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8節
當路邊有人發出驚叫,薄膜才破開,壓抑的詫異、痛苦、無助通通流出來,小小的他跪倒在地,慌亂地捂著外婆的嘴,試圖捂住外涌的鮮血。 外婆沒能開口,只是用最后的力氣,抬手摸了南乙流淚的眼睛。 那粗糙的指尖留下的血痕,似乎至今都未曾消除。 如果沒有這雙眼睛,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對一個年幼的孩子而言,親眼目睹至親離去,是根本無法承受的刺激。從那以后,南乙不再開口說話,無法正常上學,只能在家休息。 父母竭盡全力給他關心和愛護,但于事無補。 也因為失聲和創后應激,年幼的他也無法辯駁,對方的辯護律師更是順利地混淆視聽,聲稱創后障礙的兒童的指證是無效的、失真的,順利讓事態扭轉。 而坐在被告人席位上的,甚至只是一個出來頂包的司機,并非真正的兇手。幼小的他指著替罪羊撕心裂肺地大哭,卻說不出一個字。 整整兩年,南乙的父母帶著沉默的他四處求醫,但全都無果,學齡期的語言康復訓練非常關鍵,在醫生的建議下,他們也做好了南乙一輩子無法開口的準備,陪著他學習手語。 但南乙伸出雙手,卻什么都打不出來,他只能無聲地流淚。 因為幻覺里,他的雙手沾滿鮮血。 兩年后的冬至,南乙獨自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父親去取結果,離開很久,怎么都等不到。 于是他自己去找,路過樓道里跪在主治醫生面前的病人家屬,路過獨自打點滴吃著外賣水餃的病患,路過數不清的人間悲劇,最終,他在茶水間找到了父親。 妻子的悲痛、無結果的上訴、兒子的病,一切都壓在他的肩頭,令他心力交瘁,頭發白了大半,因此背影很好認。 在他面前總是笑著的爸爸,此時此刻,正躲在飲水機背后抱頭痛哭。 在失聲的寂靜中,南乙度過了兩個灰暗的生日,邁入新的年歲,但還是個小孩。他一步步走到父親身邊,蹲下來,靠在他肩上,像外婆那樣用手指撫摸他哭紅的眼睛。 “爸爸……別哭?!?/br> 時至今日,南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發出了聲音,只記得爸爸哭得更厲害了,甚至沒力氣抱他。 但這也不值得慶祝,因為很快,痛苦的事又一樁樁砸下來,容不得他們喘息,也把這個過分美滿的家庭砸得千瘡百孔。 南乙有時候會想,為什么偏偏選中他們家。 一定要把美好的東西砸碎,才顯得命運的權威無可反抗嗎? 失聲并非唯一的后遺癥——后來幾乎每一次過馬路,站在斑馬線前,南乙都會出現幻聽。 但他不認為這是什么大毛病,所以沒有再訴說給本就疲累的父母。 時間拖著他往前走,原以為上了初中,一切會有所改變,卻發現只是踏入更深的深淵。 入學不久,他就遭遇了校園霸凌。 施暴者是年長他3歲的初三學生,名字叫陳韞。 起初,對方只是言語上的譏諷,羞辱他尚未發育的個頭,也拿他與眾不同的眼睛開玩笑,后來,他唆使南乙的同學孤立他,丟掉他的書,撕碎他的作業。 當南乙開始反抗,矛盾便從此升級。他被逼在廁所,被羞辱和毆打。 他從同學口中聽聞了惡意的源頭,原來只不過是陳韞追求的女生喜歡他,這傷及了自尊。 而寡言不合群、突出的成績、尚未發育的身體太過瘦小、難馴的個性……這些都變成了被欺負的理由。 事情原本只是停留在霸凌的層面,直到某一天,他無意間看到了接陳韞回家的人。 就是當初那個肇事者——陳善弘,他甚至穿著和那天類似的花襯衫。 南乙無法忍受,瘋了似的騎車追逐那輛保時捷,最終重重地摔在馬路邊。 可笑的是,當他第二天如惡鬼附身般沖到高年級的教室,揪住陳韞的領口,想要質問的瞬間,他差一點又失聲,過于激動,只能嘶啞地喊出幾個字。 “殺人償命!殺人……” 他永遠記得陳韞當時的眼神,一無所知,懵然不明。他罵了句神經病,其擁躉上前拉開,把南乙狠狠揍了一頓。 原來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他爸是個殺人犯,不知道他對他們一家做了什么。 原來死了一條人命、對他們一家天塌了一樣的大事,對陳善弘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不用向自己的兒子提起。 南乙一瘸一拐,自己走進醫務室,咬緊牙齒暗自發誓,他也不要再提。 直到某一天,他能精準地擊倒那個罪惡的靶心。 這場欺凌曠日持久,校園生活化作一灘黑色沼澤,雙重的仇恨令他孤身困于其中,沒辦法入眠,沒辦法像正常孩子一樣思考,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也是一個平凡的日子——12月23日,初一的學期末。 那段時間,北京難得地下了大雪。原本眼睛就不能見強光,又因為這些天的雪光反射,南乙的左眼出現強烈的不適癥狀,只能被迫戴上單邊眼罩。 中午出了食堂,陳韞一行人便將他堵在多功能樓下。 “一天到晚拿頭發遮著眼睛,這么見不得人?” “哎你知道白眼兒狼嗎?你這眼珠子就挺像的哈哈哈?!?/br> “個子又矮,留這么長頭發陰森森的,現在還弄一眼罩戴著,是覺得獨眼龍特酷是吧?傻逼?!?/br> 幾人抓住他的手臂,陳韞走過來,朝他肚子踢了一腳。 “瞪什么瞪!再瞪把你另一只也弄瞎!” 南乙瞬間暴怒,像頭野獸掙扎著反抗??删驮诖藭r,身側的窗戶突然被打開,里面的人探出半個身子,睡眼惺忪,連頭發都是翹的。 他穿著高中部黑白相間的校服外套,懶洋洋環顧了一圈,對著舉起拳頭還沒放下的陳韞笑道:“欺負同學呢?” 說話時,他唇邊縈繞著白霧,顯得表情也格外柔和,可南乙發現,身邊的幾人身體卻都不自覺緊繃起來,動作也全頓住。 陳韞明顯愣住,沒吱聲,誰知那人直接翻了窗跳出來,靠近。他比這群人高出太多,壓迫感極為強烈。 “吵死了?!彼炝藗€懶腰,又把手指掰得咔咔作響,“本來我覺睡得好好的,夢到彩票中獎了,正要去兌獎呢,黃了!你們就說怎么辦吧?” 這不是別人。這張臉在這所學校里,沒幾個人不認識,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南乙就是這少數派中的一個。 幾人面面相覷,最后都看向陳韞。 陳韞面子上掛不住,推了一把身旁的張子杰——他最忠誠的走狗。 “愣著干嘛?把他拖走?!?/br> 張子杰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扯住他胳膊:“走??!” 沒等南乙反抗,下一秒,一腳猛地踹上來,張子杰哀嚎著倒下了。巨大的力差點連帶著把南乙拽倒在地,畢竟被拖著一條手臂。 但沒有。他沒跟著一起摔倒,因為另一只胳膊被用力握住了。 不過很快,始作俑者松開了他手臂,笑得極為親切,甚至彎下腰,關心起張子杰的身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腿有毛病,膝跳反應特大,不信你看……” 說罷他又想抬腿,幾人都下意識后退。 張子杰壓根起不來,就差往后爬了,陳韞自覺丟人,又惹不起高中部的風云人物,只能對著南乙惡狠狠罵了一句,扭頭走了。 其他人也不敢停留,跟著溜了。 “跑這么快,沒勁……”他抓了抓被睡翹的頭發,瞥向一旁垂頭的南乙,先是哎了一聲,見他不理,又扯了他手臂,低聲叫他“學弟”。 “沒事兒吧?我送你去醫務室?那地兒我熟?!?/br> 南乙低頭不語,原以為對方會松手,沒想到不僅沒有,還伸了另一只。他半彎著身子,打算撩開額發檢查,指尖已然觸碰到黑色眼罩。 “別老低著頭啊,我看看,是眼睛受傷了?” “沒,謝謝學長?!蹦弦已杆俣汩_,冷不丁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跑了。 留下的只有雪地里的一串腳印。 躲閃是下意識的,但事后他一直想知道對方的名字,非常想。 沒過幾天就到了學校的跨年文藝演出。 經過了無聊的詩朗誦,獨唱,合唱,舞蹈和相聲小品,觀眾席的眾人都昏昏欲睡,南乙一直在出神,下一個節目又是獨唱,主持人報的曲目是《感恩的心》。 感恩的心,聽到這幾個字,他都不太想關心是誰唱。 下一秒,一個身影跑著上了臺,不太端正地站在立麥前。音響里傳出聲音的瞬間,南乙皺了皺眉。 抬起頭,那張熟悉的臉孔再次闖入視野,嬉皮笑臉地、挑著眉,說自己是來自高一(9)班的秦一隅。 秦一隅。 伴奏沒起,他笑著清唱了前兩句,然后忽然停下來,回頭,高舉起手臂,朝后臺招了一下手。 呼拉拉地,臺側的帷幕后面又跑出來三人,就在全校師生都一臉詫異之時,背后貼著[喜迎元旦、恭賀新春]橫幅的紅色幕布嘩啦一下落下來,背后的乾坤也全然展露,是擺好的架子鼓、吉他、貝斯和音箱。 他們充滿活力地各自就位,望向真正的主角。 秦一隅跑過去,拿起電吉他背好,沖回立麥前,在第一個鼓點落下的瞬間,彈奏出一個花哨的、強烈的riff。 時至今日,南乙都能回憶起那一刻的沖擊力,仿佛一陣鮮活的電流穿過他僵木的身軀,四肢百骸都粉碎,又在下一秒重新活過來。 《感恩的心》只是幌子,他用狡黠而叛逆的姿態,在全校師生面前唱了自己寫的搖滾歌曲,lio。 電吉他的音色如同擴散的火種,輕而易舉點燃了全場,火勢蔓延,每個學生都在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尖叫著,釋放著,一整晚的疲乏無趣都被燒了個精光。 就像是愿望達成一樣,臺下的南乙埋沒在歡呼聲中,冷靜地默念著這個名字。 秦一隅。秦一隅。 那一剎那,臺上臺下,所有人都消失不見,只剩秦一隅和他兩個。 隔著遙遠的距離,這個人的聲音如同一把尖刀,暴力地撬開南乙內心封閉的閘門,一閃而過的某個時刻,那些被壓抑的恨變成血紅色的、粘稠的洪流,傾瀉而出,將他們一同淹沒。 意料之中的,那首歌并沒有唱完,音響設備被掐斷,他們被教導主任趕下臺。而秦一隅到最后竟然還在笑。 他高舉雙手揮舞,在主任的呵斥聲中鞠了一躬,起身時,他雙手放在嘴邊,超大喊了一句。 “新年快樂!” 血色的湍急河流也在這個笑容里極速地坍塌、收縮,最終凝結在南乙手心那枚紅痣上。 這場鬧劇以大會點名批評告終。 據說教導主任原本還勒令秦一隅寫檢討,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讀出來,但交上來的檢討實在太不像話,只好臨時取消了這一部分,讓他當眾罰站。 cao場上,南乙聽到隔壁隊伍的討論。 “上一次秦一隅站在全校面前還是學生代表發言呢?!?/br> “是啊,就上個月嘛,他拿了物理競賽金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