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7節
“別跟個喪家犬一樣成嗎?你的獅子心呢?” 《獅心》是秦一隅十六歲時就寫下的一首歌,后來也收錄在無序角落的同名首專里。 秦一隅煩透了他提以前,比著中指惡狠狠“汪”了一聲。 下車時,他沒從周淮手里接傘,就這么昏昏沉沉淋了一小段雨,徘徊到單元樓門口。 爬上第五層樓時,他好像才從沉悶的夢中脫離出來,迷迷糊糊掏出鑰匙,卻怎么都對不上鎖眼。樓道里又黑又暗,氣得他踢了一腳門,砰的一聲。 聲控燈亮了。 啊,原來搞錯門了。 秦一隅郁悶轉身,走到對面,誰知差點被地上堆的東西絆一跤,再仔細一看,那不是東西,是一團黑影,旁邊還立著高高的琴包。 他懷疑自己又掉進一個新的噩夢里。 直到那團濕漉漉的影子舒展、直立起來。 剛好,聲控燈的效力過去。這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秦一隅沒看到他的臉。 但他知道是誰。 “好好好,又來了?!鼻匾挥鐭o奈地笑了。 “你不會是什么變態吧?” 他語氣甚至稱得上柔軟,好像根本懶得生氣,只是自顧自避開,想把鑰匙捅進鎖眼里,喝醉酒的尾音輕飄飄的,語氣甚至像是撒嬌,“放過我吧?!?/br> “全世界多的是會彈吉他的人,會唱歌的就更多了,就這么非我不可嗎?” “我只要你?!?/br> 怎么會有這種人? 秦一隅笑出了聲,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沒說,仿佛很無所謂,只是捅了好幾下才成功打開門。 他搖搖晃晃進去,只想反手重重地關上這扇門,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在外,尤其是這個執著的瘋子。 突然地,他感覺關門的動作被一股阻力擋住。 鐵門太重,徒手去攔一定會受傷。 腦中閃過這一點,秦一隅太陽xue猛地跳了兩下,轉頭猛地拉開了大門,這幾乎是本能反應。 他盯著南乙抓住門框的手,眼里滿是驚魂未定。 甚至于,還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黑暗中,南乙看得很清楚。 “你他媽是真瘋啊……”秦一隅拽住他的手,舉起來,力道很重,“這不是你彈琴的手嗎!” 果然沒猜錯。 這句話,這樣的態度,更加佐證了南乙的猜想。 他沒有反抗,任由秦一隅握住他手腕,但另一只手也提起立在門外的琴包,平靜而強硬地擠進這間漆黑的屋子,合上門。 暴雨拍打著窗戶,水聲淋漓,房間里卻靜得可怕,只剩兩人的喘息。 南乙低頭,盯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端詳上面新添的紋身,從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和小拇指,是一株玉蘭花樹的圖案。 方才秦一隅的聲音盤旋在他腦海。 是啊,這是他彈琴的手。 是他按弦的手。 面對秦一隅,南乙喊出了數年不曾使用過的稱呼:“學長?!?/br> “你的手什么時候受的傷?” 秦一隅怔在原地。 突然地,他從噩夢中清醒過來,只需要一句話。 因為沒有比現實更糟糕的夢境。 沉默許久,他大笑了幾聲,甩開南乙,抹了一把自己濕漉漉的臉,聲音有些?。骸八?,組樂隊根本就是幌子,你只是自以為自己知道了點什么,特意來羞辱我,是嗎?” “不是幌子,是真心的?!?/br> 面對秦一隅,他說不出自己推斷的理由,沒辦法告訴他:因為我見過你過去的許多模樣,如影隨形,所以我了解你。即便是一個開易拉罐的細小改變,一句情急之下的脫口而出,都可以讓我湊齊完整的邏輯鏈條。 沒人知道秦一隅隱退的真正原因。 人們只知道他和[無序角落]的其他人爆發沖突,陷入各種負面新聞,被單方面踢出樂隊,與廠牌解約,疑似被冷藏,甚至人間蒸發。 但這些也并非全部真相。 黑暗中,南乙的聲音很沉:“是因為你,我才決定成為一名貝斯手。就算你手受傷了,也不會改變我的初衷。我就是想組一支有你的、全新的樂隊,不彈吉他也沒問題?!?/br> “我做你的樂手,你做我的主唱?!?/br> 秦一隅沉默了許久,好像是認真聽進去了。 然后他咧著嘴,笑了出來。 “你現在是不是覺著自己特偉大?” 南乙沒回答。 “掏空心思找我,拼了命想拽我一把,用一張誠懇的臉大聲告訴我;快振作起來呀!加油??!” 秦一隅表情夸張,仿佛真的在演熱血漫里喊話的主角,但下一秒他嘴角的笑就冷下來,一雙眼黑沉沉的。 “你覺得這是救贖是嗎?好啊,那你來處理我好了,就像對垃圾進行分類然后把它們一個個裝進不同的桶里,等你真的,浪費了你大把的時間來做這事兒,只會更清楚我是什么品種的垃圾?!?/br>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說,別再做這種自我感動的事兒了。我現在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當個廢物,自由自在的,成嗎?” 聽他說完這一切,始終沉默的南乙終于開口,直白到近乎殘忍。 “那你現在自由嗎?” 秦一隅不再說話了。 不自由,你被你自己困住了。南乙替他在心中回答。 或許是被他的反問惹怒了,秦一隅突然將南乙推上門板,咚的一聲——后背撞上鐵門的力道太狠,連棒球帽都震掉了。 帽子滑過秦一隅扽住他領口的手,落到地上。 他眼眶泛紅,語氣也變得兇狠:“別他媽裝出一副你什么都懂的樣子?!?/br> 黑暗中,他們的鼻尖幾乎相碰,氣息也混亂地相撞。 “我不懂,所以我來找你了?!?/br> 南乙低聲說:“我找了你很久?!?/br> 這話如同一句咒語。 突然間,窗外劃過閃電。這間屋子被劈出瞬時的白晝。光刺破一切,將南乙淋濕的全身都照得雪白,也把這雙眼照得明亮。 直勾勾的、如同在注視獵物的一雙眼。 秦一隅的眼神突然變了。 南乙不明白。 這雙暴怒的手不知為何,忽然間就xiele力。就在這一剎那,秦一隅方才的憤懣、痛苦和掙扎似乎都消失了,眼里鋒利的情緒如同被洪水吞沒,化作一種令他讀不懂的震驚。 他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于是只這樣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少有地直視他的眼。 秦一隅眼里的光點急促晃動,瞳孔里映照著他追尋過的幻影。 落雷后,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雙眼燒得通紅。 我才是……找了你很久吧。 再次劈下的白色閃電撕開最后的遲疑。 這一刻,秦一隅自認為凝固的血液幾近沸騰。不聽使喚的大腦又擅自出現幻覺。音樂節鼎沸的歡呼、尖叫,排山倒海的熱浪,電吉他的嗡鳴,像阿那亞的海一樣,肆無忌憚地倒灌入腦中。 他回到了人生中最意氣風發的至高點。無數人愛他,而舞臺上的自己卻被一雙眼所捕獲。 就是這雙眼。 透過它,秦一隅清楚地看見了被他拋棄和遺忘的、那個驕傲的自己。 再也無法逃避。 第5章 正中靶心 雨肆虐般拍打窗玻璃,房間內卻維持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南乙不清楚緣由,只知道秦一隅仍在盯著他,全神貫注地,深入地,好像要連骨頭都盯穿、看透。這開始令他不適。 他非常厭惡被人盯著眼睛。 因為與眾不同的淺色虹膜,南乙從小就異常矚目,但這特征其實是不健康的表現。 五歲時,第一次被發現視物不清,他被父母帶去看病,一看就是好多年,但始終都只能緩解癥狀,并沒有好的治療方案。 或許是因為生在一個極幸福的家庭,兒時的他對此并不太在意,也逐漸接受了大家的獵奇心,只是喜歡把額發留長,上課時戴上眼鏡,習慣在交流時不看對方眼睛。 直到七歲那年,他上二年級,那其實是相當平凡的一天,外婆來接他放學,帶他去復診。等拿到檢查單時,已經很晚,結束后他們沒有直接回家。 外婆疼他,知道他看病后想吃甜食,所以牽著他的手帶他買了許多,蛋糕、填著奶油的面包,還有澆上亮晶晶果醬的布丁。 但這些南乙都沒有嘗到,它們最終都泡在了血泊里。 車禍發生后的好幾分鐘里,他也浸在腥甜的錯愕中,直到第一個路人出現。 身為孩子,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錯,明明和外婆走在斑馬線上,像從小被教導的那樣。一秒一秒,他數著紅燈的倒計時,在轉綠的那一刻快樂地揚起被牽著的手。 “外婆,可以過馬路了!” 一瞬間,全部都變了形。刺耳的撞擊,噩夢般恐怖的畫面,逃逸的車。 他佇立著,血濺了滿臉,似乎也進了眼睛里,很酸很痛,一切都非常模糊,好像被一張白色塑料薄膜罩住,無法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