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9節
“我聽說他家里很有錢,爸爸做生意,mama是大學教授,自己長得又帥,妥妥一公子哥兒啊,就是太叛逆了,誰都管不了?!?/br> “我覺得挺酷的呀,他唱歌好好聽?!?/br> “別提了,老侯都快被氣死了,我交練習冊聽到他在辦公室里大罵:就沒見過這么離譜的尖子生!打架曠課鬧事什么都干,偏偏學習好,回回年級前三,說說不通打也打不得!罵他他還嬉皮笑臉,真是頭疼!” 學得太過惟妙惟肖,周圍的初中生都小聲笑了,只有南乙始終面無表情,仔細地盯著臺上的秦一隅,望著他的笑容,端詳那副高瘦的、被太陽曬透的輪廓。 當天放學,南乙騎車路過一間不起眼的小店,停了下來,倒退回去,猶豫幾秒后,他走了進去。 “我要打一個耳洞?!彼f,“左耳?!?/br> 釘針穿進來時沒什么痛感,對著鏡子,南乙仔細端詳,好像注視的不是那個內陷的小眼兒,而是一個標記。 就像待做清單里打的勾,是目標達成的紀念品。 “為什么要打耳洞???”店主jiejie笑得溫和,“你這個年紀的男生,來穿耳洞的不多哦?!?/br> 南乙靜了兩秒,認為將這些告訴一個陌生人也沒關系。 “因為認識了一個人,知道了他的名字?!?/br> 這是他愿望達成的記號。 秦一隅本人,就像穿孔的那根針一樣,穿透皮rou,深深地扎進南乙灰色的生活,成為一枚特殊樣本。 對此,南乙有著無窮又極端的探究欲,想從內到外把這個人弄清楚。 那種蓬勃、鮮活的生命力的根源是什么?為什么這么愛笑?為什么可以活得這么離經叛道?他也會痛苦嗎?受了傷會是什么樣?會哭嗎?會和他一樣難過到說不出話嗎? 真想把他徹底剖開,從血rou到骨髓,到那顆心,全都看個清楚明白。 他也確實這么做了。 自那之后,南乙像影子一樣跟著這顆火種,靠近他,觀察他,隨時隨地,又無聲無息。他不希望被發現,不想被看到,厭惡做那個等待被救贖的弱者,更害怕從秦一隅的眼中看到同情和可憐的目光。 因此他極力地隱藏著自己的存在。 直到他發現,原來這個人需要一個能與之并肩的貝斯手。 那么為什么不能是我? 原來他也會墮落。 原來看到他墮落,我會覺得痛。 做影子不夠,他要變成獵手。為此南乙步步為營,處心積慮,為的是在某一天,能以強者的姿態、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他眼前,被他需要,接手他失序的人生,將他的迷茫和脆弱握在掌中。 在與痛苦共舞的少年時代,他模糊的視野里豎起兩塊靶子,一個沾滿污泥與鮮血,另一個,則閃閃發亮。 而后者的靶心,如今正立在他面前,直視他的雙眼。 歷時整整六年。 第6章 靈魂出口 秦一隅徹底松開了南乙的衣領。 他后退了幾步,也笑出了聲,笑了一會兒好像又快哭了。太黑了,忘了戴眼鏡,南乙懷疑是自己看錯。 就這樣,他們在昏暗的房間里保持長久的靜默。 十分鐘后,秦一隅好像找回丟了的魂,轉過身,坐到沙發上,隨手打開手邊的臺燈。 昏黃的光線充盈了整個空間,照亮堆了滿地的舊書、酒瓶、深藍色單人床,以及涂鴉過又貼滿備忘錄的壁紙。 這里沒有吉他,沒有音箱,沒有監聽耳機,沒有編曲設備,甚至連一張樂譜都看不見。秦一隅生活的空間里已經不存在任何與音樂相關的事物。 他沉默地仰頭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片刻后,扭頭看向南乙,盯著他的雙眼,眼神中閃過想要問點什么的沖動。 南乙讀不懂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不甘心,有困惑,好像又有點難過。 很快,那一絲沖動被他盡數收回,再開口時,變成不痛不癢的寒暄。 “你之前……在哪個樂隊?” 他的語氣明顯比之前柔和很多,甚至讓南乙想到了第一次遇見時的場景,難得的有幾分認真,也特意放輕聲音說話。 但他不明白這轉變的緣由。 “沒有?!?/br> 秦一隅皺了下眉:“什么?” 南乙稍稍停頓了一下:“我之前,沒有在任何一個樂隊待過?!?/br> 這下他臉色變了,變成極為明顯的疑惑,南乙覺得好玩,心想他現在大概率很想罵人。 但秦一隅沒罵出來,反倒笑了笑。 這是南乙第一次判斷失誤,并為此感到奇怪。 他又問:“你們排練室在哪兒?” “中關村東路,興運大廈后面那棟藍屋頂矮樓的地下室,最里面一間,我們每天晚上都在?!?/br> “哦?!鼻匾挥鐔柾?,又一次陷入沉默。 南乙發現,他一直在盯著自己的眼睛看。 下意識地,他垂下眼。 秦一隅也收回視線,瞥向立在一旁的琴包。 “來都來了,彈一首我聽聽吧?!?/br> 不是根本不感興趣嗎? 南乙心有疑惑,但沒太在意,秦一隅的性格本來就無常,做出什么舉動他都不意外。 只是這里不像排練室,他臨時改變主意要來,什么設備都沒拿。 似乎是從這份遲疑中讀出了什么,秦一隅起身,走到房間里,沒多久,他拎出來一個spark吉他音箱。 “先插這上面吧?!彼麑⒌谝粋€旋鈕轉到bass設定,更改了效果器設置,“低頻沒貝斯音箱效果好,湊合能用?!?/br> 南乙挑了眉。 還以為他一口氣把所有和樂隊有關的東西都燒了。 “嗯?!彼贸鲐愃?。 秦一隅看過去,那是把極其普通、甚至可以說入門級別的琴,黑灰色漸變,新人愛用的街琴。 坦白講,這也挺符合預期。 他對南乙的器樂水平其實沒抱多大期待,畢竟年紀擺在這里,又是個從來沒有過樂隊經驗的純小白。 可能就是一時的新鮮感作祟吧。喜歡音樂,所以去看了音樂節,順勢喜歡上無序角落,喜歡上過去的他,于是一頭熱地前來邀請,根本沒考慮那么多。 但凡換另一個人,秦一隅根本一點余地都不會留,直接掃地出門,更別提讓人在自己面前彈貝斯,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偏偏是他。 如果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未免太過殘忍。 對他自己也殘忍,畢竟當初那一瞬間帶來的悸動是真的。 他根本沒察覺,至始至終,他都在不由自主地望著那雙眼睛。 南乙插上音箱,垂眼調音:“想聽什么?” 秦一隅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看上去有些無所謂。 “都行吧,什么都行,都一樣?!?/br> 他對此不抱期待,或者說對自己不抱期待。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 即便找到了又能怎么樣?他們本應在最頂峰時相遇,而不是如今,自己像一條喪家犬一樣,接受他同情泛濫的施舍。 誰都可以伸出手,誰都可以可憐自己,但不能是這個人。 秦一隅眼前霧蒙蒙一片,他側過頭,不想面對南乙的臉,用很平和、甚至稱得上溫柔的語氣,說出了更為決絕的話。 “彈完你就可以走了,再也別出現了,好嗎?” 這樣的話,短短幾天秦一隅說了好多次,可直覺告訴南乙,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想過如何用技術打動秦一隅,所以才會想引他去排練室,而恰巧他也知道,過去的秦一隅非常、非常需要一個技術過硬的貝斯手。 這是他六年前親耳聽到的。 當初,沉浸在仇恨中的南乙,幾乎喪失了做普通中學生的快樂,也失去了表達欲。 他越是恨,喉嚨越是發緊、發澀,無法控訴,無法叫喊,只能獨自行走在一條死寂的黑暗隧道。 然而秦一隅出現了,他用一首未唱完的歌,不管不顧地、生生地砸出一個洞,笑著告訴他,看到了嗎?這是搖滾樂。 于是南乙暫時地逃離了痛苦、折磨、不公、憤懣與委屈,喘了口氣,感覺自己還活著。 他終于不用將自己圈禁在仇恨中。這不再是人生唯一的選項。 他可以追著那人的背影,跑著,喘著粗氣思考:原來有一種載體可以替我歇斯底里,替我站在爛泥和暴雨里大聲罵一句“這世界真他媽cao蛋!”,告訴我沉默不是懦弱,總有一天我能反擊所有麻木不仁,所有的痛。 原來秦一隅是這樣的人,他需要一個能與之匹敵的貝斯手?我學東西很快的,非???。 我不怕天才光環的灼燒,我可以填補這處空白。 我來做他黑暗隧道里,隨時可以砸開的新出口。 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以一個貝斯手的身份站在秦一隅面前時,南乙卻猶疑了。 他也明白,是過去的秦一隅需要。 現在呢?他不確信。秦一隅的手不能再彈吉他,他的人生被砸得粉碎,再難回頭。 忐忑涌起,南乙好像回到了學琴之初。 那時候南乙13歲,用競賽的一千塊獎金買了人生中第一把貝斯,也找到了秦一隅在音樂平臺的賬號,當時無序角落剛走紅,他也才17歲,以個人賬號上傳過幾支demo。 他起名風格特怪,總愛寫一長串。例如[我能不能養三十只貓]、[真喜歡我的新名字]以及[誰不讓我吃路邊攤我跟誰急],當然,后來它們被做成成曲,名字也都被更適合發行的字眼所覆蓋。 這其中,有一個曲名簡潔得尤為突出,就一個省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