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純愛版(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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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無過 2021年8月15日 字數:13390 【第二十五章】 秋老虎果然是秋老虎,氣溫依然高得驚人,即便如平海這般高緯度的小城, 水泥地面泛起的白光,也足以扼殺所有人外出的欲望。如你所料,對陳瑤的禮物, 大家都嘖嘖稱贊,特別是奶奶,簡直笑得合不攏嘴。母親問咋不把陳瑤帶回來。 我說,你以為人人都像我這樣沒課啊。她說,敢給我逃課,有你好果子吃。我不 由一腦門汗。母親說前一陣平海那個原始森林評上了國家4A級風景區,問我要不 要去玩。這條新聞我也看到了,可以說一連幾天在食堂吃飯時都沒消停過,快趕 上劉翔奪冠了都。但我抖抖腿說:「這熱鬧你也湊?」 「啥熱鬧,」母親白我一眼:「愛去不去?!?/br> 「你有空???」 母親沒理我。父親站起身來,拍拍肚皮,調子拖得老長:「你爹——肯定— —沒空呀——」說著他進了洗手間。 「啥時候去?」 「這熱鬧你也湊?」 「啥時候去嘛?」 「明天吧,你看,或者后天,」母親撇撇嘴,嘆口氣:「本來想十一去,不 過這兩天人少倒是真的?!?/br> 「十一你有空???」 「擠唄,只要你把女朋友帶回來?!鼓赣H撩撩長裙,莞爾一笑。她右嘴角起 了個燎泡,大概涂了點凝膠,看起來亮晶晶的。 「你就是太忙?!刮抑钢噶桥?。 「上火了唄?!?/br> 「我看你是學校的事兒急的?!垢悴缓脼槭裁?,真是說來就來,我只覺嗓子 眼里一堵,竟有些哽咽。 「你呀你?!鼓赣H笑笑,靠過來,在我肩膀上捶了兩下。 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二十八號這天,電視里是什么中秋詩會,裝模作樣的, 和小學語文課不相上下。老實說,我煩死了這套陳腔濫調。父親打洗手間出來, 卻看得極其認真,他右手托著下巴,時不時還要跟著念叨兩聲。老天在上。邊吃 瓜,我邊和我親愛的爸爸聊了幾句。我問他今天沒去養豬場,他說沒。他問我熱 不熱,我說就那樣。然后我倆就笑了起來,再然后似乎就沒話可說了。奶奶嚷嚷 著換臺,說這和尚念經有啥好看的,于是父親說好歹給人演完吧?!敢膊恢φ?, 你說,哪有天天買魚的,」奶奶撇撇嘴,扭臉沖向我,「老趙家,這陣兒上門可 叫勤?!箖蓧K冰凍西瓜下肚,人還是大汗涔涔,我拎起背包和琴套,沖臥室瞥了 瞥眼?!副却謇锬菚哼€勤?!顾习孜乙谎?,又說。父親瞅著他的詩會,目不 斜視,在我握住門把手時,他說:「昨兒個你媽剛把被子給你曬了曬?!?/br> 等我打臥室出來,客廳里竟沒了父親人影。半只西瓜還在,依舊冒著涼氣, 奶奶靠在沙背上,已然歪頭打起了呼嚕,父母臥室門戶緊閉,悄無聲息——起碼 在主持人令人作嘔的閹豬聲中,我沒能聽到任何響動。倚著沙背欣賞了會兒聲情 并茂的豬叫,我終究還是不甘心地換了幾個臺。遺憾的是今天沒播NBA,而是美 國的一個什么牛仔運動,挺搞笑的。我只好回房,剛打琴套里取出那把破紅棉, 母親推門進來,問我咋還把吉他帶回來了。我說打算搞點國風樣品,明兒個不是 去原始森林么,興許能找找靈感。母親笑笑:「你們樂隊啥風格?」這我可說不 好,所以我說:「啥風格都有?!顾謫栁蚁氤渣c啥。我說隨便,啥都行。她也 沒再說什么,就那么倚在門邊,雙手抱臂看了我好一會兒。母親啥時候離開的, 我也說不好,就像她的到來一樣,無聲無息。直到父母房間傳來說話聲,我才確 切地意識到她已不在屋里了。 然而父母的說話聲有些大,也不能說「大」,應該是「吵」,你知道的,口 氣有點沖,仿佛波浪拍打著礁石,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在節節攀升。我不得 不趁調弦的間隙豎起了耳朵。就這遲疑的當口,交談聲己變得激烈起來。父親說 了句什么就沒了音。母親的聲音卻越發高亢。隔著幾道墻,聲波呼嘯而來,毛茸 茸的,龐大而又尖細。我心里突然就「咯噔」了一下。真真切切,我聽到母親說: 「我還錯怪你了?」 忍無可忍,我沖進了客廳。奶奶顯然也覺察到端倪驚醒了,她梗著脖子,雙 目圓睜——恕我直言,像個正在被電擊的嬰兒?!赋成冻?,」她揮舞著胳膊, 「有啥話不能好好說?」也許是氣流受阻,奶奶聲音奶聲奶氣的,說不出的滑稽 可笑。 奇怪的是,「交談聲」并沒有清晰多少?;蛟S他們在刻意壓制。但母親干澀 緊繃的嗓音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不想聽 你說這些!」「跟大剛說去!」 「跟他說啊,跟我說干啥?」「保證個屁啊保證?」父親的聲音嗡嗡嗡的,像個 小功率電頻發射器,具體說了些什么,壓根聽不清。我真懷疑他用的是不是腹語。 當然,這一點無關緊要,甚至父親有沒有說話都無關緊要。我站在客廳正中,埋 伏于央視體育解說員不尷不尬的槍林彈雨下,石化般再也挪不動半步。橘黃色的 臥室木門上倒掛著個福字,紅黃相間,那是母親利用閑暇時間在辦公室一針一線 勾出來的。此刻它輕輕擺動著短穗,仿佛被什么驚擾了美夢。而陽光邁過露臺, 在客廳南墻上癱下半個身子,于一片松軟中熠熠生輝。我一眼望過去就看到了藍 天。很藍。雖然有大朵大朵的云,依舊很藍。藍得令人驚嘆。就在這片松軟和清 澈中,父親又說了句什么,帶著股老牛喘氣般的犟勁兒。房間里更安靜了。央視 解說員索性結巴起來。 「啥意思?」母親聲音輕輕的,像是剛打睡夢中醒來。 父親沒吭聲?;蛘呶覀兗僭O他沒吭聲。因為緊接著室內「嘭」地一聲脆響, 宛若奏起了禮炮。與此同時,母親說:「啥意思嚴和平?」還是很輕,卻像是用 盡了全部力氣,你一聽就知道。父親仍然沒吭聲?;蛘呶覀冊俅渭僭O他沒吭聲。 因為一番喘息的間隙,室內同時響起了很多「嘭」,也不光是「嘭」,興許摻雜 著「咣當」、「啪」、「叮當」如此等等吧。像是搓麻將,或者下餃子,再或者 坦克碾壓人群,一種規模效應,排山倒海的感覺。 我盯著牛背上四仰八叉的鄉巴佬愣了好半晌。要說吵架拌嘴,父母未必比其 他夫妻少。但劈劈啪啪摔東西在我印象里不說沒有吧,也并不多見,起碼就我親 眼目睹來說,是個零。等鄉巴佬終于在唏噓和叫嚷中摔下牛背時,我快步走向父 母臥室,片刻后叩響了房門。很有禮貌。里面立馬沒了音——興許有粗重的喘息, 我也說不好。接著就是漫長的等待。良久,我聽到了母親的抽泣。輕巧,遲疑。 像是雨后荷葉上的水珠,圓潤飽滿,誰也說不準它會在哪一陣風中滾下那么一粒。 我再次叩響了房門,粗魯了許多。這下連荷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豎起耳 朵,里面悄無聲息。我叫了聲媽,沒人應聲。我擰了擰把手,反鎖住了。我說爸, 依舊沒人應聲。于是我就放棄了。面壁般,我呆立著,對著木門,對著輕輕晃動 的倒「?!?。我多想抽根煙啊。 屋里的兩人像是消失一般,杜絕了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這么多年來我從未 發現他們竟有如此能耐。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捕捉到了父親的嘆氣聲,粗啞得像 倒掛的rou豬喘出的最后一口氣。一陣嘩啦嘩啦響,母親飛快的腳步聲,持續了十 幾秒后,鎖簧發出一聲愉悅的呻吟。門開了。母親拎著包沖了出來,臉頰通紅, 面無表情。一溜風似地,她攜著一抹馨香從我面前飄過,令人手足無措。我往屋 內瞄了一眼,沒看到父親,也沒看到想象中的一片狼藉。 母親在玄關口換鞋,先是屈膝彎腰,后來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費力地 往腳上套著鞋子,任我喊了兩聲媽都無動于衷。我默默走過去,挨著她蹲了下來。 我能看到那光潔的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水。我捉住了她的臂彎,然后是手。母親 頓了一下,總算瞥了我一眼。那兩汪飽滿的湖水天旋地轉。她迅速低下頭,又把 臉歪向右側,卻再次神經質地垂了下去?!覆恍辛?,不行了,」她說:「再這么 憋著真要把你媽憋死了?!惯@么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真的掉了下來,熱乎乎 的,砸在我的手背上。從小到大,絕無僅有。 我攥著那只小手,用力吸了吸鼻子。半響我才問咋了。這時母親已在右胳膊 上擦干眼淚,順利地穿上了另一只鞋子。她悶聲不響地站起身來,抓住防曬服就 扭身去開大門。我只好死死按在了門鎖上。母親垂著頭,輕輕說:「松開?!褂?/br> 是我就松了手。一股干燥的熱風襲來,我貪婪地喘了口氣。就這一剎那,我才瞥 見父親站在身后,就在主臥門口一動不動,像棵生長多年的榆木。奶奶的聲音也 適時地傳了過來,饑渴地灌進我失聰多年的耳朵。她說:「啥話不能好好說,啊, 有啥話不能好好說?」拿腔捏調,抑揚頓挫,真真跟唱戲一樣。而我己顧不得這 許多。在樓道里我總算喊住了母親。她邊穿衣服邊往下奔,我吼了聲「到底咋了」, 她才停了下來?!傅降渍厥聝??」我攥住扶手,輕聲說。 馬尾晃了晃,母親撇過臉來。是時,通過旋轉的樓梯口,伴著小孩的鬼叫, 樓上傳來一嗓子空曠雄厚的女聲:「不吃飯是吧?不吃飯是吧?一會兒喊餓我不 打死你個屄崽子!」顯然母親也聽到了,她垂下眼皮,說:「問你爸去?!共豢?/br> 控制,我猛一哆嗦。霎那間,蔣嬸白白胖胖的身子,海飛絲,頂樓門下干廊枯的 死蝙蝠,所有這一切像再也遏制不住的酸水從我胃里翻涌上來。我不得不喘了幾 口氣。而母親抬腳就走。我緊追兩步,問:「你去哪兒?」 她好歹停了下來,頭也沒抬:「辦公室,還能去哪兒?」 隔著樓梯拐角,我越過母親腦袋盯著她身后白墻的紅色污跡說:「別跟他一 般見識?!故堑?,我是這么說的。我也搞不懂為什么要這么說,它就這么恰如其 分地蹦了出來,我別無選擇。 母親扭臉瞅了我半晌,最后拎了拎包說:「烏鴉別說豬黑?!?/br> 在樓道里呆了許久我才哆哆嗦嗦地回了家。父親在客廳里坐著,依舊是中秋 詩會,至于他老有沒有看進去我就說不好了。奶奶還在嘮叨,說了些什么只有老 天爺知道。挨沙發坐了好會,父親才問,你媽呢。我說不知道。于是話語權便又 讓給了電視里假模假式的主持人們。就這么呆坐了好一陣,他問吃啥飯。搞不好 為什么,我突然就心頭火起,嚯地站起身來說:「不吃,還吃個屁飯!」 父親仰起臉吃驚地看了我一眼。雖然目光旋即就垂了下去,肢體卻好半晌才 恢復了動作——他雙手一滑,在兩側褲袋徒勞摸了摸。猶豫了一下,我把兜里那 半盒紅梅給他撂了過去。 我背著吉他,拎著包,就這樣出了門,是的,像個流浪者一樣。老實說,我 的心確實在流浪——更確切地說是在流放。關于蔣嬸,我實在搞不懂母親是何時 發現的。往日看別人都是呆逼,沒想到自己卻活成了一個砣子,玩音樂,組建了 個掏糞女孩樂隊,呵呵,也不知道想隱喻什么。把惡心當做個性,從一開始路就 走歪了。關心姚麥組合;關心姚明脆弱的大拇趾;關心阿泰說的繞前防守是姚明 的阿克琉斯之踵,所以姚明可以生吃火花,姚鯊大戰也能不落下風,卻被靈巧型 中鋒布澤爾克制。對NBA如數家珍,關心太平洋彼岸的一場游戲,更甚于關心自 己身邊的人。 我將臉埋在巴掌里,憋著氣后悔得不想呼吸,還來得及嗎?還回得去嗎?我 的心在顫抖。坐在劇團門口臺階上,我抽了一支又一支中南海,卻始終沒勇氣去 叩開那道鐵門。再后來,我在河神像前停了下來,天空依然很藍,巨大的陰影下, 一個家伙在那里抱著吉他鬼哭狼嚎。這哥們兒看不出年紀,一頭長發,胡子拉碴, 甚或還有那么點兒藝術家風范也說不好。那動靜、噪音,山呼海嘯,震得我耳目 失聰頗為難受。其實不光我,不少行人也正駐足。哪怕烈日當頭,也沒能阻止圍 觀者的丁點雅興,真是令人感動。想當初貝多芬他老人家的維也納之旅應也不過 如此,偏偏藝術家還有意無意地瞥了我一眼。我猶豫了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 對著藝術家我就坐了下來。琴套里扔著三五塊錢,倆人配合倒挺默契,你一首, 我一曲,興之所至,情歌搖滾,古今中外,居然都沒重復,多少有點不可思議。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為再這么搞下去,我真能在這浪漫主義交響樂章的熏 陶中徹底升華時,電話就突然響起,那哥們兒還特敬業地等了我一會兒,比個手 勢,意思是你先接,不著急。剛開始我以為是母親,拿起諾基亞才發現是個陌生 號碼。我說喂,對方說喂嚴林嗎。楞了好幾秒,我差點就「cao」了一聲,竟然是 白毛衣。 「回家了么?」沈艷茹在電話那頭說。 我沒明白她什么意思,更懶得搞懂她是如何弄到我手機號的,于是吸吸鼻子, 我沒吭聲。 「那么吵?你在哪兒呢?!?/br> 「平海廣場?!刮抑缓谜f。 「一個人?」 「和一哥們兒飆歌呢!」我甚至沖藝術家擠出個笑容,雖然在他看來這有點 傻逼,但我認為很有必要。 「???真的假的?」電話那頭傳來呼呼風聲,當然還有你想象不出地驚叫: 「是不是長頭發?三十多歲樣子?很文藝范?」她這一驚一乍地,又弄出這么多 個疑問反問句來,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 「嗯,」我拿撥片滑了一下琴弦說:「該我唱了,人正等著呢!」 「行!你接著唱!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我剛想說點什么,沈艷茹已掛了電話。我只好像個美國佬那樣,沖藝術家聳 聳肩,咱就接著耍唄。差不多過了大半個時辰,藝術家明顯露出頹勢,興許也沒 啥可唱了。收起吉他,他走到我邊兒說:「瞅你歲數也不大,不簡單??!有點水 準!」 「也不行,沒你底氣足?!刮艺f。 「抽煙么?」藝術家遞過一根煙,我搖搖頭,他自己點著:「失戀了吧?跑 這兒唱歌來?」 「沒有,女朋友呆會兒就過來找我?!刮乙膊恢罏槭裁匆@么說。 「得!玩得夠浪漫的!不跟你白話,先走一步,我嗓子都疼了?!顾囆g家拍 拍我的肩膀站了起來。 「不玩了?」有點遺憾。 「你當玩,我當吃飯,咱倆下回肯定還能見著?!顾囆g家最后吼了兩嗓子 。 藝術家走后,人群散去,我才感受到了廣場上的冷清。緊緊衣領,隨手鼓搗 了兩段和弦。白毛衣來的時候,我正感物抒懷,揮斥方遒,到底在唱啥我也搞不 懂。 「和你飆歌的那哥們兒呢?」沈艷茹看了看周遭。 「走了?!?/br> 「啥?」 「真走了,人最后沒扛住?!?/br> 沈艷茹楞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花枝亂顫,波濤洶涌間兩個奶子都快抖落了 下來,她邊笑邊說:「個瓜娃子,你要知道他是誰,就不這么講了?!估咸煸谏?, 很顯然我一點都沒興趣知道他是誰。對于我的不置可否沈艷茹毫不在意,蹩著一 口氣她老接著說,打平陽到林城再殺至平海攆了大半個X西省,也沒能逮著人, 可把她老人家累個半死。末了,就在我以為她快憋過去的時候,「琴套里的錢都 是你的?」我們的沈老師彎腰拿起一張紙幣。 「有一部分是,剛才一老外過去還給了五塊,我特意為他唱了首地下絲絨的 ?!?/br> 「我也給你錢!我要點歌!」沈艷茹蹲下來,掏出一個一塊錢的鋼镚兒扔在 琴套里說。 「?」 「NO,就剛才那首,叫什么名字?」 楞了一下,「沒名?!刮业拖骂^撥動琴弦。 沈艷茹歪頭看了我好一陣,也沒說話。 「平河渡,渡白了發,萬里黃沙咫尺若天涯;癡人笑,笑破了秋,百年入畫 擦肩一夢難回頭;人不走,為誰留?若從頭抱山,那山可依舊………」剛唱完, 她又把那一塊錢又拿了出來,重新扔進去說:「再唱一遍!」我就又唱一遍。沈 艷茹反復投了五次硬幣,當我唱完第六次時,她突然攥著硬幣停住了,我楞楞地 看著她,她的臉有些紅,歪著頭說:「我現在有兩個主意?!刮疫€沒來及開口, 她又說,「第一,別玩搖滾了,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建議你專攻古風, 這詞曲命名比較契合意境里的古典之美!」 「???」 「第二,院里的錄音室,你們樂隊隨時可以用,前提是你得幫我找到跟你飆 歌那人,」沈艷茹頓了頓,說:「咋樣,考慮下吧?」 我真的愣住了,白毛衣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總感覺這一切難免過于夸張。 原始森林的事當然泡湯了,我也沒去劇團找母親。第二天晚上幾個呆逼聚了 聚,酩酊大醉,不知怎么,我們就談起了原始森林。有呆逼說:「絲綢之路國際 旅游節,牛逼啊,牛逼!」 「國際旅游節?」王偉超哈哈大笑,火鍋里的湯湯水水都要被顛得飛濺起來, 「給你說,那jiba玩意兒啊,保不齊是拿水槍亂呲出來的!」 「靠,有可能!」有人贊同。 「你又知道?你倒是呲一個看看?」有贊同就有反對。 老實說,王偉超這個觀點稍顯激進,但又深刻契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 實際情況,所以飯桌上立馬分成了兩派,一時爭論不休。而這個事除非親自呲一 呲、比一比,也難有什么令人信服的結論。在一眾面紅耳赤中,有人開始轉移話 題,問那啥原始森林有誰去過了! 「我去過!」雖然搞不懂自己算不算去過,我還是挺身而出。 「咋樣?聽說這回省一號都得來?!?/br> 「還行,省一號誰???」 「靠,新上任的省委書記韓友山啊,你個逼外星來的吧?!股当瓢庵_指頭 白我一眼。 「吹牛逼呢,韓友山會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人說。 「這你就不懂了,在省一號面前老重德就是個屁,建業他們不把人韓友山弄 來,還有個jiba玩頭?」 「老重德跟人早尿不到一坑了,媽個屄,水電站的事還沒過呢?!勾舯泼嫦?/br> 王偉超。 后者吐著煙圈兒,笑而不答,倒是另一個呆逼接了茬:「jiba平海哪個項目 陳家哥幾個沒摻一腳啊,姓韓的又不是傻逼!」 或許他說得對,我晃晃腦袋,感覺是時候放放水了。 ******************** 今年秋季似乎特別短,三十號晚上氣溫下降的厲害 ,仿佛一下入了冬。迷笛 在北京雕塑公園,門票十塊錢,但我沒去。至于為什么不去我也說不好。陳瑤、 大波和樂隊的幾個都過去了。據說十月四號還行,廢墟、沙子和痛仰輪番登場,可 以說高潮頻頻??删瓦@個晚上,八寶山派出所接到擾民舉報,接連出了兩次警。 演出暫停倒是其次,最關鍵的后果是接下來兩天的演出大面積縮水,直接下午七 點鐘收攤,害得一干人等只好在無名高地打了兩天地鋪。以上信息當然來自我女 朋友的現場連線,她甚至情緒低落的數落了我快兩個時辰,說這么浪漫的事兒, 被我錯過了。一連幾天,母親都沒來電話,有時我也想打過去,卻總也摁不下那 油乎乎的撥號鍵。 七號早上,天空陰郁的可怕,灰蒙蒙地,不一會就落起了小雨。吃完飯,實 在沒忍住,跟老賀打個招呼,我又竄回了平海。 然而剛出站口,沒有任何征兆地,我就看到了馬路邊的畢加索。母親當然也 看到了我。一如以往,她俏生生地站著,撐一把小傘,見我出來便招了招手。她 似乎叫了聲林林,也或許沒有,這種事情我可說不好。很小的時候,我十分迷戀 天空中的某些事物,比如風箏,比如浮在半空里的氣球。以至于大多數時候,我 認為自己瞬間能膨脹成一只氫氣球,時不時地,就會打地面冉冉升起,輕飄飄, 熱烘烘。正如此刻。 似乎直到進了小區母親才想起陳瑤,她問我咋一個人回來了。說這話時,她 撇過臉來,嘴角總算蕩開一抹柔和的弧度。大概是沒怎么化妝,母親臉色有些蒼 白,右眼坡甚至略顯浮腫,只有涂了裸色唇膏的雙唇亮晶晶的,生動依舊。她暢 懷穿了件長款米色風衣,難得地扎了個馬尾——潦草,卻一如記憶中那樣一絲不 茍,你能看到光潔的額頭上方因緊繃而發白的頭皮。然而說不上為什么,這種緊 繃讓我沒由來地心生警惕,一時竟無言以對。 「咋了?」母親找著車位,也不看我:「吵架了?」 「哪能啊?!刮蚁乱庾R地揉揉眼,從鼻孔里響亮地噴出一口氣。 母親嗯了聲,也沒細問。甚至她有沒有「嗯」我都說不好。這讓我頗感意外, 準備好的長篇說辭瞬間變得荒唐可笑。直到熄了火,她才扭臉沖我笑了笑。已近 正午,天終于放晴,蟹黃般黏稠的陽光透過茶色玻璃變成了淡寡的魚肚白。在這 種皺巴巴的、如同被水浸泡過的光線中,連母親的笑都變得淡寡起來。于是唇瓣 上僅有的那抹亮色也透出了幾分暗淡。其實這一路上,我倆的話也不多,直至我 挺挺脊梁,硬著頭皮,問了聲「咋了」。 「沒咋,」母親攏攏耳畔并不存在的發絲,甚至又笑了笑:「你說說你,回 來就回來,下個雨連傘也不帶?!惯@么說著,她剜了我一眼。 我倆到家時,父親正躺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里是新聞聯播。母親一聲不吭地 換好鞋,繼續一聲不吭地回了臥室,整個過程眼簾低垂、目不斜視。 興許是喝了點酒,好半晌父親才反應過來,他從沙發上彈起,像只大蝦蹦出 了油鍋。隨后他看了看悄然閉合的門(倒「?!沟亩趟肷性谪W远秳樱?,又看了 看找。我迅速移開了目光,但剛換完拖鞋,我還是朝倒「?!棺呷?。敲了敲門, 沒反應,當然,有聲音——窸窣聲,拉鏈聲,抽屜閉合,柜門開啟。略一猶豫, 我擰開了門把手。 床上堆著些衣物,母親埋首在大衣柜里,輕撅著個屁股,藍色牛仔褲包裹著 秋日豐熟的輪廓。我吸吸鼻子,輕咳了一聲。母親卻不為所動,像是沒聽見。好 半晌,她才把自己從衣柜里拿了出來,依舊沒抬眼。疊了兩件衣服,她坐床上褪 下了牛仔褲,拽褲腿時頗費了一番功夫,乃至腰間的一抹rou色亮得晃人眼睛。然 后是換上打底褲,牛仔褲被撂在搖椅扶手上,褲腳些許泥濘,半條褲腿都是濕的。 我一個跨步上前,揪住褲腿,與此同時叫了聲媽。母親總算瞥了我一眼,她提上 打底褲說:「拾掇幾件衣服就走?!?/br> 「還上哪去?」我摩挲著那條濕漉漉的褲腿,像是為它的主人在撫平傷口。 母親沒吭聲,而是扭身下了床。她腳光著,腳周一片橘皮。褲腿尚且如此, 鞋子什么樣無需贅言。我又吸了吸鼻子,然后才發現父親不知啥時候進來了。他 賊頭賊腦地喘著氣,雖在刻意壓制,但終歸比榆木要活潑上許多——一種新型的 光合作用也說不定。 我瞅瞅父親,又瞅瞅母親, 之后便放下牛仔褲走了出來,雖然我也拿不準給 他倆留下空間是否明智。為了避嫌,帶上臥室門時,「砰」地一聲響。同樣為了 避嫌,我把電視音量調得很大。當然,播音員具體在說些什么我不清楚,因為我 豎著耳朵,起先還坐在沙發上,后來索性挪到了父母臥室門口。然而始終沒有什 么像樣的聲音,直到兩聲拉鏈響后,父親笑笑,叫了聲鳳蘭。母親沒說話,起碼 我沒聽見。窸窸窣窣,拉鏈聲再次響起,間雜著腳步聲。半晌,父親聲音松弛下 來,像初春蓬松的柳絮,他又叫了聲「鳳蘭」。但很快,他嗓音急轉而上:「剛 回來,你又去哪兒?!」 電光石火間,我迅速后撤。但門瞬間被擰開,母親挎著包,身后拉了個皮箱。 我狼狽地穿好掙脫而出的右腳拖鞋,灰溜溜地退了兩步。我覺得自己的臉又脹了 起來,像個亟需放飛的氫氣球。母親顯然也愣了,她嘴角撇了撇,終究沒發出聲 音。父親也跟了來,他一身秋衣秋褲,挺著肚子杵門口叉了會兒腰。這期間母親 在玄關換好鞋,又回臥室拿了個包裝袋出來,打我們身邊經過時,父親終于說: 「媽個屄的,你到底去哪兒!」 母親壓根沒搭理他,徑直穿梭而過,掂起臟鞋子,打包,放入皮箱,整個過 程行云流水,風般輕巧。片刻,父親喘口氣,快速朝門口沖去,肚皮都顛了幾顛。 這道厚重的風讓我有些緊張,老實說,我不希望那些狗血影視劇中的肢體沖突發 生在自己家里。好在父親適時停下來,又叉上了腰,他小聲說了句什么,低沉而 隱秘。母親推開防盜門,扭過身來:「管好你自己吧!」拎起背包,拉起皮箱后, 她又說:「不想跟你吵,嚴和平?!购翢o疑問,說這話時,那雙眸子在我身上也 輕閃了一下。 手忙腳亂地換好鞋,我緊隨母親走了出來。步入冷空氣中時,腦袋空空如也。 父親應該在門口站了許久,進電梯的剎那還能聽到他的咳嗽聲。 對不請自來的跟班母親倒也沒多大意見,事實上她沒作任何表示,任由我喊 亮聲控燈后僵硬地戳在一旁,呼吸凝滯。在電梯尖銳的燈光我不得不沖母親咳了 兩聲,可惜未能奏效。我只好裹緊衣領,討好地說了幾句關于天氣的屁話。我說: 「啊?!刮艺f:「真冷啊?!刮艺f:「也不知道晚上還會不會下雨?」母親總算 哼了一聲,她通過鏡子瞥了我一眼。說不上為什么,那兩汪湖水平靜得令人詫異, 一瞬間我甚至后悔出來了。出電梯時,母親問我去哪兒,我一把抓住行李箱,硬 著頭皮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故堑?,我是這么說的。 晚上果然下起了小雨,還起了風。辦公樓的暖氣只供應到晚上九點,即便開 著空調恐怕也有些冷。母親卻不以為然,她說過去沒暖氣沒空調也沒凍掉半根腳 趾頭。我呆坐在沙發上,看她有條不紊地收拾床鋪,那飽滿燈光下的律動真是老 天爺最偉大的創造。后來母親拉開柜門,那條rou紅色ZINI情趣用品猛然打腦袋里 蹦了出來,沒由來地,我一陣心慌意亂。 直到母親叫我打點水,我才回過神來,她罵我整天呆頭呆腦是不是神經衰弱。 我只好笑了笑。擦把臉,簡單拾掇了一下,母親挎上包說:「走?!?/br> 我問去哪兒。 她說:「吃飯?!?/br> 是的,我們還沒吃晚飯,「一口水都沒喝」。我抱怨她怎么跟小孩一樣,她 又難得笑笑說:「一直忙到現在,哪兒來的功夫吃飯?」我問怎么知道我今天回 來,母親也不答,走在冷雨凄凄的步行街上時她才說:「你就不能讓你賀老師少 cao點心啊?!?/br> 或許她說得對。 母親問我國慶放幾天假,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她問我還上不上學了,我說 明天就走唄。半晌,我吸吸鼻子,又說:「你不回去,我哪兒放心啊?!闺y得的 甜言蜜語,當它們打嘴里溜出來時,我也是大吃一驚,登時心里怦怦直跳。而母 親,只是哼了一聲。飯間母親問起樂隊的事情,我說很好啊。理所當然,誰也沒 有提及父親,多么古怪的默契。父母之間的事我從沒想過問,我沒問母親打算怎 么辦,沒問她準備在外面住多久,甚至任何會讓人聯想到這件事起因的東西我都 會主動屏蔽掉。漩渦就在那里,而我很可能是它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條尾巴也足 以令人羞愧難當。 母親叫了個牛犢火鍋,吃得人滿頭大汗。雖然之前一直在推脫早飯吃得很飽, 一旦cao起筷子,那些僵硬扭捏和裝模作樣便迅速被拋諸腦后。母親問我這幾天都 干啥了。我笑笑,故作夸張地吸溜吸溜嘴,說啥都干了。她瞥我一眼,隨后便沒 了言語。周遭人聲 鼎沸,水汽裊裊,某種密不透風的油膜將我們緊緊包裹。好半 晌母親才開口,她只是叫來了服務員,說下面吧。待服務員離去,母親終于再次 面向我,她讓我快點吃,說這大雨天堵車路可不好走。在我埋頭苦干時,她突然 問:「這幾天也沒跟陳瑤聯系?」 或許是太過突然,我險些給噎住。猛灌幾口水,我才能說出話來,我說: 「當然聯系了!」 母親努努嘴,卻只是點了點,然后就響了起來。這通電話持續 了許久,在我左顧右盼幾近不耐煩時母親才回來。她吩咐我八號早一點起來,說 給找了趟去平陽的順風車。我能說什么呢,我說好。 再次踏入風雨世界時,母親說:「年輕人要有自己的目標,不要老搞些亂七 八糟的?!刮移尺^去,撐開傘,她卻不看我,只是挽上我胳膊說:「帽子戴上?!?/br> 于是我就戴上了帽子。我環顧周遭,燈紅酒綠,天空污濁得像幅褪色的水彩畫。 這就是2004年十月七號二十一點十二分的平海。 ******************** 九號一整天都在排練房玩,鼓手沒歸隊,我就客串了把鼓手。大波說:「你 個逼節奏感行啊,以后你來打鼓得了?!巩斎?,這是瞎逼胡扯。倒是他老從北京 撿回了一書包的洋垃圾,多是4AD八十年代的唱片,能否欣賞得了另說,幸福感 滿滿是肯定的?!高@年頭啊,」大波感嘆:「連王磊、丘大立的碟也賣不出去啦, 沒人聽了,再沒人聽打口了?!瓜挛绲搅孙堻c,難得大波盡興乃至要請客喝酒, 陳瑤卻說有事,一把給我拽走了。至于是啥事,她老守口如瓶、裝聾作啞。沒有 辦法,我只能在后面跟著。 在校門口的石獅旁,陳瑤停了下來。她沖我笑笑,我也沖她笑笑。但恕我直 言,不說依舊火辣的夕陽,這稀粥般人來人往的,你這么一杵,實在有些愚蠢。 興許聽到了我內心的呼喊,陳瑤朝停車場方向走去。然后一輛奧迪A6便緩緩駛來, 在我們面前堪堪停下。接下來,陳瑤拉開后車門,抱了一床涼被出來——當然, 后者很快便輾轉到了我手里。這時前車窗也搖了下來,如你所料,是陳瑤她媽。 我笑笑說:「阿姨好?!?/br> 她摘下大蛤蟆鏡,也笑笑說:「你好?!咕褪沁@樣。我以為她會打車上下來, 但是并沒有。 陳瑤走近,問她是不是還有事兒。她媽張了張嘴,卻被陳瑤一句話給頂了回 去——「咋,不請我倆吃個飯?」 飯點人多,只好去了校賓館。當然,即便人不多,就近吃飯的話她媽多半也 會選擇校賓館。陳瑤說吃火鍋,于是我們就吃火鍋。在等待上菜的過程中,說不 好為什么,我總感覺有點尷尬。興許這是硬搶過來的一頓飯吧。 陳瑤話很多,可以說肥羊和魚片也拿那張小嘴毫無辦法。但她主要是面向我, 樂隊錄音了,教學評估了,獎學金了——我不明白這些雞零狗碎為毛要挑在這個 時間點說。她甚至一本正經地跟我探討練習110米欄的可行性,除了硬著頭皮信 口開河,我也別無選擇。不知是不是陳瑤過于活潑,她媽顯得有些落落寡歡。這 個一襲黑裙的女人很少動筷子,話也少得可憐。撇開剛進門時對賓館裝潢的一番 點評,我還真不記得她發表過什么宏論。后來她媽起身接了一個電話?;貋頃r, 出于禮貌,我問她不會有啥急事兒吧。她笑笑說沒事兒。然后陳瑤就手忙腳亂地 表演了一個大殺招——她站起身來一連給我掇了幾筷子菜,葷素結合,肥瘦搭配, 方是方,圓是圓,紅是紅,綠是綠。 蒸汽騰騰中,我臉漲得通紅,連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她媽則笑笑說快吃,又 環顧一周:「甭看店面不咋地,這味道還挺正宗?!拐麄€飯局,她唯一指向我的 一句話就是問我想不想考研。老天在上,現在考慮這個未免過早吧,所以我搖了 搖頭。她也沒說啥。然而出乎意料,在停車場,陳瑤她媽突然提到了母親。她問: 「你媽的評劇學校咋樣了?」我告訴她差不多了,馬上就能招生。說這話時,我 盯著那盤旋而上的奇怪發型,有點恍惚。 ******************** 國慶長假結束后沒幾天,表姐給我來了個電話。她讓我猜她是誰,可惜我沒 猜出來。于是她用平海話說:「小時候真是白疼你了?!?/br> 我說:「靠!」我真的說靠。 她說:「靠啥,也不給姐打個電話?!?/br> 這句話真是問住了我,我也說不好為什么沒有聯系她。 「周末請你吃飯,」她說:「看你還認識姐不?!?/br> 當然,在公交站臺上,我一眼就認出了陸敏。反倒是如果我不 招手,她可能 就認不出我來。 「啥時候躥這么高?」她仰著笑臉,接連在我背上來了兩巴掌。表姐是真不 矮,一米七以上,她穿了件綠色長袖線衣,齊整整地壓在發白的及膝牛仔裙里, 腳蹬一雙白色帆布鞋——如果穿高跟,那更是了不得。直到在飯館坐下,她都還 在說:「以前那么小一點兒,幾年不見這么高!」 我不知說點什么好,只能笑了又笑。 跟幾年前比,她倒是一點沒變,雖說不至于一瞅就有種軍人氣質,但確實跟 普通女孩不一樣。至于哪不一樣,我是說不出來。陸敏大眼薄唇的,很像張鳳棠, 就是膚色深點,后者無疑是陸永平作祟了?!甘荒憬闩d沖沖地跑回家,結果你 不在家!」 「你也不早說!」 「我姨說你上北京玩兒了,玩兒啥了?」 「本來要去看演出,后來沒去成?!?/br> 「咋了?沒跟人一塊?」 「有點事兒?!?/br> 「那今兒個咋不把人帶出來,讓姐也瞅瞅?」 「還沒見我哥呢,哪輪得到她出場?!?/br> 「喲,你個死林林,嘴挺油啊,跟誰學的?」 我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倒是狗急還要跳墻呢,這打鐵啊,還得自身硬。 表姐在軍藝讀戲劇文學,現在分到了文化局藝術科,管文藝演出什么的。據 她說,除了工資低點,還不錯,「你媽要來平陽演出啊,也得歸我管」。她男朋 友比她小幾歲,在沈飛實訓演出認識的,北航在校生,「再有一年多才能畢業」。 如你所料,我只好熱情洋溢地問哪里人,陸敏說平陽的,興許你們還認識。我啊 了一聲,她接著說:「他高中在平海,99屆的?!?/br> 我說:「一中還是二中?」 陸敏:「一中?!?/br> 「不會叫韓東吧?!刮規缀跏敲摽诙?,也搞不懂自己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 或許被帝靈開了竅呢。 「你倆真認識?」陸敏顯然愣了一下,表情有點夸張。也不是夸張,說驚喜 倒更合適。接下來如你所料,校旅人生中一部波瀾不驚的羅曼史,似幅畫卷徐徐 在我面前展開,又如平河大壩決堤般,一古腦傾瀉而來。狗血,但確實又溫馨感 人,鄙人差點就徜徉其間。如果你愿意聽得話,我也不介意浪費點筆墨。但是表 姐一臉恍然大悟地表示,「說得一中飛人就是你啊」,就把我拉回了神來,我真 不知道該說點什么了。上次見韓東時,那家伙確實黑了,也瘦了許多,但更結實、 陽光,頗有點兒英武不凡的張譯氣質,讓我驚嘆不已。好在親愛的表姐接著又來 了一句話:「還想在你們學校附近買房呢?!癸埉?,我帶她到校園里晃了一圈兒。 再出來時,在公交站臺上,陸敏朝不遠處努努嘴:「就這個樓盤?!购翢o疑問, 她指的是建宇開發的什么大學苑,暑假后就開了盤,賣得挺好據說。 最讓人頭疼的莫過于那篇名叫的論文了,光個資料 搜集都事無巨細、繁復嚴苛,白白糟蹋了我兩個周六。找老賀匯總材料時,她夸 我表格做得好。我謙虛地笑了笑。是的,不笑,難道你去哭???雖然明知夸獎沒 rou用,又不會發獎金。 不過比起獎金,我更希望老賀能跟我談談她的感情狀況。倒不是鄙人過于關 愛中老年婦女的精神生活,而是——搞不好為什么,許久未見梁致遠,我這心里 頭有點空空的。梁總似乎再沒來找過老賀,至少沒有這個跡象,比如人或者車, 起碼我沒有碰到。當然,人家約會沒理由秀到你眼前。所以在辦公室,我對老賀 說:「咦,好久沒見到梁總了???」為了使自己的話不過于突兀,我用了一種很 可愛的語調,聽起來多少像個弱智。 也不知是被可愛還是弱智感染,老賀抬頭瞅我一眼,然后笑了。她說:「這 個事兒你倒挺關心?!拐f話之前她就笑了,說話過程中她保持微笑,說完話她還 在笑。 老實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就想溜之大吉。 但老賀指了指她的御用保溫杯:「麻煩續點水去?!?/br> 我只好去續水,啦啦啦的水聲讓人尿急。恭恭敬敬地遞上茶杯,我就想溜。 老賀卻適時地抬起頭來,她抿上一口茶,瞟我一眼:「梁總啊,這是醉翁之 意不在酒哪?!谷绻麚Q一個交談標的,換一個場合,她這種戲劇性的語言多半會 讓我捧腹大笑。而此時此刻,我心里卻猛地一凜。 ******************** 雖然廟會還沒正式開始,老南街和平瀆路上已是商販云集、行人接踵。打長 途客運站出來,陳瑤的嘴就沒消停過。幾乎所有可以勉強歸類于平海美食的東西, 她都 要嘗一嘗,完了還要評價一番,露出贊嘆或嫌棄的表情。當然,一切以她的 幼年記憶為標準。午后燦爛的陽光下,那些熱氣和油香,那些吆喝和叫嚷,那些 熙熙攘攘和塵土飛揚,儼然讓這個女孩回到了童年??上Т饲榇司坝谖叶詻]什 么特別,無非看看熱鬧,就是人有點多。南街老廟會從小到大滿打滿算我也就去 過五六次吧,印象中除了路寬點、街長點,跟我們村趕集也沒多大區別。 所以不可避免地,蹦蹦跳跳、興致盎然的陳瑤身邊走著一個無精打采、了無 生氣的我。更可怕的是,鄙人還需對陳瑤的評價作出反應,亦即:贊嘆她的贊嘆, 嫌棄她的嫌棄。這個差事的苦逼程度在糖油煎餅上達到了頂峰。 嚴格上講,糖油煎餅算不上平海特產,畢竟類似的玩意兒(造型不同)周邊 縣市也有,不過叫得最響的還是平海油煎。 一路下來,賣油煎的不下十來家,除了在第一家陳瑤一聲歡呼拿了倆后(另 一個自然硬塞給了我),對其余各家她也就點點頭眨眨眼,頗有些長者風范。直 到在一家叫老柳莊糖油煎的攤子前,她才停了下來,這一開口就要了五個?!肝?/br> 四個,你一個?!顾闷胶T捳f。這個老柳莊糖油煎是個老字號,倒不是我對它 多了解,而是招牌上寫著「老字號」。 「吃啊,快嘗嘗?!龟惉幰Я艘豢?,一臉美滋滋的。 我瞅瞅滿手的油膩,堅決地搖了搖頭。 「就一口?!顾醢?。 我只好咬了一口,不待咀嚼就迅速咽了下去。 「咋樣,好吃吧?啥叫正宗,嘖嘖?!?/br> 「還行,」我告訴她:「不過比我奶奶弄的差了點兒?!?/br> 「那倒要瞧瞧你奶奶的手藝了?!龟惉幇籽垡环?,哼了一聲。 「靠?!刮野倒肿约憾嘧?,手里捏著倆油煎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不過你奶奶弄得再好呀,比起我爺爺弄的也要差上一點兒?!龟惉帗u頭晃 腦。多么奇怪,這人嘴憋得滿滿的,吐字依舊如此清晰。 明天周六,陰歷九月十七,既是為期三日的南街老廟會的頭一天,又是為期 一周的平海旅游節的開節日。周五這天沒課,我便拉上陳瑤,回了趟平海。值得 一提的是,面對我的邀請,后者幾乎沒怎么猶豫。這搞得人非常被動。畢竟我也 只是腦子進水隨口說說,結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然,帶女友回家沒什么不好, 我只是覺得這一切發生得有點突然。 應該說陳瑤還是很激動的,具體表現就是在大巴車上時而活潑異常,時而沉 默不語。她這套我估摸得略準,應對措施即遠遠站開,天地廣闊任她老打滾。 到平海時將近四點,驕陽卻毫無疲態,沒準比起盛夏正當年也不遑多讓,老 天爺多半是瘋了。以上純屬個人感覺,我又不是溫度計,我只知道頂著日頭吃灰 的滋味不好受。更不要說這一逛就快倆鐘頭,陳瑤說總不能空手而來,我說上次 從澳洲帶的那些夠有面子了,她死活不答應。如你所料,這套對話在平陽已發生 過一次。最后陳瑤在民俗街給家里每人買了條毛線圍巾——除了我之外。老實說, 我覺得那玩意兒實在太丑了。 等我倆風塵仆仆地趕到御家花園已六點出頭,殘陽半死不死,新月微微露臉。 或許是為了給大家一個驚喜,此行并未告知任何人,包括母親。所以奶奶嘮嘮叨 叨地開了門,然后就嚇了一跳,待看清身后的陳瑤,那如南方河網般皺紋密布的 嘴就再也合不攏。她甚至紅了臉,拉著我的胳膊就是兩巴掌,怪我「真是個傻小 子,啥也不懂,這么大的事兒也不吱聲」。接著她便搓搓手,一把給陳瑤拽了進 來,一張嘴除了向我開炮再也湊不出其他詞句。 陳瑤更是不堪,臉都紅到了耳根,也就剩在傻笑的間隙瞟我幾眼了。第一次 會母親時都沒見她這樣。說不好為什么,我倒冷靜得出奇,放下包包囊囊后就大 大咧咧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個橘子,我問:「我媽呢?」 奶奶不理我,直到把陳瑤讓到沙發上,她才橫我一眼,撅了撅嘴:「人姑娘 到家里來,你瞅瞅你那樣兒,一點禮數也不懂!」 我笑笑,把剝好的橘子遞給陳瑤,又重復了一遍以上問題,雖然母親有沒回 家住我都一無所知。奶奶還是不理我,她吩咐我給客人拿飲料,就邁著小碎步奔 去了廚房。邊走,她邊回頭:「喝點水,喝點水,奶奶去給你倆燉點水?!?/br> 我和陳瑤同時起身說不用,奶奶卻置若罔聞。這種事毫無辦法。沒幾分鐘, 我親愛的奶奶就端著一個大白瓷碗出來了。毫無疑問,里面臥著四五個雞蛋。 「你的自個兒端去!」她邊走邊向廚房擺頭。不管有多不情愿,我也只能向廚房 走去。等再回到客廳,陳瑤已經埋頭在大白瓷碗里了?!付嗪玫墓媚锇?!」奶奶 坐在一旁,搭攏著倆手,也不知說給誰聽。陳瑤透過水蒸氣偷瞟了我一眼,臉依 舊紅彤彤的。我以為面對這碗「水」她能堅持幾分鐘,不想竟如此不堪一擊。 「我媽呢?」咬上一口雞蛋后,我問。有點百折不撓的意思。 這下奶奶總算聽見了我的話,她說:「你媽忙得很,這啥旅游節,明兒個啊, 還得唱戲,劇團一連忙活好幾天了?!构徊怀鏊?。 我瞥了陳瑤一眼,后者抬眼笑笑說:「你瞅啥?」 「吃你的唄,亂瞅啥?」奶奶立馬打抱不平:「鍋里熬了點稀飯,一會兒我 去炒倆菜,你看你回來也不吭聲,家里啥都沒準備,慢待人姑娘!」她把腿拍得 啪啪響,一副要把我撕了的樣子。 「這就行了!」陳瑤看看我,又轉向奶奶:「飽了,不用麻煩了?!?/br> 「你這姑娘瞎客氣啥,不吃飯哪能行?」 「真飽了?!龟惉幊虺蛭?。 「讓你吃你就吃?!刮艺娌幌肟吹竭@種毫無意義的抵抗:「我爸呢?」似乎 這才想起父親,我嘴里憋著雞蛋,有點不好意思。 「和平也一樣,這旅游節上面查得那叫一個嚴,稍不合規定就得關門,你爸 也不知能吃個熱乎飯不?!惯@么說著,她語調都變了。 「凈瞎cao心,在我小舅那兒還怕沒飯吃?他那兒除了熱乎飯還有啥?」 晚飯炒了個西紅柿雞蛋,炒了個青椒rou絲,完了又拌了個蓮菜。奶奶擔心自 己眼神不好,讓我全程幫忙,我一甩手把這個光榮的任務讓給了陳瑤。燒餅也買 了幾個,沒辦法,權當明天早飯了。奶奶說父母都不回來吃飯,她一個老太婆就 是瞎湊合,「可別怠慢了姑娘」。姑娘則一個勁兒地表示很滿意,夸奶奶手藝好。 奶奶說姑娘禮物買得才叫好,那個蜂蜜那個啥油,才吃了一點,這腰不疼了腿不 困了,神了!在姑娘的樂呵呵中,她又說禮物就是個禮數,可不能老買,見外! 陳瑤的機靈勁兒可算上來了,她說給奶奶買她心里高興。 「多好的姑娘啊,」奶奶索性放下筷子感嘆道:「平海姑娘瞅著就是??!」 飯后領陳瑤到臥室晃了一圈兒,又在她的幫助下在書房給自己支了個鋼絲床。 之后就沒事干了,要么看電視,要么上網,再或者——我提議到樓下溜溜圈兒。 望著窗外貓眼般的圓月,陳瑤卻突然表示想去「戲臺」看看。這是個好主意,可 謂一拍即合。 「也給你媽吱一聲,傻小子!別嚇她一跳?!鼓棠虥_我撅撅嘴,就要去打電 話。 但我制止了她,我說:「就是要嚇我媽一跳!」 上學年獎學金只拿了個三等(陳瑤一等),不到五百塊。如果有什么羞于見 母親的,大概就是這個了。不過想想尚欠著父親的禮物,這羞愧又難免有些矯情。 兩種情緒這么一對沖,我的臉皮反倒厚了幾分。因為晚飯吃得過于圓潤,我和陳 瑤只好騎電瓶車前往。既便如此,一路上也沒少打嗝。陳瑤戲稱:咱們乃是由臭 雞蛋驅動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