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千秋 第39節
謝瑤在屋子里睡醒,時間已到了申時二刻。 顧長澤不知所蹤,顧姳坐在她身邊百無聊賴地等她。 一看到謝瑤醒來,顧姳眼前一亮便要拉著她出去。 “昨晚宴席沒過半你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好沒意思,今兒得閑,你快點陪我出宮走一走?!?/br> 謝瑤扯著人將她拉了回來。 就算睡了這么久,她夢里也全是昨晚顧長澤在小院里孤寂的身影,還有午后說的那些話,醒了之后謝瑤心中也悶悶的。 她覺得顧長澤是個好人,這樣的好人卻因為脾性溫和又身子虛弱而受這樣不平等的對待,實在讓人費解又氣惱。 她扯了顧姳坐下,輕聲問她。 “皇上不喜歡殿下,是從三年前開始的嗎?” 顧姳一聽這話頓時變了臉色,瞧見宮人們都在外面伺候,拉著謝瑤落座。 “你平白問這些做什么?” “你便與我說說,好歹如今我也是東宮的人,連這點事都不能知道嗎?” 她越藏著謝瑤便越想問。 顧姳嘆了口氣。 “那一年發生了許多事,其實我也知道的不大清楚。 父皇之前很疼皇兄的,他是嫡子,文韜武略樣樣都好,幾乎是沒有爭議的儲君,后來帶兵逼退敵軍更是名聲大噪,哪怕在他起初重傷被送回來的時候,父皇日夜焦急,甚至還嘔了血,很擔心皇兄。 他昏迷了十多天,父皇什么都試過了,遍尋天下名醫,又找圣僧們為皇兄祈福,后來來了個神醫治醒了皇兄,底下臣子們就鬧著他病弱不堪為儲,父皇大怒杖斃了幾個大臣,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皇兄必然會好?!?/br> 算起來第一年,尚算正常。 “第一年末,春節那天晚上,父皇親自來東宮看顧皇兄,還帶著好不容易求來的神醫,在里面足足待了三個時辰,再后來父皇出來的時候大怒,皇兄昏倒在屋子里,兩位神醫已被父皇拔劍砍了,從那天起,父皇再未進過東宮?!?/br> 謝瑤神色一顫。 “可知道為何?” “不知道?!?/br> 顧姳搖頭。 “我與皇兄算是宮里最親近的兄妹,可他連我也不說?!?/br> 從那以后,洐帝便架空了他東宮所有的權勢,又以養病為由要他兩年不上朝,上林苑一事傳出來的時候,顧姳心中竟沒有絲毫驚訝。 她知道,皇帝在兩年前就想廢儲,甚至是……想殺了他。 “但我皇兄其實極好,性情溫和又聰慧,是個合格的儲君,底下的其他哥哥們都不堪重用,父皇卻執意將他們都扶起來,也要廢了皇兄?!?/br> 言至于此,顧姳便再不知道什么別的,謝瑤抿唇久久不語,奇怪當時是發生了什么,會讓洐帝如此決絕地對兒子恨之入骨,又讓顧長澤如此肯定皇帝絕不會讓他登位。 她滾動了一下喉嚨,不由得有些心疼顧長澤。 “嫂嫂?!?/br> 顧姳拉著她的手,頭一回喊了她嫂嫂。 “我皇兄東宮沒別人,也不與旁人一樣喜歡拈花惹草,雖然你們大婚是父皇圣旨,但他身邊從無別人,我也總想你們好好的?!?/br> 兩個對她來說都是重要的人,如今在一起,顧姳是最盼著他們好的。 她的話情真意切,謝瑤卻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和顧長澤是因局勢成親,她本想如他所言,日后尋得自由之身,可此刻聽了這些話,看到這些天發生的事,她心中忽然生出說不明的復雜。 顧姳在這待了小半個時辰才離開,晚間謝瑤與顧長澤正用著晚膳,外面忽然來人回稟。 “皇上召見殿下?!?/br> 謝瑤心中擔心著,執意與他一起去了。 入了內殿,皇帝看見謝瑤也跟了來,眼中閃過幾分詫異。 “昨晚的事,你回去想的如何?” 顧長澤跪下還沒起身,皇帝已開口。 他底下的兒子里,老六已經廢了,剩下的三個平庸扶不上墻,洐帝最看重的就是老三。 狠毒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兒子沒了用,他必須得扶持一個去平衡時局。 更不能讓朝中無人可用,反倒讓他最忌諱的兒子找著機會翻身。 他問出口,顧長澤輕輕咳嗽了兩聲,恭順地道。 “父皇所言,兒臣必然遵從,三弟也受苦許久,便早些將他放出來吧,兒臣相信他是冤枉的?!?/br> 洐帝本以為今天要再廢一番周折,沒想到顧長澤如此爽快地答應了,他慈愛地看了他一眼。 “這才是朕的好兒子,朕就知道你最是恭順,必然舍不得你弟弟受苦?!?/br> 洐帝說罷就朝外吩咐。 “恰好這會太子也在,你這就傳旨讓幾位皇子和大臣都來乾清宮,朕的三兒受了污蔑與委屈,朕此時要為他翻罪?!?/br> 御前公公連忙領旨往外跑,跟迎面而來的侍衛撞到了一起。 兩人都痛呼了一聲倒在了地上,公公還沒來得及喊,那侍衛已經連滾帶爬地到了洐帝面前。 皇后才得了消息正喜形于色,嘴角的笑還沒扯開,就見那侍衛帶著哭腔喊道。 “不好了,娘娘,三皇子沒了?!?/br> “什么?” “啪嗒——”一聲,皇帝手中的玉簡掉在地上。 晚間三皇子在殿內歇著,許久不見人醒,晚膳的時候侍衛便進去喊人。 沒料到剛進去,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三皇子的頭被割斷在一旁,死不瞑目地瞪大了眼睛,胸膛被刀劃開,血rou模糊,鮮血混著皮rou滾落了一地。 連一向看慣生死的侍衛們都嚇暈了好幾個。 侍衛顫抖著手呈上了三皇子個被割斷的人頭,皇后尖叫了一聲暈了過去,洐帝眼前一黑,氣急攻心嘔出一口鮮血。 滿大殿充斥著血腥味與尖叫。 顧長澤在那盒子被呈上去的剎那就捂住了謝瑤的眼。 整個大殿亂成一團,尖叫聲不絕于耳,這事再沒有翻供的機會,帝后二人雙雙昏厥,顧長澤擔憂地關懷了幾句,又周到地喊了太醫,才以自己身體不適為由帶著謝瑤離開。 回程的路上,謝瑤還有些心驚那不小心瞥到的鮮血,臉色發白地攥著顧長澤的手,還不忘安慰他。 “殿下身子弱,不該只記得捂我的眼而自個兒看見的?!?/br> 連看慣大風大浪的洐帝都暈了過去,謝瑤理所當然地把顧長澤的身體不適歸為看到三皇子的頭顱嚇著了。 顧長澤不動聲色地握緊她的手,輕輕嘆息。 “雖說三弟做錯了事,孤也被父皇這般逼迫,但好歹多年兄弟情,孤也實在不忍,他還這般年輕?!?/br> 謝瑤頓時蹙眉。 “殿下太心善了?!?/br> 以她看三皇子死了未必是壞事,總好過被放出來時時刻刻害顧長澤。 她一邊越發為他不值當,一邊又握著他的手,生疏地安慰道。 “您別想那么多,是他罪有應得?!?/br> 謝瑤知曉顧長澤性情溫和有君子之風,雖然三皇子狠毒,如今乍然離世他心中也多半不舒服,這晚回去便主動陪在顧長澤身邊,與他一起歇在了前院。 至夜半,她從睡夢中驚醒,發覺身側的地方一片冰涼,頓時起身下了床榻。 “殿下呢?” “一刻鐘前起身去了書房?!?/br> 謝瑤擔心他還記掛著三皇子的事,連忙穿了外衣也跟去了書房。 彼時下人才回稟完今日在三皇子府的事,那把匕首被洗得干凈送到了面前,顧長澤修長的手攏過,眼中閃過幾分可惜。 “三弟的血實在是臟,這匕首孤本不想要了,但想來父皇一朝痛失愛子,必定思念三弟,這匕首是三弟終了前最后所見,便留給父皇當個念想吧。 也許……” 他輕飄飄地壓下眼中的愉悅。 “也許日后能一同送了父皇與母后也不一定?!?/br> 下人低垂著頭不說話,顧長澤拿著帕子將匕首又擦拭了一遍,才道。 “你去……誰?” 顧長澤目光陰鷙地望向窗外,眼中的殺意在看到那張芙蓉面的剎那消散。 他幾不可見地一揮手,侍衛退了下去。 謝瑤推門而入,瞧見的便是顧長澤坐在桌案前寫東西的樣子。 “殿下怎么來了這?” “實在睡不著,也不愿吵醒你,就想來坐一坐?!?/br> 他將手中的宣紙推到一側,拉著謝瑤坐在了他腿上。 修長的手攏著她的腰身,謝瑤目光順著昏黃的燈盞去看他手下的字。 “殿下的字極好看?!?/br> “隨意寫寫,靜靜心。 孤驚動你了?” 謝瑤搖頭,有些擔憂地回抱住他。 “殿下還在想白日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