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6節
秦一隅抬手摸了摸喉結。 在夢里,他都快認不出當時那個乖張的、意氣風發的自己了,卻還是能清楚地記得怔忡的那幾秒。 那一瞬間的撼動太過強烈,當初的他鬼使神差地想留下來。 幾乎是自嘲一樣,秦一隅輕輕笑了,“是啊,怎么搞得,又夢到了?!?/br> sternstunde——人生軌跡中最具戲劇性與轉折性的瞬間。 那一晚的他撿起周淮丟在桌上的素描鉛筆,在那幅畫的右下角寫下這行字母,告訴他,給我紋這個。 秦一隅神經質地認為那是屬于他的恒星時刻。 被一對神秘瞳孔捕獲的瞬間。 第4章 沸騰閃電 上午南乙提前出了考場,背上包前去打工。 時間緊張,兼職完得直接去排練,來不及回學校,他從宿舍拿了琴便直接去到029。 打開員工更衣間的柜子,一封粉色信封飄飄然落地,正面還貼著愛心貼紙。南乙撿起來,沒拆,直接放回柜子里,仿佛根本沒看見過一樣。 放好琴,滴了眼藥水,換好衣服也戴上眼鏡,他前往自己工作的射箭區。 這是附近最大的一家轟趴館,項目眾多,有桌球、保齡球、vr游戲……也有射箭。南乙就是沖著這個面的試,畢竟在這里練射箭不用花錢,還能掙點外快。 老板方潔本來不想要大一新生,事兒多還嬌氣,可南乙上手射了十箭之后,她立馬拍板留下了。 誰不想花一個普通兼職的錢請一小教練? 相較于其他項目,射箭很冷門,南乙預估客人不會太多,可以閑著自己練習,但沒想到來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幾乎個個都是新手,排著隊等教學。 “這是你來了之后才有的狀況?!蓖抡f,“以前一天撐死了四五個?!?/br> “是嗎?” 他說這句話并不是真的疑問,只是想結束聊天時一種慣用的糊弄技巧。 教射箭的空隙,南乙會觀察來轟趴館的每一個顧客,尤其是直接找老板的。 “教練,你是在等人嗎?” 排著隊的女學員故意逗他。 南乙不作回答,嘴角勾了點笑意,鏡片下的一雙眼睛依舊沒什么情緒。 下午五點半,他在桌球區里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盡管不是目標對象,但也算是另一種驚喜。 是秦一隅,看樣子是被周淮拐來的,來了就埋沙發里,困得眼皮打架。他戴著口罩,但南乙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秦一隅高中就愛打桌球,也很擅長,總贏得毫不費力。他一向喜歡做擅長的事,但此時此刻卻動也不動,一看心情就非常差。 這里播放著吵鬧的電子樂,秦一隅睡不好,勉強坐起來,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捧著自己的臉,一頭蓬松凌亂的棕色卷發晃來晃去,看上去比高中生還高中生。 周淮的球技實在不怎么樣。 秦一隅沒眼看,四處亂瞟,視線停在射箭區,定住,瞇起了眼。 雖然只是背影,但他非常確定那就是南乙。 又被跟蹤了? 為什么總能這么精準地找到? 明明自己都快社交死亡了。 秦一隅好像被纏得起了應激反應。但他很快又否認了這個字,畢竟相比起之前那些狂熱粉絲,南乙冷靜、有分寸,的確稱不上“糾纏”。 但很快,他注意到南乙身上成套的白色射箭工作服,才知道自己判斷失誤,對方只不過是在這里兼職而已。 那實在是太巧了。 戴眼鏡的樣子倒確實有些像大學生了。 就是頭發太擋臉,之前又總戴帽子,見了好幾面,秦一隅還是沒看清他長什么樣。 困意少了些,他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往那邊望,意外發現南乙居然很會射箭,只是身邊的學生都不大認真,眼睛只往他身上瞟。 這樣哪能射中靶子。 所有人,包括秦一隅自己在內,只有南乙是專注的,他甚至一眼都沒往這邊看,根本沒發現他也在,就好像昨晚設計在校門口堵他的根本不是這人。 不讓去,就想方設法釣他上門,真夠執著的。 “哎?!敝芑吹谌螄L試跟秦一隅對話。 這一次對方終于回頭:“什么?” “看什么這么入迷?”周淮也望過去,隔老遠瞧見了南乙的背影,“哦,又是那個長腿小帥哥??!發型還挺好看,我也想弄個這樣的,是狼尾嗎?” “你弄個狗尾吧,都不用花那個錢,自個兒留留就是了?!?/br> “你丫真損!” 秦一隅躲開周淮的球桿攻擊:“都說了不想來,非拽上我,一來又碰上,你是克我吧?!?/br> “那是我能料到的嗎?我這不是怕你待家里又灌酒嗎?喝那么多,再進醫院可沒人管你死活?!?/br> 周淮罵完,搖搖頭,自顧自放下球桿往別處走。 “哪兒去?” “渴了,買水?!?/br> 送走一個到時間的客人,南乙逐支收好箭,回頭正巧看到秦一隅坐在沙發上,接過周淮手里的雪碧。 他的記憶忽然間回溯到幾年前,畫面產生部分重疊。 對南乙而言,每一個有關秦一隅的小細節都格外清晰。他單手開易拉罐的步驟,像慢動作回放在眼前,還有他笑著說“我左手特靈活”的驕傲模樣。 只不過記憶在這一刻出現偏差。 秦一隅接過來,習慣性地用左手去開,卻在某個瞬間停住。 就像出錯后及時糾正的程序,他卡頓了一秒,而后換成兩手并用——左手半握住罐身,右手拇指拉開罐口的鐵片。 他喝了一口,撞了撞周淮的肩膀:“你說我家是不是鬧鬼啊,明明我前幾天才買了十聽啤酒,我自己就喝了仨,今天早上一打開冰箱門,一聽不剩了,我一看廚房垃圾桶,你猜怎么著?里面全是空罐子!” 他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又道:“不是鬼就是賊?!?/br> 周淮嘁了一聲?!澳隳羌彝剿谋诘恼l偷???真以為還是以前的公子哥兒啊?!?/br> “那萬一是沖著我的美色來的呢?” “滾滾滾?!?/br> 兩人就在不遠處插科打諢,南乙卻始終盯著秦一隅的手。 “你好?!?/br> 一個瘦小的男生拍了拍南乙的肩,拽回了他的思緒。 他略帶緊張地詢問:“我不太會,你能教我嗎?” 南乙回頭,為他遞上護具:“當然?!?/br> 下班其實不算晚,但天色已然全黑,秦一隅也早就消失不見。 烏壓壓的云塌下來,蓋住天際線,換衣服時,南乙聽見同事談論天氣,說是馬上會下暴雨。 話音剛落,窗外便閃了電。 在白到刺目的瞬間,南乙又回到中學時代,關于秦一隅的記憶在閃現,緊接著是他不久前的模樣,仿佛那個被打開的易拉罐不只是易拉罐,而是南乙單方面保存著的記憶盒。 他總是偏執地認為一切都應該一如往常,如果對不上,就一定出了錯。 但或許,那真的只是一個打開的方式而已,可能就是單純變了,沒什么特別。 南乙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換下衣服戴上棒球帽。 遲之陽發來消息。 [咩:小乙,我剛從學校出來,準備去排練室了。] [咩:路上小心!外面下雨了] 背上琴盒,南乙最終還是改變了計劃。盡管他最討厭這么做。 落了雷。 雨越下越大。 轟趴館沒什么可玩的,秦一隅還是想喝酒,周淮沒攔他,跟著一起去了酒吧?;丶衣飞纤鹤?、縮在后排睡了一覺,自我感覺沒醉,但被車晃得頭暈。 在短短二十三分鐘的車程里,幾乎不做夢的他一連做了四個,但都是斷續的、支離破碎的。值得慶幸的是,每一個夢都和樂隊無關,全是高中的片段。 這也挺可怕。才二十二歲,他就開始緬懷青春了。 輾轉反側,秦一隅坐了起來,后知后覺打了個寒戰。 “喲,醒了?” 周淮看向后視鏡,也瞟到他脖子上的紋身,“不會又夢到那位白月光了吧?” “白你大爺?!鼻匾挥缋湫α艘宦?。 “瞧你這德行,當時是誰跟被下了降頭一樣?這會兒又不喜歡了?” 過去這么多年,秦一隅早就看明白了。 與其說那時候的他愛上的是一雙眼睛,倒不如說,他愛的是那雙眼睛注視著的他自己。 那是最完美一刻的自我投影。 但現在不一樣了。秦一隅很清楚,至少他自己都不再愛自己了。 也沒有人,再會用那種眼神注視一個已經隕滅的靈魂。 說不定那個人也像其他人那樣唾棄他呢?喜歡都是廉價的,狂熱褪去可能是恨,秦一隅總愛對這個神秘的粉絲做最陰暗的假設。他也說不出為什么?或許是怕失望。 周淮盯著他的臉,想說他這些年變了太多,但話到嘴邊還是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