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23節
秦一隅笑了,指著自己的左臉,“我也有,咱們這兩顆位置還挺像的,就是我的明顯很多?!?/br> 我知道,南乙在心里說。 而且你其實有三顆,側臉邊緣還有一顆。 說來很怪,他們有許多正相反的地方。 秦一隅的短發微卷、在陽光下泛著金棕光澤,眼珠卻黑得發亮,所以認真盯著人看的時候,總有種看獵物的神情。而南乙的瞳孔極淺,頭發卻是柔順而深黑的,學生時代總是蓋住眉眼,有些陰沉。 他們好像取了對方身上最濃烈的特征,灌注出自己的模樣。 唯獨臉上的痣,對稱在不同的臉頰,位置卻幾乎一模一樣。 靠得實在太近,南乙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很不適應,于是試圖轉移注意力。 “你是不是忘記正事兒了?” 秦一隅這才反應過來:“對啊,差點忘了,耳洞穿哪兒?” “右耳耳垂?!?/br> 真稀奇。秦一隅發現,這人打了這么多耳洞,耳骨上都是,這只耳垂居然空著。 鬼使神差地,他直接上手,輕輕捏了捏。 “這塊兒是故意留著不打的?” 南乙又不說話了。 第15章 大夜彌天 南乙的耳洞是一個加密記事本,只有他自己讀得懂內容。里面一大半和秦一隅有關,還有一小部分,承載著他幽深又沉重的恨意。 他的身上一樣滿是空洞,被閃亮的釘子釘住、填滿,打下樁子,這樣才不會被風吹走,可以一步一個腳印走下去。 耳垂就兩個,他都留給了秦一隅。一個用來記錄認識他的那天,另一個則是成功招募他,紀念他心甘情愿成為自己的隊友。 這些話說出來未免怪異,南乙很清楚,自己偏執的掌控欲已經遠超正常人范疇,他也不想剛到手就把人嚇跑。 正想著,忽然間,他感覺一雙手穿過頭發,觸碰到后頸的皮膚,有些癢,不由得一躲。一扭頭,他看到秦一隅兩手籠在自己腦后。黑色的發絲從他指縫間溜走。 秦一隅兩手仍僵在原地,解釋說:“我想幫你把頭發扎起來?!?/br> 他頓了頓:“但是我發現我不會?!?/br> 南乙愣了一秒,笑了出來,嘴角的梨渦隱隱約約出現,又很快消失。 “我自己來吧?!彼蚝髷n好頭發,利落地用手腕上的黑色皮筋扎了個短短的小揪,然后對秦一隅偏了偏頭,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可秦一隅卻盯著他手腕上紅色的勒痕出神,細細一圈,微微凹陷。沒來由地,他想起很久以前周淮紋過的某個紋身,也是紅色的,也在手腕,是一圈薔薇花枝。周淮對那個作品相當滿意,說“紋在手腕很性感”。 當時的他很不以為然。 見他發呆,南乙“哎”了一聲。 “嗯?哦我剛剛在想少沒少東西,我點一下……” 人一旦尷尬起來就會很忙,他忙著對桌上寥寥無幾的物件點兵點將。好一會兒才發現,確實少了一樣。 “止痛鉗呢?” 怎么都找不著。他正要搬救兵,誰知被南乙抓住手臂。 “沒事兒,直接穿吧?!?/br> “你確定?穿刺針扎進去還是有痛感的?!?/br> “嗯?!?/br> 行吧。 秦一隅也沒掙扎,但秉承著要好好對待自己人生中第一位客人的服務精神,他還是試著用聊天分散注意力,問:“之前這些都是在外面打的?” 他說著,手指輕輕捏住南乙下巴,扶著轉了轉他的臉,仔細端詳兩邊耳洞位置是否對稱。 好近。 秦一隅身上獨有的一種柑橘氣味若隱若現。 南乙避開視線,回答:“除了第一個,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打的?!?/br> 秦一隅的意外表現得很明顯。 而他卻很平靜,繼續道:“有的用釘槍,有的是穿孔針?!?/br> “對著鏡子自己扎的?” “嗯?!?/br> 說話間,秦一隅靠得更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南乙身上的氣味。方才在坐車時,他隱約在風中嗅到,還以為是路邊草木的氣息。 淡淡的木質香氣,偏冷,原來是他身上的味道。 隨著氣息的指引,視線不自覺跟著游走,瞟向軟骨上凹陷的小眼兒,發粉的耳垂,翹起的黑色發尾和細白脖頸。 他忘了聊天,節奏被打亂,靈魂也有些出竅,懵懂間竟將一次性穿孔針直接扎了過去。 后知后覺地,他反應過來,趕緊換上耳釘。整個過程還算流暢,值得慶幸的是,南乙也沒有像他那樣流血。 不僅如此,他也確實毫無反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無端地,秦一隅腦中冒出這個小冰塊對著鏡子狂扎耳洞的畫面,估計也是這樣面無表情,一個接著一個,跟工廠流水線作業一樣。 “你是有什么受虐傾向嗎?” 南乙竟然笑了。 “笑什么?” “這算什么受虐?!彼恼Z氣稱得上輕快。 秦一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疼嗎?” “這樣就算疼嗎?” 南乙的表情不是反問,似乎是真的好奇哪里痛。 很快,他又添了一句,像自言自語。 “可能我是很耐痛的人吧?!?/br> 離開時,接近黃昏,店外停了一群灰鴿子,落在銀杏樹下。 秦一隅說那是隔壁院兒大爺養的,之前丟了一只,好幾年了,沒想到這兩天竟然自己回來了,只是瞎了一只眼睛。 “這小鴿子還挺執著,找了很久吧?!彼噶酥鸽x南乙最近的那只,“看,就它?!?/br> 南乙沒說話,靜靜望著。那灰不拉幾的小鴿子又靠近幾步,也盯著他,還歪了頭,它的一只眼睛是灰色的,另一只則是正常的紅色。 他抬手,摸了摸右耳耳垂,并不習慣那顆新出現的小釘子。 就像他不習慣秦一隅如今和他肩并著肩,毫無距離地說話、聊天,看著他眼睛。 比起秦一隅的眼神,他更熟悉這個人的背影。 “走了?!彼缟夏ν熊?,戴上頭盔,打算啟動車子,誰知秦一隅忽然叫住他。 “等會兒——” 明明聲音不算大,但嘩啦啦的,那群鴿子頃刻間全都飛走,只留下一樹濃蔭。 南乙將鏡片抬上去,眼中映著燒得火紅的暮色。 “有件事兒我一直好奇,不問出來心里也難受?!鼻匾挥鐚W⒌刈⒁曋碾p眼,“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銷聲匿跡多年,除了一直知情的周淮,南乙是第一個成功找到他的人。 鴿子在空中盤旋,又一只一只落下來,落在南乙背后,落在樹梢。 怎么找到的…… 這過程真是漫長。 南乙歪了歪頭,嶄新的耳釘在陽光下發著光。 “等挺過第一賽段,我再告訴你?!?/br> 秦一隅兩手插在口袋里,姿態散漫,說:“那你從今天開始打草稿吧,我會認真聽的?!?/br> “咱們輸不了?!彼Φ脧娜?。 回完宿舍,南乙打開海外社交軟件,搜索了一個經常訪問的用戶,看到了她最新一條po文,內容是[成功落地北京!來找mama啦!],配圖是他非常熟悉的北京某處街景。 是他每次騎車都會經過的街道。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么巧,守株待兔這么久,還以為比賽前等不到了,沒想到剛剛好。好像自從找到了秦一隅,他也逐漸開始有了一些好運。 南乙隨即聯系了029的經理,跟他申請了調班,改到今天下午。 在射箭區等了兩個鐘頭,換了兩批來團建的客人,目標人物終于出現。 打掃衛生的兼職小哥拖著地,正拖到他附近,見南乙盯著不遠處的老板娘母女,也湊過來,兩手往拖把桿頭一搭,調侃道:“小南教練,你別是看上方姐女兒了吧?!?/br> 南乙只笑了笑,沒搭腔。 小哥一臉八卦,“我聽說,方姐老公是交警大隊的領導,哪個區我不記得了,反正升遷特快,這兩年還能再跳一跳,估計上頭有人。方姐自己又做生意,女強人,倆人就這么一個寶貝閨女?!?/br> “是嗎?” “是啊,聽說上學時候大小姐跟同學鬧矛盾,她爸還專程去學校撐腰,就是一心肝大寶貝兒!”說完,兼職小哥拿胳膊肘拐了拐南乙,拿話點他,“哥知道你帥,學校也牛,但還是別打這主意了,不好惹啊?!?/br> 鬧矛盾? 準確來說,是單方面霸凌同學,逼得人自殺,最后為了平息風波,在父母的安排下去國外念書。 他嘴角依舊勾著那點笑,隨意道:“嗯,聽上去……好像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br> 小哥立刻哎了一聲,“就是這意思!”剛說完,老板娘正好看過來,他趕緊彎腰繼續拖地離開,當做無事發生。 南乙也注意到了,更準確說,朝他們看過來的不只有方潔,還有她的女兒蔣甜。 視線短暫地相觸了一秒,他收回笑容,轉過身,走向那一排靶子,一一拔掉上面的箭,收回箭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