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40節
對猜透南乙創作靈感這件事,秦一隅莫名感到興奮。 他在腦中回憶著方才南乙的貝斯節奏,右手放在midi鍵盤上,調了鋼琴音色彈了幾個和弦,連接成一段旋律線。 這條旋律初聽上去有種溫暖平和的氛圍,但收尾部分卻用了不和諧音,循環演奏時,達到了和南乙的貝斯共頻的效果。 嚴霽覺得很有趣,“這個微分音用得好妙,一下子就把你剛剛說的熟悉感里的扭曲帶出來了?!?/br> 說著,他用合成器彈了一遍。第二遍時,做出了新的改動。 “我加了一點lo-fi(低保真)效果,這樣是不是更像過去了?” “就是這種感覺!”秦一隅從椅子上起來,“立馬就有懷舊感了,很像是成年后做了一個小時候的夢,畫面是毛茸茸的像素風格?!?/br> 南乙的貝斯也加入進來,秦一隅的旋律盡管只花了十幾秒鐘,卻意外地極為契合,幾乎不需要南乙對貝斯線做出更多的改動。 合奏了半分鐘之久,快要結束的時候,遲之陽的鼓才終于加入進來。 他并不像之前那樣活力滿滿,打起鼓來精準又暴力,拳拳到rou,相反地,他這次的鼓壓得很沉,節奏很拖,拽在貝斯的后頭。 就像是一個不愿意回家的小孩兒,夕陽下拖著長長的、沉重的影子,腳底好像黏著泡泡糖,每一步都和地面難舍難分。 而他本人也的確陷入了這種暈眩的、充滿回憶的夢中,眼睛盯著鼓面,頭輕微的晃動,像在走神。 直到嚴霽故意彈錯音,才把他從半夢半醒中拉回來。遲之陽猛地抬頭,排練室的燈光把他的頭發照得幾近透明。 “你想到什么了?” 吃飯的時候,嚴霽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遲之陽悶頭吃飯,不說話。南乙瞥了他一眼,給他夾了一筷子京醬rou絲,筷子頭在他碗邊輕輕磕了一下。 這時候遲之陽才抬起頭,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長舒一口氣:“沒什么,就是想到我小時候的事兒了?!?/br> 秦一隅其實挺愛聽人家務事兒的。他一度覺著自己上輩子可能就是村頭大爺大媽,這輩子也喜歡蹲在公園里聽老大爺們下棋嘮嗑。 可他現在竟然沒那么好奇,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為什么南乙不給他來一筷子京醬rou絲? 照周淮的說法,他不是喜歡我嗎?秦一隅琢磨。 “小時候?”嚴霽的聲音放得很溫和,“想聊一聊嗎?” 遲之陽左手擱在桌上,手指躁動不安地敲著桌面,道:“其實也沒什么好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聽到你們彈的東西莫名其妙想到小時候一些不高興的事兒?!?/br> 他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樣,用最快速最簡略的表述,把自己兒時的事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爸媽很早就離了,各過各的,我被判給我爸,但是他新老婆不喜歡我,所以就把我扔給我爺爺帶,我媽離了之后回老家了找了個男的,聽說過得挺幸福的,生了一對龍鳳胎?!?/br> 遲之陽一閉眼,眼前就是父母還沒離婚時,家里雞飛狗跳的場面,那時候的他明明很小,但記憶卻格外深刻。 “也是奇怪,他倆,再算上我,家里就沒一天安生日子。我媽產后抑郁,照顧不了我,還有一次差點兒就把我扔校門口了,那時候我也就六歲吧,還是小乙把我帶回去了?!?/br> 南乙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吃飯。 他還記得那天,他和mama陪著遲之陽站在校門口等,最初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逐漸散去,只剩下他們仨,當時他就猜到,遲之陽的家長不會來了。 所以他牽起遲之陽的手。 [去我家吧,我爸買了飛行棋,一起玩。] “我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倆人就吵架、打架,嚴重了還動刀子,給我嚇得躲衣柜里不敢出來,離了反而好點,雖然我爺爺天天罵我,但起碼不打人,他也老了,打不過我?!?/br> 說到這里,遲之陽竟然還笑了一下。 “以前我最煩回家,回哪個家啊,我都不知道,哪個家我都不想回?!边t之陽夾起一根rou絲,又放下,“剛剛聽著你們彈,就突然想到放學回家那條路了?!?/br> 說完,他拿著筷子猛地指向對面的秦一隅和嚴霽。 “不準說好可憐你好慘好心疼之類的話,誰說我殺了誰!” 秦一隅一口氣都嘆了一半,愣是給憋了回去,做了個給自己的嘴拉拉鏈的動作,然后學著嚴霽的樣子在胸口劃了個十字。 阿門。 “所以你今天的鼓那么情緒化?!?/br> 嚴霽想起他倚在床邊看蠟筆小新的樣子,滿眼都是羨慕,和他平時判若兩人。 怪不得那么喜歡。 氣氛一度走低,誰知身后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們還在寫歌???寫得怎么樣了?還有三天就要live演出了,需要幫忙嗎?” 遲之陽一回頭,正好瞧見程澄的笑臉,心里惱火,抬頭瞪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br> “你!”程澄沉不住氣,被一旁的uka笑著拉住胳膊。 遲之陽直接把火連帶著撒uka身上:“趕緊帶他去做個頭發吧,發根都長出來了不得去補補啊,到時候上臺一打光,不知道的還以為草莓布丁成了精跑出來唱歌了?!?/br> 其他三人都笑了出來,秦一隅飯都噴了出來。 “你有病吧!飯都噴我頭發上了!” “等會兒,別動?!眹漓V忙著幫他摘頭發上的米飯,都是白花花一片,難度頗高。 “你cao心你自己的頭發吧!”程澄深吸一口氣,端著盤子跟個孔雀似的抬高了下巴,走之前還扔下一句,“祝你們成功!” 遲之陽氣笑了:“還挺有禮貌?!?/br> “你不也是?!蹦弦易旖枪粗?,笑了一聲,“頭一次見吵架互相關心對方發型的?!?/br> 遲之陽剛想反駁,發現嚴霽正在檢查他的辮子,立刻拽回來,“噴不到這兒!” 秦一隅此時比了個舉手提問的動作,一臉乖巧:“遲老師,請問你為什么要留小辮子?是為了??釂??” “就不告訴你?!?/br> 這話撂下沒多久,遲之陽就后悔了,因為秦一隅會無孔不入、見縫插針、隨時隨地問他,簡直就是唐僧轉世。 他想不通怎么會有一個人這么熱衷于犯賤的。 “留這個是想打鼓的時候有東西可甩是嗎?” “是因為你喜歡給別人留小辮子是嗎?你喜歡釣魚執法,我悟了!” “難不成是因為你有編辮子的癖好?你居然喜歡女裝!” “你煩不煩??!”遲之陽猛地起身,氣得狠狠推了秦一隅一把,“好好寫你的歌不行嗎?” 誰知這人竟然直接裝柔弱,沒骨頭似的往后倒,背對著都直愣愣倒到南乙懷里,跟裝了gps導航一樣。 “他推我,他手勁兒真大。我可是傷員?!鼻匾挥缗ゎ^,沖南乙展示自己早八百年前受傷的黃金左手。 遲之陽氣得牙癢癢:“我殺了你……” “他那是長生辮?!?/br> 南乙說完,把秦一隅扶正了。 不是,我都倒他身上了,還這么正經的。秦一隅琢磨著。 南乙繼續道:“小時候老生病,天天跑醫院,他奶奶給他留的,不讓剪,聽人說可以保他平安長大?!?/br> “從小留到現在,就這么長嗎?”嚴霽比了比,現在他的頭發只到后背。 “中途剪了一次,后來就沒那么講究了,剪頭發的時候就會修?!蹦弦液喡缘?。 “為什么?不是不讓剪嗎?”秦一隅追問。 遲之陽瞪了他一眼:“因為我奶奶死了?!?/br> 秦一隅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錯了?!?/br> 遲之陽沒說話,起身走了出去。 嚴霽也跟著一起出去,“我們去買點喝的?!?/br> 南乙點了下頭,等排練室靜下來,他才又輕聲開口:“放心吧,他沒生氣?!?/br> 秦一隅盯著南乙,眨了眨眼睛。 他在安慰我。他好在意我的情緒。 “遲之陽總是裝生氣,是不好意思對大家說自己的過去,但他其實很喜歡被人關心?!蹦弦译S意地撥著琴弦,替發小解釋。 “看出來了?!鼻匾挥缫彩枪室獾?,打從幫他刷墻那天起,他就知道遲之陽是個很容易把別人當朋友和隊友的人。心很大,但臉皮薄,有心事也不好意思說出口。 南乙低聲道:“全家只有他奶奶疼他。小時候他爺爺揍他,也只有奶奶護著。不過剛上初中,奶奶就走了。他哭著剪了一直留著的辮子,把那一小截和他奶奶的骨灰一起埋了,就當是陪著她?!?/br> 秦一隅其實很怕聽到別人說太沉重的往事。 他不知道該怎么給予回應,但更討厭對方憋著,所以會用奇怪的方式讓他們說出來,至少說出來會好受些。 但真的說出來了,難受的就變成了他。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問南乙。 南乙點頭,“一直到我們搬家都在一塊兒?!?/br> 一直在一起。 看到遲之陽本人,秦一隅就能想象到他小時候是個什么樣兒,可南乙卻不是。 他有些想象不到幼年期的南乙。 也和現在一樣,一副聰明樣但就是不吭聲?還是會活潑點兒,像普通小朋友一樣。 他會和遲之陽一起,背著小書包,湊在玩具店門口的電玩機跟前看別人打游戲嗎? 秦一隅發現自己對南乙的好奇心有點過于旺盛了。 大概是因為他太封閉,太無懈可擊,哪怕是在其他人坦白家庭和成長經歷的時候,他也不會泄露只言片語。 簡直就像是個根本不需要被任何人了解、沒有感情的怪物。 想到這里,秦一隅忽然靈光一閃。 “我突然想明白了?!?/br> 南乙不明所以,歪了下頭:“什么?” 他滑著椅子靠近,停在南乙跟前,手臂抱著椅子背,仰著臉盯住他的眼睛。 “雖然我們排練沒有很久,不過據我觀察,你之前寫bassline,創作動機都很技術流,是去人性化,去敘事化的,一切都是從器樂本身出發。上次你給我那首小樣寫的貝斯線,就明顯有和吉他較勁的感覺,盡管你能聽得出來那首demo在情感上的特殊含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