[排練室那一層的洗手間]燈壞了,一閃一閃的,有點嚇人。 碎蛇三人組里面有兩個膽小的,于是三人一起結伴上廁所,剛走進去就聽見一聲長長的嘆息。 三人面面相覷,互相使了個眼色給對方底氣——沒事的沒事的,可能是有人在隔間而已。 打開水龍頭洗手的時候,他們都沒敢看鏡子,水嘩嘩流淌著,誰知下一秒,隔間里傳來八音盒的聲音,叮叮咚咚,在忽明忽暗、慘白的燈光襯托下,顯得格外詭異。 洗手間怎么會有八音盒???? 三人逃一樣跑了。 回去時還在路上撞到了南乙。 “怎么了?”南乙扶住其中一個。 “洗手間有鬼!” 南乙:“?” —————— 秦一隅的《南乙暗戀觀察日記》: 10月23日晴 [今天南乙把他的衛衣外套給我穿了,還偷偷給我比了表白的手語,我都不用搜就知道這小子什么意思,太好猜了。不過要不是因為這個,我都差點忘了他會手語這茬,趕緊去網上搜了生日快樂怎么打,手語真難,躲廁所學了半天才記住,還順道偷偷練了一下卡林巴琴版的生日快樂歌。 話說回來,幸好昨晚提前預訂了柿子蛋糕,去的時候才知道這個口味以后都不做了,成限量版了。不知道他愛不愛吃,不過要是他真的像周淮說的那么喜歡我,不愛吃肯定也會吃完的。 寫到這里怎么感覺有點奇怪,明明是他喜歡我,為什么我做這么多? 算了,想太多晚上會做噩夢。我要睡個好覺,明天繼續觀察……] 第28章 最初一吻 2023年的秋天, 下高三晚自習的南乙,在父母的陪伴下慶祝了“18歲生日”,提前了整整一年。 沒有蛋糕, mama做了一桌子他愛吃的菜, 爸爸煮了長壽面, 他們拍了很多照片,南乙對著外婆的照片許下愿望。 那時候的mama說:“雖然明年才是真正的成年生日, 但咱們先過一次,就當是彩排啦?!?/br> 剛說完,她又哭了, 擦眼淚道:“明年你讀大學, 生日肯定不能在家里過了?!?/br> 南乙當時想, 其實沒什么要緊, 他過生日,只是想父母開心。 對他來說,年歲的增長并沒有多大感覺。對于沒有父母在身邊的18歲生日, 他從未抱過期待,也沒有精力去想象,完全一片空白。 所以當這一刻到來, 才顯得那么意外,那么難以言喻。 原來他是和秦一隅一起度過的。 假如他可以給過去的自己寫信, 17歲的南乙在拆開這一封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凌晨3點。 他忽然找回了一些理智, 關閉了內心的閘口, 不再說奇怪的話, 而是和秦一隅一起吃完了那個小小的蛋糕。 期間南乙有很多疑惑, 比如秦一隅是怎么知道他生日的, 又比如,他是怎么想到要去買蛋糕的,今天凌晨的出逃也是早有準備嗎? 他是怎么做到在摩托車后座,還能把這塊脆弱的蛋糕護得好好的,像剛做好時一樣完美的? 為什么要陪他過生日呢? 對其他人,是不是也會一樣?就像他躲在云南的山區,陪那里的小孩玩耍、過節日。 這些問題,他一個也沒問出來,仿佛也被施加了禁言的魔法。 秦一隅只學會了“生日快樂”的手語,其他的話,他都用消息發了出來。 [秦一隅:怎么樣?好吃嗎?] [秦一隅: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樣的蛋糕,但是這一家的柿子蛋糕很好吃,想讓你嘗嘗。] [秦一隅:其實應該讓嚴霽和遲之陽一起的,但他們估計睡了,而且蛋糕太小,不夠分。] [秦一隅:你愛吃嗎?] 事實上,南乙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蛋糕了。所有的甜點,他都很討厭,最開始的時候,父母還是會買,南乙勉強吃進去,總感覺有腥味。 后來他主動坦白了,之后的生日再也沒有吃過蛋糕。 看著秦一隅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頭。 “很好吃?!?/br> 這不是說謊,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這塊蛋糕很甜,有濃郁的柿子味兒,很秋天。沒有血的氣味,不會讓他作嘔,反而讓他想到小時候。 外婆還在的時候。 關于秦一隅的事總是很難用現有的經驗去解釋,對此他早已習慣。 吃完最后一口,南乙垂眼,看到了秦一隅發來的新消息。 [秦一隅:太好了。] 放下叉子,他又一次鄭重地說:“謝謝?!?/br> 誰知秦一隅卻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仿佛在示意,讓南乙看著他的眼睛再說一次。 房間里很黑,他其實看不清楚秦一隅的臉,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只有一些微妙的感覺在縈繞。 他憑感覺尋找秦一隅的雙眼,像是在夜空中搜尋一顆星星,只對視了一秒,便垂下眼,伸出拇指沖他彎屈了兩下,用手語再一次說了謝謝。 “我去洗澡?!狈畔录埖?,起身時南乙發現了那個被他不小心誤觸的迷你采樣器,剛要拿起來,卻被秦一隅搶先。 好吧。他獨自走進浴室。 再出來時,秦一隅趴在床上已經睡著了,但他的頭發還沒吹干,濕濕的,比干的時候更卷一些,睡衣是淺藍色,和夏季校服的上衣很像。 一秒入睡一直都是他的天分,何況昨晚熬了一夜寫歌,白天也沒合過眼,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路過他的床,南乙把地上的薄毯撿起,蓋回他身上。 在若隱若現的奶油香氣里,他檢查了一遍郵箱,拿出那個卡包,將夾著的那株水草拿出來,又從上鎖的抽屜里拿出那本筆記本,隨意地翻了翻,書頁停在某一頁。 這一頁夾著一株干枯脆弱的水草,根莖的部分已經失去鮮活的綠色,但花朵卻依舊剔透如蟬翼。 他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知曉水草會開花,或許很多很多,這沒什么特別的。 那秦一隅呢?他兩次跳入同一片湖泊,兩次拾起同樣的水草,兩次送給同一個人。 這算是特別的嗎? 南乙意識到自己又開始陷入無意義的思考之中了,這太浪費時間,太莫名其妙,再次遇到秦一隅之后,他的大腦總是不受控制,不聽使喚,好像突然意識到這么多年共生的這副身體并非它的主人。 他試圖叫停,回到現實。 推了推眼鏡,他將這株開花的水草修剪了一下,捋平每一片花瓣,壓在過去那一株的旁邊。 鮮活與干枯并列、交疊,就像這玄妙的一天,他親眼目睹歷史重演,親身體會到“時間是幻覺”這句論斷。 過去和現在同時進行于同個空間,過去的水草與現在的水草,被困在同一片湖泊,被同一個人采擷。 想到這里,他的腦中閃過什么。為了抓住這片刻的念頭,他隨手撕下一張紙,寫下了掠過腦海的片段,每一句都代替了秦一隅旋律小樣的哼鳴,被具象化。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線索”嗎? 短短幾分鐘,他用自己的詞串起了秦一隅碎片化的歌詞創作,完成了這首歌的創作。放下筆,南乙扭頭,見秦一隅還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穩。這是他這么多天以來第一次睡得這么平和,一動不動。 明天再給他看吧。 壓抑住創作完的興奮,像前幾天一樣,南乙收拾好一切,將手機支在桌上,調整好錄制的角度。 錄完最后一條夢游實錄,他就拿給秦一隅看。 最好是能建議他去看醫生,好好治療一下,否則自己以后的睡眠會很成問題。 躺在床上,閉上眼,南乙試圖放空,卻又想起秦一隅說起丟了校服的樣子。 困意像一床厚棉被,逐漸包裹了他,意識下沉的那一秒,他被拽進初三的夏天,綠樹成蔭,蟬鳴喧擾。在秦一隅為他慶祝成年的夜晚,他夢見了秦一隅高三成人禮的那天。 盡管背負著斗毆的大過,性格也古怪,但成績優異,又是從北京的名校轉過去可以沖省前50的種子選手,他多少還是受到了一些優待。 至少可以無理由在考前請到假,獨自坐車回到北京,參加秦一隅的畢業典禮。 那天的北京很熱,柏油馬路上蒸騰著的熱汽讓街景都輕微扭曲,每個人都好像被夏天剔去了脊骨,懨懨的,沒精神。南乙抱著袋子,里面是洗干凈疊整齊的校服外套。他沉默注視著窗外,擰著眉頭。 不知是體質原因,還是因為童年創傷,每次坐車他都格外暈車。惡心,嘔吐,都是常有的事。那天他忍耐著不舒服,坐了很久的車才回到學校。正好是下午上學的時間,來來往往都是學生,組成了大一片校服的海洋。 南乙身在其中,是一枚突兀的、黑色的圖釘。 怕被攔在外面,他穿上了秦一隅的校服,順利混入其中。 那天的他格外暈眩和茫然,明明才離開不久,卻覺得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高三的學生已經參加完成人禮儀式,一撮一撮,在校園標志性的地方拍照留念。而他穿過教學樓,穿過鏡湖,站在那片玉蘭樹下發呆。 樹影柔柔地覆蓋了他和這件外套,終于給了他一些熟悉感。聽到耳熟的聲音,南乙望過去,那是秦一隅的死黨周淮,他手里拿著相機,四處找人拍照合影。 腳步不受控制地靠近,但他怎么都找不到想找的人。十幾分鐘后,高三(9)班的人聚集在教學樓下,排成四排,和幾位老師一起留下影像記錄。 有人大喊著“秦一隅沒來怎么辦??!” 這聲音真是大得刺耳。 “哎哎哎,給他留個空,把他p上去!” “哈哈哈這主意好!” “那小子現在正忙著簽約呢,要當搖滾明星啦!” 無疾而終,無功而返。 什么都沒留下。 回去的路上,南乙裹著他的校服昏昏沉沉睡了一覺,醒來后回到那座他和父母新定居的海邊城市,回到mama新開的面館里,面色晦暗。 看到他的瞬間,mama放下所有東西走過來,擦干凈手撫摸他的臉,問他臉色怎么不好。 南乙說不知道,但他當天就發了燒,大病了一場??记澳且惶旌鋈挥趾昧?,神清氣爽地走進了考場。 一切都玄得像一場夢?,F實和夢境的交界處,只懸掛著一件校服,長久地散發著柑橘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