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5節
“二,比賽?!?/br> 小朋友頗為上道地哦了一聲,“那還有一個呢?” 最后,秦一隅伸出無名指。 “三,話多的小屁孩兒?!?/br> 這下好,孩子不說話了,還突然哭起來。秦一隅找了張紙亂七八糟給她擦鼻涕,見她不消停,干脆學她哇哇大哭。 這下治住了。 下了課,秦一隅領著她下樓。一樓門頭支了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兒,他買了一串糯米餡兒山楂的,頂上一顆大青提。 付了錢,秦一隅遞給學生。 “謝謝老師!”小孩兒恨不得兩手拿簽兒,但秦一隅沒撒手,拽不動。 “誰說整串兒給你了?拿最上面那顆?!鼻匾挥鐡P了揚下巴,“老師不愛吃葡萄?!?/br> 小孩兒差點又哭了,一跺腳憤憤道:“老師你可真氣人!” 秦一隅咬下一顆糖葫蘆,含含糊糊說:“可不是嗎,我是超氣人老師?!?/br> 小孩兒被家長接走,東西也吃完了,秦一隅搭公交車回周淮店里。 這幾天客人多,周淮忙得騰不開手。手上黏糊,秦一隅進去洗了洗,然后搬個小板凳坐他們跟前看,一句話不說,盯得極為認真。 平日里,秦一隅總笑瞇瞇的,手插口袋四處犯賤。他的頭發蓬松微卷,總半瞇著眼,像只懶洋洋的大型貓科動物,可他其實有一雙比尋常人更黑更大的瞳仁,一旦不說話,睜大了眼盯著看,那種銳利的、充滿挑釁意味的壓迫感就直往外冒,就像兩汪深不見底的黑泉。 紋身的大哥光著背趴在床上,被他盯出一身雞皮疙瘩。 “這帥哥……是下一個客人嗎?” “他?不是?!敝芑凑椭^上色,隨口道,“這我死黨?!?/br> “哦?!贝蟾缜辶饲迳ぷ?,“那能讓他先出去不?盯得我怪難受的?!?/br> 秦一隅眨巴著大眼睛,沒臉沒皮地笑了一下,“哥,我是他死黨,不是黑手黨?!?/br> “出去吧你!”周淮停了紋身機,隨便給他找了件事兒,“正好,我上午開車的時候錢包好像落車里了,去幫我找找?!?/br> 說完,他掏出車鑰匙扔過去。 “行,周老板?!鼻匾挥缙鹕?,特意彎腰湊到大哥耳邊,小小聲說,“您慢慢紋?!?/br> 周淮實在沒忍住,給了他一腳。 很可惜沒踢到。 哼著今天剛教的兒歌,秦一隅打開車門,一屁股坐駕駛座上,貓著腰找了半天,沒看見錢包的影子,又轉過身伸長脖子檢查后座,也沒見著。 “騙我是吧?!?/br> “行,看我不把你煙抽光?!?/br> 他打開中控儲物盒,輕車熟路,只是沒找著周淮的煙,倒是看到藏在最底下的信。 只看到信封上地址那一欄的云南兩個字,秦一隅就一愣。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這一瞬間,仿佛有個隱形的開關被按下,車里瞬間沉寂無比,一切聲響都被阻隔在外,連光線都黯淡下來。 他忽然想起周淮前幾天的怪異表現——打聽討債的有沒有上門,支支吾吾,說了上句沒下文。 原來事出有因。 信封是打開過的。里頭就兩張紙,一張是信,另一張是鉛筆畫的畫,畫了大山,山下一群小孩兒圍著一個高高的人,那畫的是他,頭發是卷的,睫毛畫得太長,長得像妖精,臉上還畫了一顆痣。 畫里的他帶著這些孩子唱歌,音符漫天飄蕩。 和這張幸福的畫截然相反的,是信里的內容,實實在在的樂景襯哀情。 讀著讀著,秦一隅幻聽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實實在在地聽見了山里孩子的聲音,也聽到了自己教過他們唱的歌,越聽越冷,一顆心直接從云南大山的懸崖墜了下去,沒有盡頭。 心臟病,休克。 這些壞的字眼像飛蛾一樣在眼前撲騰不停,捉不住,也捉不完。 車里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周淮找過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讓你找個錢包你死里面了???”他拉開車門,罵罵咧咧。 可等他看到秦一隅手里的信,愣在原地,半天才又開口。 “你別怪我瞞著不說,我……”周淮如鯁在喉,“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說,就你現在這個情況,自己都一堆麻煩,哪兒有多的錢去給他……” “瞞能瞞多久?”秦一隅沒惱,只是直直看向他,臉上沒了往日嬉皮笑臉的模樣。 周淮先急了,“那你說怎么辦?!這孩子生的不是小病,心臟病都是要長期治療的,你自己現在都是泥菩薩過河,哪有錢去做慈善???真以為是以前嗎?” 他說完,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周淮嗓子眼兒好像有刀子在刮。后悔來得很快,他不該說這么過,尤其不該說最后一句。 最終還是秦一隅的笑打破這死寂。 “你說得對?!彼Z氣輕松,拿著信下了車,“我回去了?!?/br> 周淮試圖攔住他,“我先借你一筆,讓孩子先去城里的醫院復診?!?/br> “再說吧,我自己先想想辦法?!鼻匾挥珙^也不回朝黑漆漆的胡同口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早點睡?!?/br> 回到家里,秦一隅從床底下拉出個蒙塵的琴盒,吹了吹上面的灰,把自己嗆得直咳嗽。 打開盒子,里面裝著一把亮橙色的吉他,床頭的小臺燈把它照得發亮,和新的一樣。 當初他有一屋子吉他,擺得跟琴行一樣,后來扔的扔賣的賣,不剩幾個。 留下這把,只因為這是他十八歲收到的生日禮物。 當初mama嘴上怪他不務正業,但還是偷偷買了一把他早就想要的琴,趁他睡著悄悄放在他床頭。 第二天一大早,秦一隅抱著琴跑到mama房間,對著正在化妝的她莫名其妙彈起圣誕快樂歌。 “你又發什么神經?”mama一邊說,一邊涂著口紅。 “我今兒發現倆驚天秘密!” “什么?” 秦一隅彈出最后幾個音,一本正經道:“第一,原來圣誕節夏天也過?!?/br> 他清楚地記得mama當時微皺起的眉頭和不解的眼神。 “第二,圣誕老人居然是個女的!” 想起這些,秦一隅就開始頭疼,疼得厲害。 他起身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一口氣喝了大半,坐回地板上,給老板王亮發了個消息。 [小魚:亮哥,上回不是托您表弟幫我在二手網站上賣了把琴嗎?我這兩天搬家,又找出來一把。] 他寫了又刪,刪了又重新寫,最終心一橫點了發送,把手機也扔了。 [小魚:勞煩您幫我賣了吧。] 喝了太多酒,凌晨四點,秦一隅胃痛疼醒。 他沒能再睡著,干脆起來給周淮打了個電話,仿佛傍晚那會兒倆人根本沒吵過架。 “你丫是不是有??!”周淮氣得破口大罵,但電話秒接。 誰都沒提那封信。 “可不是嘛?!鼻匾挥珀怂念w胃藥囫圇塞進嘴里,嚼了幾下,說話含含糊糊,“哎淮子,你還記得我之前參加的那個音樂節嗎?” 周淮的聲音困里帶著怨氣,“您紅的時候一年參加多少音樂節啊。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個?” “就阿那亞海灘邊辦的那次。夏天,中間還下暴雨了,風特大,舞臺下邊兒一哥們兒舉的旗都給吹天上去了?!?/br> “哦——你那天穿了件花襯衫。誰給你選的衣服,真他媽難看?!敝芑戳R完又想起點什么,徹底醒了覺,“我想起來了!那天回來你非逼著我給你畫畫兒,我就跟派出所那模擬畫像師一樣忙活了倆鐘頭,一分錢沒撈著,我可真是個大冤種??!” “對,就是那張畫?!鼻匾挥绗F在還留著,“我讓你畫他的眼睛,剛剛我睡覺又夢到了?!?/br> 其實秦一隅對這件事始終很費解,但當它切切實實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更不可思議。 怎么會有人對一雙眼睛耿耿于懷的? 那天可謂是他人生中最完滿的一天,拋物線的頂點。 [無序角落]剛發布新歌,在一場盛大的音樂節舞臺上宣布了巡演的消息,幾萬人擠在臺下,仰著一張張臉望著他。當天的演出效果也近乎完美,他的即興solo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 站在音箱上,淋著雨,那一刻的秦一隅擁有全世界。 一陣狂風呼嘯,舞臺下許多人的雨衣都被掀起,卷起一陣絢爛的浪,每個人狼狽又快活。秦一隅笑著聽樂隊其他成員進行talk環節,目光卻被臺下一頂被吹翻的帽子攫取。 帽子的主人戴著口罩。他抬起了頭,黑色短發被吹亂,露出一雙淺色的瞳孔。 那雙眼簡直帶著鋒利的鉤子,直勾勾望著他,通透的虹膜里映著整個舞臺的光。對視的瞬間,秦一隅好像迎面撞上一頭誤入人海的狼。 只是一晃神,那人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見。 秦一隅幾乎懵在舞臺上,甚至沒能正確地進拍子唱下一首歌,他差點兒跳下舞臺鉆進人海里去找,想把那根鋒利的鉤子拽出來,但他來不及那樣做,貝斯手許司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樣的怪異表現甚至在之后成為嗑藥謠言的“實錘”。 后來他想了很多辦法,甚至找主辦方要來了攝影師的硬盤,看完了也沒有那個人的存在。 難道真的是幻覺嗎?可他那天上臺前滴酒沒沾,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即使是真實存在的記憶也有消失的時候,于是在飛機落地北京的第一時間,秦一隅就找到周淮,靠著描述讓他畫了出來。 當時的周淮理解不了,邊畫邊吃瓜。 [喜歡?就一雙眼睛而已啊,能喜歡到什么程度?] 秦一隅認真思考。 [就是我煩到想把地球都炸了,但是會讓他先坐飛船跑掉,我炸完再去找他的程度。] 周淮無語至極。 [你他媽神經病吧。] “這都幾年前的事了還夢到,有病?!敝芑戳R完又開始抱怨,“老子那天給你畫完都凌晨兩點了。你居然還讓我給你紋了個紋身,我眼睛都特么睜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