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純愛版(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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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24日 第二十四章 字數:13640 專欄當然還在連載,這一連幾期講的都是平海評劇的發展,確 切說即南孫班如何在本地劇團和各路梆子的圍剿中存活下來,乃至兼容并蓄地發 展出自己的特色——南花派。本期寫的是花岳翎智斗平??h三等縣長的故事。據 我估計,真實性已不可考,恐怕傳奇成分更多點。母親文筆老道而不失幽默,種 種畫卷浮于眼前,繪聲繪影,惟妙惟肖,我甚至夸張地笑出聲來。 「行了行了,吃飯了,」母親端上一盤涼拌黃瓜,皺皺眉:「瞧你那傻樣兒, 不像那誰家的憨兵?」 「憨兵咋了,憨兵不好?」我楞了一下。 憨兵是以前村里的一個腦癱患者,打小綁在椅子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對年少的我們而言,此人最令人矚目的莫過于開襠褲里那條黑粗長的rou棍。他流 著口水挺著jiba的模樣,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構成了呆逼們關于成長的所有想 象。 「憨兵好,不愁吃不愁喝,還不愁媳婦兒?!垢赣H一搖一擺地打洗澡間出來, 笑呵呵的。 「瞎扯啥,」母親沒看父親,而是在沙發腿上踢了一腳:「趕緊洗手,喊你 奶奶出來?!?/br> 我立馬丟下報紙站了起來。父親從冰箱里拎了瓶啤酒,問我喝不喝。我搖搖 頭,又點了點頭。進廚房端飯時,我幾乎不敢抬眼看母親。 「慢點兒,」她笑笑:「這么大個人了,端個飯你急啥?!?/br> 憨兵和他媽的事兒我多少知道一點。也不能說「知道」,應該說「聽說過」, 這種事兒真真假假,多半是居心叵測的詬誶謠諑,雖然九九年秋天它一度在小范 圍內傳得沸沸揚揚又消失得悄無聲息。至今我記得從呆逼們嘴里聽到那個神秘兮 兮的笑話時巨錘夯在心臟上的力度。 飯間父親嫌涼拌苦瓜太苦,母親撇撇嘴說歷來大廚動嘴不動手。于是父親笑 笑說下次讓他來。甚至,他討好地問母親:「今兒個沒去游泳?」游個屁啊,也 就剛放假那會兒我跟母親去過兩三次——倒不是稀罕那鍋餃子湯,而是運營商搞 活動,不去白不去。何況奶奶是反對母親去游泳的,父親也開玩笑(或許只是拍 馬屁)說母親這身材不適合去公共游泳池。而哪怕去了,母親也頂多在淺水區泡 泡,她聲稱自己怕水,「學了幾十年也沒學會」。應景的是,就著啤酒,父親很 快講起了剛結婚那會兒他帶母親到村北二道閘學游泳的事兒。當然,老生常談, 可以說耳朵都快聽出繭了。無非是,烏漆麻黑,母親白得像塊玉,「你說你這半 夜三更來和白天來有啥區別」?這一說不要緊,倒勾起了奶奶的懷舊病。 「以前多好啊,到處綠茵茵的,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你看看現在?」她老 長嘆口氣,給了我一肘。 后來父親問母親喝酒不,她點點頭,直接抄走了我的杯子。就這一剎那,我 發現她右手的粉色指甲脫了兩個。不光右手,左手指甲也是七零八落。父親竟然 也發現了。倒完酒后,他說:「咦,你指甲咋壞了?」 母親仰頭欲飲,嗯了一聲,眼眸大睜又旋即閉上。干完多半杯,她才抬抬手: 「我啊,到底是個家庭主婦,要事在身,這玩意兒留不住?!?/br> 奶奶表示贊同,但她不是面向母親而是面向我:「這啥指甲不方便,還不好 看,花花綠綠的,鬼一樣?!?/br> 當然,母親的只是素色指甲。 「家庭主婦咋了,」父親也悶了一杯:「我掏錢給你做?!?/br> 「本來就不想做,經不住勸才試了試,還把我往溝里帶???」母親看看父親, 又看看我,臉頰上浮起一抹紅暈。 ******************** 接連聒噪了半個月,奧運會總算來了。當然,它不會讓你的生活變得更好, 頂多給無聊的人們帶來一點無足輕重的消遣,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達至一種暢快排 汗的效果。有時候在法庭上大家都會情不自禁地分享一下奧運捷報,真讓人不知 說點什么好。更為夸張的是,連煙鬼兒老黃都關心起國家的體育事業來。一次在 廁所門口,我碰到了老黃,他邊拉褲鏈邊對我說了一句話。也許是語速太快,也 許是含混不清,總之我沒聽懂。于是我請求老黃再重復一遍。他夾住煙,一字一 頓地說:「我、們、拿、幾、枚、金、牌、啦?」如你所見,大家都著了魔啦。 一如以往,隔兩天我都會往劇團跑一趟,偶爾看演出,更多的則是在辦公室上網。 跟家里的撥號比,這百兆光纖還真不是蓋的,下個片那速度颼颼的。這里有必要 強調一下,這個「片」都是正常電影, 下毛片我還沒那個膽,撐死翻翻黃色網頁 罷了。電腦呢,平常也是閑著,劇團里來人也就聊聊QQ打打紙牌。這陸宏峰倒成 了???,好幾次我見他在這兒打,聚精會神得哈喇子都要掉到鍵盤上。 我說挺會玩兒啊,他紅了臉:「幫同學練級,隨便耍耍?!?/br> 記得杜麗奪冠那天,我到母親辦公室時,電腦開著,空無一人。屏保是那個 珊瑚礁和魚,一個泡泡不斷地放大,看起來非常愚蠢。剛想叫聲媽,陸宏峰從臥 室走了出來。這有點讓人驚訝,于是我問他干啥去了?!复筇?,急,真憋不住了?!?/br> 他撓撓頭,挪挪腳,臉漲得通紅——也有可能是太黑。我這才發現,這位小表弟 的色號和陸永平已相差無幾。 到二職高練車時,我會盡量拉上王偉超,咱也算勞逸結合了一把。只要合理 安排,也能兩不誤,再者胖子確實需要動動了。不過這逼不光是肥,也壯,打起 球來效果驚人——活生生一輛人rou坦克。每次打完球,王偉超都會邀請我吃燒烤, 我確實想去,但也不能回回去,畢竟大家都囊中羞澀。他剛買了輛摩托車,因為 「賭場失意,不能全賠光了」。就這一陣,王偉超到過家里兩次,有次母親恰好 在,就留他吃飯。如你所料,雖然身寬體胖不同于往昔,死皮賴臉的功夫倒是一 點沒變——這貨果然留了下來,一個勁地夸張老師做的菜好吃,說什么張老師還 是這么年輕,真是嚇他一跳。還有陳瑤,王偉超問我咋不帶回來讓哥們兒見見。 我能說什么呢,我告訴他人去澳洲了。 「澳大利亞啊,現在冷啊?!雇鮽コf。 是的,陳瑤也這么說。我們視頻過兩次,陳瑤說墨爾本那個冷啊,「真想家」。 我說那你還不回來啊。這時陳若男就蹦了出來,嚷著跟我聊天,很歡樂,我卻沒 由來地感到一絲煩躁?!缚鞂懩阕鳂I去,」我告訴她:「小屁孩?!苟惉幷f這 兩天就能回來。 王偉超的女朋友又瘦又高,完全不符合呆逼們的描述。這起碼證明了一點: 他不但找到了屄毛,而且找到過不止一根。遺憾的是,這根屄毛嘴太碎,花樣又 多,一會兒KTV吧,一會兒哪哪的溜冰場周年慶,搞得人擼個串都要一驚一乍。 于是王偉超擺擺手,把她打發走了。臨走,姑娘指著男友的鼻子說:「你等著?!?/br> 后者抖抖奶子,吐了個煙圈兒:「好的,我等著?!古鯃鏊频?,呆逼們仰天大笑, 一時周遭側目紛紛。 依舊是夏日啤酒花園,依舊是燒烤,只是沒了散著尸臭的槐花,多了股揮之 不去的黏稠和燥熱。一杯扎啤下肚,不知誰扯起話頭,問前段時間特鋼社區籃球 賽的獎品是啥。 「人均就那幾千塊錢吧,你以為啥,獎你套房?」王偉超咂咂嘴:「MVP還 行,獎了輛現代?!?/br> 「可以啊,鋼廠就是土豪,出手就十來萬?!勾舯苽兤G羨不已。 「你知道MVP誰不?」王偉超彈彈煙灰,沖我揚揚臉:「那天嚴林就見了?!?/br> 比賽是看了,但要說哪個技藝超群乃至讓人印象深刻,我還真沒頭緒。所以 我攤了攤手。 「就那胖子,上場五分鐘,滿場胡掄,」王偉超手舞足蹈:「真想把屄臉給 他扇腫?!?/br> 「我cao?!刮抑荒苓@么說。 「張行建的侄子這逼,知道這比賽到底干啥了吧?」 如你所料,大伙兒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義憤填膺。有呆逼甚至揚言要「一把 火給這jiba宏達燒嘍」。另一個呆逼不敢茍同,他友情提醒前者說:「人陳鐵蛋 兒就黑社會出身,還怕你這個假黑社會?」 「他不倒賣鋼材嗎?黑個jiba?!?/br> 「倒爺不就是黑社會嘛,那年頭別說往廣東、海南,鋼廠的貨你出出平海試 試?」 「倒賣鋼材不假,建業真正發達是九三年承包了水電站工程,后來才進了鋼 廠,這也沒幾年。據我爹說,當年這逼直接調任副廠長,把一幫老家伙氣得要死 要活,找市里告省里,蛋用沒有?!雇鮽コw棺定論,洗牌的手有條不紊:「其 實啊,建業文革沒少吃苦,當兵也晚,復員后還在法院耗了兩年,說到底還是人 膽大心細,有關系的多了,也沒見誰敢倒賣鋼材啊?!?/br> 「膽兒大的嚴打都給干死了?!刮铱偹悴辶司渥?。為了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 有分量,我即興打了倆嗝兒。 大家紛紛表示贊同,有呆逼甚至講起了他七大姑八大姨的鄰居的小舅子的故 事——因偷看女人洗澡腦后挨了一槍子兒。攜著這個悲催青年的亡靈,他問: 「你們說嚴打和打黑哪個更牛逼?」 「嚴打吧?!?/br> 「嚴打?嚴打你能打個酒店出來?」呆逼甩甩頭。毫無疑問,他指的是一旁 的宏達大酒店,后者毫不吝嗇地把各種光芒灑到我們臉上,令人倍感榮幸。 「這酒店01年才建好不好?」 「老商業街那個吧,」王偉超說:「前身是啥二利酒店,當年挺牛逼的,平 海唯一的上星酒店?!?/br> 「那必須牛逼??!二利餐飲,二利夜總會,哪個不牛逼?二利可不是省油的 燈,北街那幫回民跩吧,砸了二利的鹵rou店,第二天,直接武警特警護送,沿街 賣rou!不服氣?警棍手銬伺候!你不是跩嘛,沖擊派出所嘛,咋不見你跩啦?」 「靠,二利再牛,碰到陳建生他也服軟了呀?!?/br> 「不服也得服啊,他也就是個金主,后臺都要倒,他還蹦跶個屁?!雇鮽コ?/br> 撇撇嘴:「來來來,接牌?!?/br> 「聽說當時開槍了都?」 「啥開槍?」 「抓那個鄭啥,那個啥副市長那會兒啊,聽我哥說,康XX動關系調部隊過來, 直接包抄了市政府大樓?!?/br> 「靠,哪有那么夸張,啥情況吧,鄭學農在酒店正爽著呢,被陳建生親信查 了房,假裝不認識,硬給拷了起來。你媽屄啊,白天領導前領導后的,晚上就不 認識了?這一逮就是一窩,光政法系統都好幾個,還他媽現場直播,直接上了省 衛視晚間新聞,太他媽狠了!」 「不會吧,新聞敢播?」 「咋不敢?都是康XX的關系,你以為他陳建生吃了豹子膽,整這么一出出來?」 「那也不可能,影響太惡劣?!?/br> 「給你說吧,那天睡得晚,我是親眼所見!那些女的屄都露了出來,害我擼 了好幾管!」 「你是夢到你媽屄了吧,我cao!」 「靠!」 王偉超讓我出牌,于是我就出牌。在此之前,我抬頭望了眼光怪陸離的宏達 大酒店。似乎有風,但每一絲波紋里都爬滿了黏稠和燥熱。我抹抹汗,忍不住嘆 了口氣。老實說,他們的話讓我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場黑幫電影里,而且是最庸俗 那類。 就這次燒烤的第二天,我和王偉超跑籃球城打了一場球?;貋砺愤^老商業街 路口時,我決定到劇團辦公室沖個涼。當時有個四五點,母親辦公室沒人,對過 的會議室播著奧運會游泳比賽,有點過于喧囂。沐浴著水簾,我突然就想擼個管, 當然,憑借著堅強的意志力,邪念被成功地拋諸腦后。然而洗完澡我才發現沒有 浴巾。不光沒有浴巾,連條擦頭毛巾也沒有。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惱火地打浴室 沖出來,在母親臥室搜尋了一通,結果——依舊一無所獲。別無選擇,我拉開了 衣柜。 得承認,當混著樟腦味的馨香撲面而來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讓我的 心怦怦直跳。柜子很空曠,都是些夏裝,兩條連身裙,一件白襯衫,一身西服套 裙,兩條rou色絲襪,下層碼了幾個豆腐塊,褲子、短袖、半身裙以及一摞白毛巾。 抓條毛巾擦完頭,剛想關上柜門,我的目光卻不可抑制地溜到了底層抽屜上。側 耳傾聽,只有模糊的比賽解說聲,于是我就拉開了抽屜。如你所料,是母親的內 衣,多是白色和粉色,偶有一條紅色和黑色。那條黑色罩杯略小,鏤空蕾絲花邊 兒,我攥到手里瞅了好幾眼,像真能瞧出來什么似的。此外還有兩條未開封的絲 襪,rou色和黑色,看包裝應該是褲襪吧。 是時候撤了,我抖抖rou毛上的水珠,把絲襪按原路放好。正要關上抽屜,一 個黃褐色的紙袋猛然躍入眼簾。是的,它一直躺在那兒,但顏色和抽屜內部過于 接近,以至于我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此刻,透過那些柔軟物什,它放出幽幽而 厚實的光,讓我的眼皮沒由來地跳了一下。接連摩挲幾個來回,我才告訴自己它 確實是個紙袋,事實上連商標都一清二楚——ZINI,也就是呆逼們所說的某國性 文化領軍品牌之一。毫無疑問,這是女性情趣用品的一種,在我的有限經驗里, 它只和毛片建立過聯系。 略一猶豫,我把它拽了出來。確實是個紙袋,里面有一個盒子,是粉紅色。 紙袋底部還有兩條咖啡色的絲帶,沒錯的話,應該是盒子的包裝帶。也就是說, 它們已經被拆開過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客氣了?;蛟S是盒子太過光滑,我 的手有點發抖,試了好幾次才摳起了蓋子。然后,一抹rou色在眼前綻放開來,如 此直接而不留情面。那些仿真脈絡,青筋暴突,在昏暗的煙霧繚繞中,在無數次 的夢里,緊貼肥碩屁股,模糊而隱晦,現在卻陡然清晰起來,爆烈得有點夸張。 這是一條rou紅色的棍狀物,冷冰冰毫無生命氣息,卻恰如其分地粗長,讓人 情不自禁地想起堅挺中快速運動 的臀部。我搞不懂那是什么材質,也搞不懂這是 好還是壞,我吸吸鼻子,仰身砸到了床上。會議室傳來一陣歡呼,高亢而尖利— —「真他媽牛逼!」有人說。 ******************** 活著的陳建軍跟照片以及電視里的都不太一樣。至于哪不一樣,我偏又說不 出來,或許是整個人都要蓬松一點吧——不光指rou體,也包括并不限于神態表情、 言談舉止,甚至衣著打扮。和所有故作文雅或穩重的中年男性一樣,他穿著白襯 衫、黑西褲、鏤空皮涼鞋,唯一的區別是上衣沒有壓在褲子里。所以當他走動起 來,或者在周邊攝像人員的四下走動中,衣角就會情不自禁地飛舞而起,如果放 到特寫鏡頭里,毫無疑問會帶給觀眾一種白衣飄飄的感覺。這就是平海老話所說 的「仙氣」。他很白,不同于陳晨那種陰郁潮濕,這當爹的泛著八月的光澤,哪 怕邊邊角角的皺紋一覽無余——特別是法令紋,總是生動得夸張。講話時,陳建 軍的下巴會向右上方小幅度地揚起,然后攤攤手說「對不對」,這顯然是在講臺 上養成的習慣。 但我得實話實說,這種講課風格有點浮夸。是的,在我的字典里,「浮夸」 基本可以和「蓬松」劃上等號。每當他的薄嘴唇在緊閉和微笑乃至大笑間快速轉 換時,那嘴角肌rou在燈光下迸發出的力度總讓我想到這個詞。沒準兒這是一種偏 見,然而——毫無辦法。 八月二十二號是乞巧節,三年前的今天,鳳舞劇團在紅星劇場首次登臺亮相。 記得那是戲曲協會搞的一個曲藝大聯歡,整個平海乃至周邊縣市的劇團都聞風而 來,最后鳳舞劇團以選段「報花名」和「洞房」拔得頭籌。雖說娛樂 第一、比賽第二,但鳳舞劇團確實一鳴驚人,不枉母親「評劇藝術團」的自我定 位??上М敃r我正在高三教室里埋頭苦解冪函數,沒能見證這個歷史性時刻。 今年同樣是在紅星劇場,為慶祝首演三周年,劇團決定連演三天《花為媒新 編》。萬萬沒想到的是,我會在這樣一個場合見到陳建軍。 當然,責任在我,顯而易見,入場安檢和舞臺正下方始終空著的二十來個座 位早早就預示了什么。陳建軍一干人等大概是午后一點十分入的場,像電視里演 的那樣,悄無聲息,卻依舊贏得了廣大人民群眾發自肺腑的掌聲。之后,舞臺上 老生打扮的鄭向東抖抖水袖,用洪亮的張嶺普通話叫道:「歡迎陳書記蒞臨指導 工作!」于是,我,有幸和陳書記一起,再次被誠摯的掌聲所包圍。牛秀琴也在 干部隊伍中,一身大紅中長套裙,她的掌聲和笑容一樣,熱烈而夸張,就像劇場 里的張燈結彩。 整個演出過程,我的目光總會時不時地瞟向我們的干部隊伍,就像那里著了 一團火。然而和絕大多數觀眾一樣,這些人并無特殊之處——該安靜時安靜,該 鼓掌時鼓掌,該大笑時大笑,也會開小差、低聲交談,包括玩手機。母親就低頭 摳了好幾次手機,有那么一剎那,我甚至想給她發條短信。當然,這個念頭很快 就被潮涌般的羞愧所吞沒。陳建軍的脊梁始終挺得筆直,中場休息時短暫出去過 一次(并沒有去后臺),沿途還要神經病似地給周圍觀眾打招呼。 母親顯然看到了我,她的眼睛甚至眨了眨,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演出結束后,果然——按部就班,文體局黨組書記、戲曲協會副會長陳建軍 慰問了全體演員,并為鳳舞劇團獻上花籃,祝賀她三周歲生日快樂。陳建軍肯定 了鳳舞劇團在評劇文化傳承和創新上所做的貢獻,對即將開始招生的鳳舞藝術學 校表達了關切和贊許,他還幽默地表示:「如果我的孩子是適齡學童,我也會把 他送去(藝術學校)學兩天,不敢說習得什么技藝吧,起碼受點傳統文化的熏陶 總不會錯?!埂咐献孀诘臇|西,」陳書記自信地說:「不會錯!」他是否一字不 差地說了這些話,我不清楚,至少當晚新聞里畫外音是這么說的。在人墻的隔離 下,遠遠地,我看見他和劇團成員們一一握手,包括母親。值得一提的是,這廝 又唱了選段,什么「烈日高懸萬重山,口干舌燥心似油煎」,奶奶 很喜歡,父親則嗤之以鼻。電視臺也采訪了母親,她面對鏡頭說:「相信劇團會 越來越好,也祝大家越來越好!」說不好為什么,我卻有點高興不起來。 當天演出結束時大概四點半,等采訪結束、觀眾退場、收拾妥當已近六點。 全劇團三四十號人踩著火辣依舊的夕陽到老商業街的蘭亭居吃飯。大伙兒都很高 興,以至于透過樹冠的陽光紅得像抹水彩畫。 張鳳棠收到兩束花,笑得合不攏嘴,小調哼了一路。她問我啥時候開學,我 說就這兩天吧,她說是不是呆家里更舒服,這不廢話嘛,于是我笑了笑?!高?,」 像是突然想起來,張鳳棠問:「你們學校離你jiejie那兒近不近?」 「哪兒?文化局?差不多吧?!故聦嵣掀疥栁幕衷谀膬?,我根本一無所知。 「那你們姐弟倆可要多聯絡聯絡,這出門在外的,是不是?」 我當然點頭如搗蒜。張鳳棠便把表姐的手機號給了我,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 劇團訂了蘭亭居最大的包間,攏共擺了五桌。在二樓走廊里,看著琳瑯滿目的水 晶燈,我親姨感慨說以前她在附近開賓館的時候這飯店也是一堆破爛,現在搞得, 真是像模像樣。然后她搗了搗我,小聲說:「你媽啊,也是大老板了,瞅瞅,多 有面子?!?/br> 我不明白吃個飯有啥面子,于是我說:「吃個飯有啥面子?」 「吃個飯?」張鳳棠笑得神秘兮兮的,目光在周遭快速游弋后又回到我身上: 「這文體局局長都來捧場還不夠有面子???還想咋地?」這么說著,她又搗了搗 我。我想反駁兩句,卻發現根本無話可說。瞬間,一種黏稠的情緒縈繞心頭,直 到在飯桌旁坐下都沒能散去。 劇團有點陰盛陽衰,男的湊了個一桌半,其余全是女同志。遠遠地,母親舉 杯祝酒,說這一年又一年大家辛苦了,但,恐怕還得繼續辛苦,未來永遠在明朝。 說完她一飲而盡,碎花方領上的脖頸白得耀眼。有琴師搗蛋說,這一周年是一杯, 去年就不說了,三周年咋也得三杯吧?男同志們立馬開始起哄,女義士迅速反擊, 說你個大男人算得還挺滿,娘們兒樣!一片哄笑中,母親再次起身,輕斟滿飲又 是兩杯。她倒扣瓷尊晃了晃,泛著紅暈的目光直掃而來:「該你們了!」 這瀘州老窖特曲五十二度,老實說,我真替母親擔心。然而她是喜悅的,如 同鄭向東起身講話時大家的歡聲笑語,周遭的一切都是喜悅的。小鄭自然又感謝 了文體局,他說希望同志們在文體局領導的關懷下來年再創佳績,把我們的評劇 事業發揚光大。他這種話語系統還停留在前三十年,刻板得比姥爺還要蒼老,但 在節日的氛圍里卻總能平添幾分喜慶。當然,鄭向東也會說人話,這酒勁一上來, 滿嘴的生殖器夾雜在「同志」間撂得滿桌都是。他給母親說要把父親叫過來, 「得他媽跟和平老弟好好喝幾杯」。母親說父親沒空,「你也少喝點」。 「這好日子,為啥不把和平老弟叫過來,嫌他給你丟人?!」這廝弓著背, 臉像片紅尿布,任人如何拉拽就是不坐下。 母親垂著頭,好半會兒笑笑說:「你叫你叫?!?/br> 說不好為什么,那笑容蒼白得讓我心里猛地一疼。于是我一把給鄭向東扯到 了座位上。他看看我,打了個嗝兒,沒說話。鴨包魚上來時,沒夾兩筷子,小鄭 掏出手機,說不管咋地,「非要跟和平老弟喝他媽兩杯」。仰著臉亂摳一氣后, 他轉過身來,請求我幫他「撥通和平老弟的電話」。母親在百花叢中給大家分發 饅頭。 鄭向東難纏得像只蒼蠅,我只好盡了舉手之勞。父親說正忙來不了,小鄭說 你個jiba你來不來,推脫幾次后父親說一會兒到。如你所料,「一會兒」就是 「永遠不會」的意思。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鄭向東卻毫無失落之意,顯然,他 也清楚父親不會來。輾轉一圈后,他把目標放到了我身上。我說我不會劃拳,他 說那就干喝,「老哥哥還怕你」。兩杯下來,他就滑到了椅子上,一個勁地哼哼 哼。我問他要不要緊,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唧唧歪歪也不知道說些啥。我問他還 喝不喝了。 「喝!咋不喝?」他一下睜開了眼:「老哥哥今兒個高興,劇團越來越好, 我高興哇!」 「你媽啊,」他捏著我的手:「厲害!我也沒給團里做啥貢獻,這大方向上 啊,都是你媽在cao勞,你說厲害不厲害!我這個妹子,厲害!」鄭向東伸了個大 拇指,如同定格成了一尊塑像。二十秒后,塑像崩塌。鄭向東從座位上爬起,二 話沒說,踉踉蹌蹌地奔了出去。 母親沖我招招手,問我喝了沒。我當然說沒。她指了指外面,讓我看著點。 我望了望周遭尚在震天吼的諸位,只好站起身來。 鄭向東吐了許久,我也給他捶了許久。具體過程就不描述了,畢竟其間充斥 著一種令人憂傷的味道。趴洗手池前抹了把臉后,鄭向東又踉踉蹌蹌地走出了衛 生間。我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不想他老沒進包廂,而是在樓道口一屁股坐了下 來。我問他坐這兒干啥,回去吧。他也不答話,在口袋里亂摸一通后仰臉管我要 煙?!付纪?,」他笑著說:「我這戒煙都七八年了?!刮艺娌恢撜f點什么好。 抽上一口后,他說:「你也抽?!褂谑俏铱恐鴺翘莘鍪忠颤c上了一根。 「我啊,今兒個高興,你知道吧?」他又來了。 我點了點頭。 「這些年,82年,04年,二十——二十二年,都干了點啥,啥也沒干!」鄭 向東抖著腿,鑰匙鏈叮當作響:「在市歌舞團,唱戲的就是個屁,年年領補貼, 就戲曲組發得最少!這顛來倒去也就那幾個戲,誰演誰不演,誰主角兒誰配角兒, 領導說的算,領導在哪兒呢,老槐樹底下搓麻將呢!噴個煙跳個舞他懂,讓他說 五個評劇名角兒出來,你看看他能說全不?」 我感到很有意思,這人模狗樣的小鄭還是個老憤青呢。 「你姥爺當年咋去地方劇團了,憋屈哇!」鄭向東直拍大腿,連煙灰都抖了 下來:「他啊,資歷到了,無所謂,我不行啊,我還得混!后來呢,把歌舞團都 混倒閉了,好歹這資歷也到了,進了文化館。這文化館是干啥的?喝茶,看報, 有檢查就打掃打掃衛生,徹底跟這評劇不沾邊兒嘍。也就逢年過節,這五一了, 元旦了,搞個晚會,我們上去咿咿呀呀唱兩句,啥jiba玩意兒都!」 說實話,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愛聽。這么一個大老爺們兒給你訴苦,夠折磨 人的,所以我丟掉煙頭說:「走吧?」 鄭向東卻不樂意,他又管我要煙,我只好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給他老點上。 「你媽啊,搞這個評劇藝術團,跟我真是一拍即合,這定位太準了!你放眼 全國,有能力搞新劇的評劇院才幾家,別說劇團了,絕無僅有可以說!這劇團一 搞啊,還真是把我們這些人——我,老何,老郭,還有那誰——還真是把我們給 解放了。想想啊,要是早搞幾年,那該多好,咱們現在指不定啥樣呢,大好時光 給荒廢了呀?!?/br> 母親從包廂出來,在走廊里張望一通不見人,就踱到了衛生間門口。我隱隱 聽見她叫了一聲林林。 剛想應一聲,地上坐著這位嘆口氣,又開腔了:「你那個啥老姨,呃,牛秀 琴,別看現在牛氣得很,當年啊,在市歌舞團,她也就是個會計,老紅星劇場的 會計,高中不知道畢業了沒,給她哥哥找關系硬塞了進來。那時嘴甜啊,又是叔 又是哥的,結果轉眼兒人家給調到了營業部當經理,再一轉眼兒一拍屁股進了文 化館,等俺們回過神來,人家已經去了文化局。我們排戲,領導來視察,抬眼一 看,這不當年流鼻涕的小牛么,也不叔了也不哥了,牛氣得很!」 這話聽得我一愣一愣的,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又回了包間。她上身碎花短褂, 下身黑邊百褶裙,在走廊里翩翩而過,像只采花的蝴蝶。 「你說你有啥本事兒啊,不就是個女的么,」鄭向東背靠墻垂著腦袋,聲音 越來越低:「那檔子事兒誰不知道?」 這些話于我而言真假難辨,更重要的是我壓根不知該說點什么好,只能假裝 沒聽見。服務員打此經過,白了我們一眼。我趕緊給人讓道,地上這位則視而不 見。 「自然,我也沒啥本事兒,也就工工小生,沒關系,沒后臺,沒錢,也做不 了啥大貢獻。我能帶給劇團的,除了幾十年的排戲經驗也沒別的了。這需要錢的 時候,需要審批的時候,需要演出證的時候,咱都幫不上啥忙,頂多四處托人找 找門路。我這妹子是一個人在撐啊,真的很辛苦,很辛苦啊?!灌嵪驏|連連嘆氣, 興許是卡了一口痰,他的聲音沙啞而緊繃,像一個瀕死之人在拼命掙破套在頭上 的塑料袋。毫無防備,我猛然一個激靈,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你媽很辛苦啊,你知不知道?」他連連搖頭,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一種 魔怔。 燈光亮如白晝,不知天是否黑了下來?情不自禁,我又摸上了一根煙。 「這政府啥都要管,啥都要批準,沒有那張紙啊,」他抬頭瞅瞅我,揮了揮 胳膊,一截煙灰隨之散落:「你啥也干不了,這社會就這樣,想干點事兒你得學 會妥協,老實人啊,啥都干不了,慢慢你就知道了?!刮也幻靼姿裁匆馑?,更 不明白什么時候話題從他轉移到了我身上,我甚至想扇他一巴掌。 這種突兀感讓人渾身不自在,我想是時候回去了。鄭向東卻沒有任何起身的 打算。他焗了油的頭發一如既往地黑,眉毛上卻露出星星點點的白色。他猛抽口 煙,然后打了個嗝兒,于是煙霧從口腔和鼻孔中同時溢出。樓下大廳人聲鼎沸, 樓上包廂吆五喝六,中央空調制造著沁涼的冷氣,周遭卻無處不在地透著一股餿 掉的咸魚味。我突然就覺得這個暑假過于漫長了。正是此時,母親躥了出來。 「你倆跑這兒干啥?」她看看我,又瞅瞅小鄭,目光再回到我身上時說: 「誰讓你又抽煙的?」 ******************** 八月二十四號這天,牛秀琴竟然到家里來了。當時奶奶在陽臺口納鞋底,我 臥在客廳沙發上看男籃和塞黑的比賽錄像。之所以看錄像,當然是因為錯過了昨 晚的比賽。之所以錯過昨晚的比賽,當然是因為早早就放棄了中國隊。自從男籃 以大比分輸給西班牙后,自從姚明在新聞發布會上宣稱失去希望乃至要退隊后, 任何一個明智的人都會作出這么一個選擇。然而昨晚上這幫逼竟以一分險勝塞黑, 從而挺進了八強,難免讓人有點小期待。 門鈴響時第三節剛結束,奶奶說開門,于是我就去開門。接著牛秀琴便出現 在視野中,她一手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各塞了一個南瓜。這實在讓人大吃一驚。 當然,她也很驚訝,至少表現得很驚訝,因為當頭她就叫道:「你在家也不早說, 還以為你開學了,害我提這么倆玩意兒跑這么老遠,想累死老姨??!」 對牛秀琴的到來,奶奶自然喜出望外。她老吩咐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開空調 切西瓜,只怕虧待了這個金貴的表妹。 牛秀琴嘴上客氣,實則非常享受這份殷勤,我猜是的。關于南瓜,她說老家 一個堂兄種了不少,「其實也不是種的,就是自己冒出來的,一夜之間就爬滿了 整個山墻,你說靈性不靈性」。對于靈性的南瓜,奶奶當然更是喜出望外。她列 舉出家里人的種種病痛,包括母親前段時間來痔瘡,以期通過自己的坦誠來獲得 靈性的護佑。恕我直言,這種情緒當然是不健康的。關于老家的堂兄,奶奶問是 不是XXX,牛秀琴說你咋知道,奶奶便開始講小時候如何如何,搞得牛秀琴笑得 前仰后合,實在有點夸張。 比賽很快就結束了,不是中國隊表現得多好,而是塞黑表現得太差。不過姚 明和李楠確實是大功臣,浴血奮戰,可圈可點。我瞎換了幾個臺,往陽臺方向瞟 了幾眼,又零星地感受了下她們的口水,最后起身進了書房。沒一會兒牛秀琴就 進來了,問我在干啥。我說準備看電影。事實上我有些心不在焉,還沒想好要干 啥。 「啥電影啊,讓老姨瞅瞅看過沒?」她湊過來,雙手撐膝,披散著的大波浪 卷兒撫上了我的臉頰。我只好隨便打開了一部電影。,王志文演 的,一部大垃圾片,可憐我看完沒來得及刪。顯示器旁支了個母親的相框,牛秀 琴就拿起瞧了好一會兒。照片攝于九五年威海銀灘,母親一身大紅色的連體泳衣, 外面又裹了件白襯衫,脖子上還套了個游泳圈,濕漉漉的頭發披散在肩頭,明媚 而俏皮。 「恐怖片兒吧這個,好看不?」牛秀琴放下相框,離我更近了,香水和發絲 讓人想打噴嚏。不等我答話,她便擠擠我:「讓老姨也坐坐啊?!惯@么說著,那 肥碩的屁股就占去了多半邊椅面,搞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牛秀琴的大腿很有彈 性,包裹在一字裙里就顯得更有彈性了。她雙臂抱胸,于是我的余光里總有一抹 雪白。 奶奶還在客廳,可惜聽不到任何聲音。廖凡一驚一乍的,娘們兒一樣。牛秀 琴問我這人是不是演喬峰那個,我說不是。她呃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像是被電 影攝去了魂魄。也不知過了多久,奶奶推開門,說她要出去買點上供用的東西, 讓牛秀琴別走,中午留下來吃飯。后者也沒表示她是否要留下來,只是提醒奶奶 注意安全,并把她老送到了門口。再回來時,她繼續挨著我坐了下來,也沒說啥。 我呢,只剩挺直脊梁的份了。張耀揚死的時候,她拍拍我的腿:「這算啥恐怖片 兒?」我沒吭聲,她便在我腿上捶了兩下,說:「你媽還真是漂亮?!刮艺f啥, 她指了指照片。雖然有點小高興,我依舊沒說話。牛秀琴卻笑了笑,問我有片兒 沒。 「啥片兒?」 「你說啥,裝吧就?!?/br> 我覺得這一切有點夸張了。 牛秀琴則繼續捶著我的腿:「你們年輕人還不是最熟悉那套了?!?/br> 我不知道說點什么好,只好笑了笑,說:「我在平陽見過你的車了,在迎賓 路那 個華聯?!?/br> 「啥車?」 「就那輛雅閣啊?!?/br> 「那是單位的車,咋了?」她抿了抿嘴,咯咯咯的,抹胸包裹著的rufang在光 影間此起彼伏。 「就今年四月初,不是十一號就是十二號?!?/br> 好一陣都沒人說話,以至于電視里的聲音變得聒噪難耐。但老天在上,那個 滿臉血污地慘白女尸從洞開的電梯天窗口垂了下來。 「咋,沒了?」牛秀琴笑笑。 「當時女的就穿條淺黃色裙子,跟一男的一塊兒,在華聯五樓?!刮乙詾樽?/br> 己會結巴,事實上并沒有。但這些詞句像被凍住了一般,速度越來越慢,也不知 過了多久,我總算找到了說辭:「走得很近?!?/br> 牛秀琴托著下巴,好半晌沒吭聲。我知道她在盯著我看。我只好移開了目光, 咳嗽一聲,掃了牛秀琴一眼。她長嘆口氣,「咋了嘛?」她說。 我不明白這話什么意思。 「看到就看到了唄,咋了嘛?」她撩撩頭發,甚至笑了笑。那頭烏黑的大波 浪卷和上次見到時似乎略有不同,也許是因為盤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咋了」,于是就沒人說話。 好一會兒,「虧你能憋這么久?!惯@么說著,牛秀琴嘆了口氣。接著,她猛 然湊了過來,幾乎要貼上我的臉:「哎,老姨的事兒你知道多少?」 這實在讓人猝不及防,我不由目瞪口呆。 「你呀,爭點氣,好好念書,將來做了大官兒啊,你媽也享享福?!顾酒?/br> 身來,擺弄了一番母親的相框,甚至扭臉沖我笑了笑。 「是陳晨?」此話突然就脫口而出,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老姨顯然一愣:「啥陳晨?」 我不由挺直脊梁,沒有作聲。 「呸,」牛秀琴飛快踱過來,臉上綻著一抹笑:「我是孩兒他干媽!」這么 說著,她甩甩胳膊,于波濤洶涌中踢了我一腳。 「不止吧?」我攤手笑了笑,卻又神使鬼差地蹦出這么一句。 「說啥呢,再瞎扯老姨可饒不了你!」這么說著,她就撲了上來。 我只好蜷起腿擋了一下:「在平陽大廈更衣間,我都聽見了?!骨椴蛔越?, 瞬間那個淺黃色肥臀在我腦海里蕩起一波rou浪。我吸吸鼻子,只是覺得這一切有 點夸張了。 過了好一會,「是不是瞧不起老姨呀?覺得老姨下賤?」她這應該是個笑的 表情,卻死盯著我我,不依不饒。 別無選擇,我惱怒地瞥了她一眼。 「嘖嘖,這天兒,啊,真能把人熱死!」她掂起肋側的一角扇了扇,于是乳 房的輪廓便清晰、模糊復而清晰,宛若一波不知疲倦的海浪。 我張張嘴,卻只是咳嗽了一聲。 「你媽照片放這兒,看片兒也不礙事兒?」這老姨貼近我的耳朵,與此同時 攥住了我的褲襠——牛秀琴擼了兩下,說:「眉清目秀的,雞兒倒不小?!?/br> 非常慚愧,我早就硬邦邦了。這突然的一握讓我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至此,那只花花綠綠的手便再沒離開,雖然它的主人始終盯著顯示器,看到 驚險處時還要一聲輕呼。這種感覺,老實說,讓人如坐針氈。后來她問奶奶出門 帶鑰匙不,我說帶,她又問我媽漂亮還是想她漂亮,我當然不知說點什么好。 她便扭過身來,一屁股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我有潔癖!」我說,我大汗淋漓。 我當然沒說,因為我的手機就響了。是的,哪怕隔著一堵墻,哪怕鄭秀文在 縱聲尖叫,它依舊振聾發聵。 是老賀,她慢悠悠地問:「你實習報告寫得咋樣了?」 ******************** 母親對王小波評價一般,笑稱大流氓。她說,也許他在針砭時弊上有突出貢 獻,但從求知層面上說過于消極,誤人不淺。 我卻不以為然,大一有一陣我特迷王小波,可以說是幾乎覽遍了他留存于世 的所有文字。甚至連他寫給李銀河的情書我都搜出來溫習了四五個晚上。是的, 沒錯,他對象就是那位引發無數爭議——國內首席從事性研究的女性學者。老實 說,這倆傻逼倒是般配,王小波這貨描寫雄性生殖器很有一套,「小和尚」啦、 「半截魚腸子」啦、「走在天上,yinjing倒掛下來」啦等等,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則是他在中寫王仙客的一匹馬:「guitou就像黑 甲御林軍戴的頭盔,而睪丸比長安城里的老娼婦下垂的奶還要大」。 雖然你把李闕如的guitou放大一千倍也未必及得上御林軍的頭盔,但它確實很 黑,也算肥,蠢頭蠢腦的,像頂縮小了的翻檐帽。當然,以上平淡無奇,真正致 命,乃至讓我差點一口老血嘔在廁所里的 是,guitou后的那截軟rou上突出了幾粒珠 子。具體數目我說不好,因為只一眼我就靠一聲撇過了臉,那玩意兒令我情不自 禁地想到了在網絡上流傳甚廣的蓮蓬乳。李闕如也靠了一聲,他抖抖老二,問咋 了。 「不咋,」我說:「挺時髦?!?/br> 他就繼續抖著老二,又靠了一聲。在水管前洗手時,李闕如搗搗我:「你是 不知道它的好處,真jiba土!」 「Socheesy!」他聳了聳肩。我的回答是笑了笑。 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說點什么,卻終究只是又笑了笑。記得前段時間有港媒 傳謝霆鋒就入了珠,機場安檢時還會嘀嘀嘀,可見如那頭曾經奔放的jiba毛,李 闕如確實很前衛。只是不知道王小波會如何形容這種前衛的雄性生殖器。 開學后,為了應付即將到來的教學評估,整整十天我們都在學習如何弄虛作 假和裝腔作勢??紤]到大家的生理形象和精神面貌,院里邊甚至臨時開設了禮儀 指導和英語口語兩門課,以便我們能夠在朝氣蓬勃的同時出口成章,不至于拖了 學校后腿。而據悉,新學期還會新增一門語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類課都是 大課,在階梯教室,整個年級一塊上,亂哄哄的,也挺熱鬧。更關鍵的是,每節 課都會點名,逃課就意味著作死。這就造成一種結果,即024班的李闕如每天都 要在我眼皮底下晃蕩,好幾次甚至坐在我的隔壁。沒有辦法,正常人都會選擇靠 后坐,我很正常,除了入了珠的jiba,李闕如也還算正常吧。他那頭jiba毛又長 了出來,如過去一樣瀟灑飄逸,可惜沒能搞成五顏六色,不知是老賀反對還是迫 于教學評估的壓力抑或是這逼轉了性。李闕如的留學經歷眾所周知,所以在英語 口語課上,老師難免要資源有效利用。于是大家有幸見識了這逼靦腆的一面,結 結巴巴,面紅耳赤,頻繁地揉鼻甩頭,像一只正在攢屎的蜣螂。勞動就要流汗, 蜣螂也不例外。有一次我親眼目睹那洶涌的大汗滾下白皙的臉頰,淌過粉嫩的脖 頸,最后在肥厚的背上浸出一團濕跡。天雖然熱,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張。當然, 緊張使然。幾次后,情況就好了許多,在培訓的最后幾天他老甚至作為口語交談 的典范來對口拙舌笨的我們進行發音輔導。別樣的風采! 上學期的車輪大戰我僥幸得以通過,但對多數人來說那叫一個尸橫遍野慘不 忍睹。李闕如呢,竟然只掛了兩科,還都是老賀給的。這風采就更加別樣了。 八月二十七號,劉翔奪冠的消息像火燒牛糞一樣在所有人間口口相誦。這種 場面十分可怕,仿佛每個人都攥住了其他人的要害,以至于個個都呲牙咧嘴口不 擇言。除了電視、網絡、廣播、條幅和各種場合突然爆發的歡呼聲,連cao場上都 被蓋上了劉翔的戳。幾乎一夜之間,一群sao男sao女穿著sao氣的田徑褲衩,開始在 跑道上大展身姿。是的,夏末的暑氣也拿他們毫無辦法。數次,我從旁路過,都 會被那蒸騰而起的雞血晃得睜不開眼。某體育老師甚至告訴我,來年比賽會增設 110米欄。他戲問,你要不要也練練?這不扯jiba淡嘛。 我去cao場的目的,除了散步,只能是打球,雖然男籃在挺進八強后又以大比 分敗給立陶宛,雖然夢六不抵阿根廷繼九二年后首失奧運金牌。打球的伙計換上 了一茬新面孔,當然是那些胎毛未褪的大一新生,甭管技術如何,個個心比天高, 真是讓人羨慕。 大部分老熟人也還在,包括陳晨。以我每周打四五次球的頻率,至少能碰到 他一次。這見面呢,也不能假裝不認識,打個招呼還是應該的。經過一個暑假, 這貨心靈上的傷痛大概得以痊愈,然而,十五號的打球風格丁點兒沒變,較勁兒、 刁鉆、獨,包括失誤時對隊友的苛責。老實說,有時候我真的好奇,有多少英雄 豪杰能夠長期地忍受這種性格的人,如果后者沒有某些優勢,比如顯赫的家庭出 身的話。陳建軍的性格從表面上看應該還行,周麗云更不用說,她甚至在我的實 習報告上寫上了整整一頁的實習意見,其言辭懇切又不乏幽默,可謂諄諄教導循 循善誘,還不忘確保你漂亮地交差。這就導致我錯誤地估計形勢,以至于有次在 東cao場假山旁的籃球架下我告訴他我整個暑假都在平海法院實習。他或許哦了一 聲,又或許沒有,事實上我只看到那薄嘴唇動了動?!该褚煌?,累死個人?!刮?/br> 進一步強調。陳晨的回應是扭過臉,再沒說一句話。甚至之后的幾次,在球場上 碰到,他連招呼都省了。 當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測,沒準兒是其他原因呢,比如他覺得我這個老鄉不 值得打招呼了。 奇怪的是,這新學期一來,另一個老鄉神龍見首不見尾。連李闕如都跟我們 打過兩次球,李俊奇呢,他那骨骼清奇的身影大概只在綠茵場上出現過一次。 教師節后一連三天都是所謂的校園文化藝術節,由藝術學院主辦,庸俗不堪, 但我等還是應邀在東cao場的大舞臺上演了兩首羅大佑。要說例外,或許也有,比 如李俊奇的畫作——當然,只是以一個外行人的樸素審美來看。 這老鄉的參展作品有五幅,三幅人物,兩幅風景。風景分別叫和 ,前者確實是個小屋,應該是在某個景區,周邊云海彌漫,和屋頂纏繞 在一起,以至于眼前的雜草顯得格外蒼翠蓬勃;后者倒不見海灘,只有半片破帆 和幾縷晚霞——如果那確實是晚霞,而不是蚯蚓的話。人物呢,第一幅叫, 充斥視野的是條豐腴的胳膊,鏡中的女人模糊而斑駁,只有頭發黑得清澈;第二 幅叫,女人身著制服,地板光亮,幾乎能顯出人影,陽光卻呈條紋狀和 波浪狀,扭曲得如同消融的糖漿;第三幅叫,是一個男性的側面,腦勺畫 得很大,像個問號,喉結突出,后背鼓起一個駝峰。這幅我倒看懂了,雖然畫得 有點夸張。綜上所述,即便說不出好在哪里,我還是覺得這幾幅堂而皇之地糊在 零號樓大廳里的畫很牛逼。 陳瑤也表示贊同,她指著那幅自畫像說,你這個老鄉厲害啊。 這之后的一個晌午,我在校門口遇到了李俊奇。他兩手cao兜,像是在等什么 人。我說好久不見啊,他就笑了。我說也不見你打球,他說俺就是踢球的命。我 靠了一聲。他揉揉眼說最近一直在畫畫,忙得要死?!府嫷貌诲e?!刮艺f?!缚?, 有眼光!」他笑嘻嘻地讓來一根軟中華。 實習報告呢,老賀一直沒管我要。甚至在我主動交上去后,她也只是掃了幾 眼,實在是欺人太甚。論文項目也是龜速進展,直到教師節后才開了一次會。會 議的主要精神就是告訴大家新學期開始了,快醒醒啊。 這搜集資料呢,無外乎圖書館、資料館、檔案館,再加上規劃局、國土局、 房管局。老賀并沒有申請行政公開,而是直接托關系讓幾個研究生去拷了些內部 材料,真不知說點什么好。倒是有一次,她提及母親,問你媽的藝術學校咋樣了。 我說還行吧,籌備中。她說她問的就是師資,「藝術老師啥的找得差不多了吧」。 這我可就說不好了。我只知道母親確實很忙,連晚報上的評劇專欄都兩周沒 更了。前十期是一次性交稿,后來都是兩期一交,母親說宿舍樓工期可能趕不上, 這學期能不能順利招生都未可知。但她還是邀請陳瑤國慶節來平海玩,她「可以 全程作陪」??上覀円ッ缘?,這是半年前就定好的。 陳瑤貌似白了一點,我說神奇了,不會是雪染的吧,她美滋滋地表示天生麗 質難自棄,何況澳洲氣候養人。說起澳大利亞的特產呢,從陳瑤帶回來的禮物上 可見一斑:磷蝦油和蜂蜜各三罐(給奶奶和母親)、茱莉蔻化妝品一套(給母親)、 奔富葡萄酒兩瓶(給父親)、人字拖一雙。這個人字拖呢,顯然是送給我的,我 也不想說啥了。 九月二十八號是中秋節,周三周四必修課只有一門行政法,于是我一咬牙便 拎上上述的一干物事(除了人字拖)躥回了平海。真的挺佩服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