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純愛版(23)
書迷正在閱讀:欲望的黑蟒:試煉、小畫家格蕾修的jingye作畫、欲求不滿的我成為小區老頭樂、超能控制 郭雨琦篇、天降大任-校園小說、末世中的母子、被同學調教的教師mama們、艷母獻身記同人續寫、表弟的照片、善良美艷的mama軍訓風云之返校后續篇
第二十三章 2021年7月24日 字數:12034 七月二十三號,奶奶大壽,討論來討論去,還是辦到了小禮莊。中午礙著東 家身份,加上我和母親盯著,父親沒喝多少。誰知吃晚飯時,他老臉紅脖子粗地 回來了。在奶奶的天尊怒吼中,父親嬉皮笑臉地表示有朋友拉著,實在走不了。 「有啥法子呢?」他在沙發上攤開肚皮,像是全世界的苦難一股腦壓了過來。母 親皺皺眉,也沒說什么。當晚奶奶早早休息去了,電視里在播一個有關馬加爵的 紀錄片。母親說這個人不一般。我說咋不一般。她說一看就是個狠角色。我說你 這是事后總結,并非因為狠角色才去殺人,而是殺了人后才讓你覺得他是個狠角 色。 「喲,頭頭是道,你懂得倒挺多?!?/br> 「那可不,」我有點得意忘形:「他是性饑渴,外出嫖娼,被同學笑話后才 惱羞成怒動了殺機?!乖捯怀隹谖揖秃蠡诹?。 母親盯著電視眨了眨眼,似是哼了一聲。好在這時父母臥室傳來了父親的叫 聲,他說:「鳳蘭鳳蘭!」他老口渴了,想喝水。送水回來剛坐下,母親突然問 起了陳瑤:「最近你倆也沒聯系?」 「咋聯系?」我攥著罐啤酒,眼都沒抬。 「上網啊,那個啥,QQ?」 「可能有吧,懶得看?!蛊鋵嶊惉幗o我發了好幾條信息,可說不好為什么, 對她去澳洲我有點莫名生氣?;蛟S是錄音泡了湯,或許是其他的什么。 「我兒子就是自信?!鼓赣H笑笑,白了我一眼。 然后父親又在叫了:「鳳蘭鳳蘭!」 這次母親去了好一會兒,再出來時她說去洗個澡,讓我也早點睡。 就母親洗澡的功夫,父親的叫聲也沒消停,說句不恭敬的話,簡直像頭病豬。 我只好推門,問他有啥需求,父親哼哼說沒事兒。為了避開可能隨時襲來的叫聲, 我回屋看了會兒書。再出來時,客廳已陷入一片黑暗。剛要開燈,我突然就瞥見 打父母臥室的門縫里溜出一道粉紅光線。 「好了,快點嘛?!垢赣H的聲音。 幾乎轟地一聲,我頭皮一陣發麻,像是這世界上最鋒利的一把刀在心尖輕輕 剜了一下。躡手躡腳地,我貼墻挪到了門口。 「你煩不煩?」母親的聲音。 很快,臥室里傳來一聲吮吸——沒有停止,而是延續下來。有多久呢,我也 說不好?;腥粽驹谌踪惖郎?,哪怕從小到大跑了幾百次,對什么時候沖過終 點線我還是沒有把握。當然,一切都有盡頭。后來吮吸聲就停止了——「起開,」 母親說:「惡心不惡心,林林在呢?!?/br> 「你老提兒子干嘛,來吧來吧?!垢赣H似乎急不可耐,有點讓人哭笑不得。 「藥吃沒?!怪竽赣H或許冷哼了一聲,或許沒有,總之床上的彈簧輕輕叫 了起來。 「吃啥吃,大夫說了心理性障礙?!垢赣H喘息粗重。 「行了你,」低沉干繃:「一股酒味?!?/br> 彈簧還在叫,卻被無限拉長,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沒準有個一分鐘,就 我尋思著是否該離去時,叫聲戛然而止。接著咚地一聲巨響,只剩父親的喘息。 「媽個屄?!顾f。此時,我已習慣客廳里的黑暗。真是太奇怪了。事實上,縹 緲的天光透過窗戶淌進來,整個天地都在盈盈而動。然而,世界是沉寂的。 ******************** 南街老面館就在老南街,從平海法院騎車過去大概七八分鐘。迫于大太陽的 yin威,我騎得飛快,于是樹影便在白晝中紛紛閃避,破碎得如同老巷子里已在悄 悄褪去的墻皮。遠遠地,母親坐在面館門口的皂莢樹下,見我過來便微笑著招了 招手。她白帽黑裙,頭頂的淺藍色絲帶在正午的風中輕輕舞動。一同舞動的還有 蔥郁間密密麻麻的青澀皂莢——平海皂莢樹并不多,而這棵又格外粗壯,直沖云 霄不說,幾乎占據了多半條巷子,可以說每看到一次我都要忍不住驚訝一次。 就鎖車的當口,不經意地抬眼一瞥,我猛然發現棗紅木桌的對面還坐著一個 人。白襯衫西裝褲褐色涼皮鞋,大背頭一絲不茍油光可鑒。他在沖我笑,甚至學 母親那樣向我招了招手——正是梁致遠。此人比皂莢樹更令我驚訝。事實上我有 點發懵,這貨不干柴烈火地跟老賀撮合著,又跑平海干啥來了? 「還認得我吧?」他站起來,笑呵呵的,嗓音磁性依舊。 這不廢話嘛,所以我說:「那當然,梁總?!乖疚蚁爰觽€「好」,又覺得 這么說太過場面宏大,只好生生吞了下去。 「坐坐坐,」母親撇撇嘴,拍了拍藤椅:「吃啥呢,快點菜?!共恢遣皇?/br> 錯覺,她兩頰浮著抹嫣紅,眼眸在閃爍間霧蒙蒙一片。我不由抹了抹汗。 這老面館也沒啥可吃的,除了鴨rou面就是薺菜面,所謂的傳統平海特色。鄙 人有幸吃過幾次,老實說,也就那樣吧,未必比母親做的好。然而人民群眾很買 賬,此時此刻店里店外坐了個滿滿當當,真有種家里擺酒席的勢頭。母親說只要 面館開門就是這么個情況。這句話搞得梁致遠很興奮,他點了碗薺菜面,搓著手, 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嘎犇銒屨f你在法院實習?」他問我。是的,誠如你所說, 只是難得母親喊我出來吃頓飯,竟要和你搭伙。 母親是十點多出庭前給我打的電話,除了表明地點再沒透露任何信息。 對我的驚訝她無動于衷,只是抽了兩張紙巾讓我擦擦汗。于是我就擦了擦汗, 我指著剛上來的「祖傳秘制片羊rou」對梁致遠說:「這個不錯,快嘗嘗?!刮沂?/br> 實話實說,雖然這個什么「祖傳秘制」多半是騙鬼。 飯間除了介紹這家面館,母親也沒多說幾句話。倒是梁致遠,對我的實習情 況、考研意愿、就業前景關心得過了頭,簡直有點餓虎撲食的味道。我呢,總忍 不住偷瞟母親兩眼,她看過來時,我又迅速地移開目光。 梁致遠頭頂懸著一只巨大的燈籠,而在這棵樹的其他地方懸著更多的小燈籠 ——在某些人眼里此皂莢樹成了精,以至于逢年過節都會被人祭拜。梁總對此很 感興趣,他甚至起身繞著樹轉了一圈?!腹砩衤?,也可以拜拜?!顾隽朔龊诳?/br> 眼鏡說。后來梁致遠突然談起評劇學校,他表示在省師大有幾個故交,藝術教師 啥的興許能想想辦法。說這話時他先是面向母親,后又轉向了我。我抿了口啤酒, 猶豫著是否該笑一笑。日頭在茂密的枝葉間窺探著,那片蔥郁便潑下來,沾到地 上、桌子上、人們的臉上,明媚而婆娑。 「那就先謝謝你了?!鼓赣H笑了笑。我以為她會再說點什么,然而就這么一 句,沒了。甚至這個話題都沒再繼續下去,母親轉臉問我下午實習還去不去。 「隨便啊?!刮一卮鹚?。 「法院啊,下午就是閑,」梁致遠笑呵呵的:「高院也一樣,我這也是三天 兩頭往法院跑?!?/br> 從小到大我吃起飯來都是狼吞虎咽,被訓多少次也沒能改掉。這在外面吃飯 呢,又會刻意壓制,乃至一頓飯下來被梁總催了好幾次。這個客人覺得我這個主 人太過客氣了。飯畢喝茶時,母親問梁致遠啥時候走。他扶扶眼鏡,笑著說: 「我這剛來——你就要攆我走啊?!?/br> 母親笑笑,沒說話。 「下午得干活,明天嘛,還真有空,」梁致遠抿了口茶:「本來想在平海玩 玩呢,可惜這人生地不熟的?!顾仁强纯次?,很快又轉向了母親,笑得越發燦 爛,于是褶子便爬滿了陽光。這種表情我不太喜歡,對所謂的「人生地不熟」更 不敢茍同。 母親也笑,她仰臉掃了眼那片穹頂般的蔥郁,然后盯著樹蔭下的蕓蕓眾生說: 「我這正忙,也走不開,咦——」她突然面向我:「林林有空吧,明天實習不要 緊的話,當當導游咋樣?」那溫潤的臉頰離我那么近,豐潤朱唇上的條條紋路都 清晰可辨。 第二天陪梁致遠跑了趟水電站,又瞎逛了幾個廟,老實說,這大熱天的,真 沒啥好玩的。交通工具嘛,自然是梁總的凌志。他問我考駕照沒,我說正打算考, 他說技多不壓身,早考總比晚考好?!高@會開車了,和你媽一塊出去逛逛,自駕 游,多美?!?/br> 其實剛去平陽上大學那會,母親就建議我回來后考個駕照,兩千五包過,練 車場就在二職高。結果晃一圈后我只是收獲了個打球的好地方。關于這次陪游, 梁致遠起初是不同意的,他連連擺手說不麻煩了,「剛剛只是玩笑話」。在我的 堅持下,他才沒有推辭。原本我推薦原始森林來著,他表示早就去過了?!改鞘?/br> 么生態游啊,有建宇的一份股,也算是咱們開發的吧?!苟胶?,這幾年他也沒 少跑,「這個平海特鋼就是咱們的合作企業,最大的建材供應商」。 「每次到平海啊,都是些場面上的活動,騎木驢似的,別提有多難受,還推 不掉?!沽褐逻h叉著腰站在壩頂的陽光下,白色的風把那件黑色耐克Polo衫撕扯 得獵獵作響:「我啊,倒寧愿呆家里頭好好看本書?!?/br> 他這幾句話是吼出來的,因為風實在太大,我懷疑是不是天上裂了道口子。 雖已有些年份,這個全國著名的水電站依舊稱得上雄偉壯觀,正常蓄水位260m, 總庫容124.5億m3,總裝機150萬千瓦,自九七年全線發電以來供應了平海近三 分之一的 用電量。以上信息當然來自景區門口的巨型宣告欄,與宣告欄站在一起 的還有某前國務院副總理的題詞。該省偉人寫道:「發電好,發展生產力好?!?/br> 很有文采同時又很有力量的一句話。遺憾的是,該「水電站因年久失修」,又或 許「今年雨水忒多」,重力壩竟然出現裂縫事故?!柑劁撆0 ?,據呆逼們講初 步估計是建材及工程質量問題,「直接經濟損失3個多億,所幸沒造成人員傷亡」, 「陳家真jiba牛,」板上釘釘的事,查都沒人查,呆逼說,「媽個屄哦!」順理 成章地,偌大個庫區都給圍了起來,我們沒能進去。 梁致遠對燒香拜佛倒很虔誠,幾乎是逢廟必拜。他建議我也來柱香,當然, 鄙人謝絕了。給這么些個花樣百出不男不女的玩意兒下跪,我有心理障礙。其實 河神什么的興旺起來也不過是九幾年中后期的事兒,據母親說跟平海發展旅游城 市密切相關。在平瀆廟,梁總從地上爬起來時還順帶著做了回善人?!高@老拜河 神,該不會保佑我哪天淹死吧?」他笑呵呵的。 我不知說點什么好,只好干笑一聲意思了一下。 「嫌我迷信吧?」梁致遠拾級而下,回過頭來:「這人啊,歲數一上來,也 就服帖了,像我這單身老光棍,自在倒是自在,可這一回家冷清清的,也不好過?!?/br> 「年輕時光顧著事業,到頭來啊,還是家庭重要?!拐f著他嘆了口氣。 我不想打聽別人的隱私,但還是忍不住問:「怎么就離了呢?」這話幾乎脫 口而出,伴著球鞋在石階上的摩擦聲,老成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過不下去就離了唄,」梁總很平靜:「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這分開 啊,其實對孩子也好?!?/br> 這種氛圍有點夸張,我不大習慣陷入別人的感情之中,所以就尋思著說句俏 皮話,比如「你個鉆石王老五,想跟你的女的得排成隊吧」??筛悴缓脼槭裁?, 一瞬間母親就打腦海里蹦了出來。掃了眼周遭半死不活的參天古木,我說:「賀 老師也不錯嘛?!?/br> 梁致遠顯然愣了下,他撐住石磚墻,笑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說話就 是直接?!刮乙詾樗麜僬f點什么,但梁總已經轉過身去。好半晌,當我們繞過 涼亭時,他扭了扭腰,說:「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盡日,寒盡不知 年啊?!谷欢娜盏年柟馊绱嗣土?。繞過臭水坑,沿著碎石路穿過兩個門廊,眼 前是一片竹林。竹林往北就是西廂房,九幾年剛翻新過,算不上古樸典雅,但好 在清幽靜謐。梁致遠表示這里很不錯,「有意境」。于是我告訴他這個西廂房就 是曾經的老二中。剛恢復高考時,全縣就倆高中,一個在城隍廟,一個就在平瀆 廟,「我媽高中就在這兒上的?!?/br> 「是吧,那可要好好看看嘍?!沽褐逻h很驚喜,至少表現得很驚喜。 可惜三間屋子都是門窗緊閉,透過破爛不堪的窗戶紙,里面空無一物。在門 前走廊里轉了幾圈后,梁致遠笑著說:「難怪你媽十七就考上了師大,我們這同 屆的可都要比她大個兩三歲,瞧瞧這學習環境,啊?!顾憩F得太夸張,以至于 我都不知說點什么好了。其實很驚訝,我竟然能跟此人聊這么多。 打西廂房出來,梁致遠突然提起父親,問他是不是還在教體育。老天在上, 這問題嚇我一跳,撓了撓頭我才告訴他我爹現在是個養殖專業戶。 「也是,」梁總摘下眼鏡瞄了瞄,又重新戴上:「老師這行當太清苦,你媽 能熬這小二十年也不容易,我在師大也就呆了幾年吧,四年五年?」「其實啊, 八幾年的時候我來過平海兩次,」他再次摘下眼鏡,拿衣角擦拭著,一張嘴卻連 珠炮似的,不見消停,「當時——你是不是有個姨夫,姓陸,又矮又胖的,小眼 兒,大嗓門?」梁致遠瞇縫著眼,我卻感到全身筋骨猛然一抖。陸永平胖不胖我 說不好,但也算不上多矮,小眼沒錯,可嗓門也沒多大。我想說點什么,然而除 了點頭,一個字也沒崩出來。 「兩次啊,都是你這個姨夫招待的,住在羊毛衫廠?!顾魃涎坨R,輕嘆口 氣,笑了笑:「那時年輕,還鬧過不少笑話,這位老陸啊挺兇——」話到此處, 突然戛然而止,梁致遠音調陡然提升了幾分:「老陸現在咋樣,當年可是個車間 主任還是啥?!?/br> 關于「老陸」的現狀,梁致遠自然免不了一番唏噓。他表示當年就覺得老陸 很厲害,也沒長他幾歲卻好像啥都能玩得轉,「這么一個人說沒就沒了,真是世 事無?!?。關于「八幾年的時候來過平海兩次」,我是嗤之以鼻。這貨太能裝, 估計平海他一直沒少跑,于是我說:「你跟我媽不是一般同學吧?」夕 陽擦過琉 璃瓦,在紅宮墻上砌下一道平靜的三角形,于是說這話時我也顯得很平靜。 「啥話說的,啥叫不是一般同學?」梁致遠似乎一愣,但很快就咧嘴笑了笑, 轟隆隆的,像砂石在攪拌機里翻滾。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后,他理了理額頭悄然垂 下的頭發,繼續笑著說:「厲害啊小子,咋看出來的?」 我沒說話,因為我真不知該怎么回答。 「猜的?還是——」他頓了頓,攬住了我的肩膀:「還是你媽給你說的?」 支吾了半晌,我告訴他是我猜的?!改挠幸话阃瑢W往家鄉跑的,還兩次,還 親人接待?」我甚至補充道。 當然,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梁致遠自然也不會相信。 但他只是輕嘆了口氣:「世間何物催人老,半是雞聲半馬蹄,這一晃啊,二 十來年都過去了?!?/br> 從平瀆廟出來時,門口的上馬石旁有小販在賣玉石,梁致遠湊上去把玩了好 一陣。最后他拎了個紫檀珠串(據說)說要送我作禮物,我當然說不要,事實上 我覺得簡直莫名其妙。 「那咋辦?」他笑吟吟的:「真不要啊,可以拿回去給你媽?!顾莻€表情, 老實說,我實在分辨不出是否在開玩笑。于是我告訴他:「這里的東西全他媽是 假貨?!故堑?,我是這么說的。昨晚上母親給我塞了一千塊錢,好讓我代她盡盡 地主之誼,結果如你所料,在梁致遠面前根本就花不出去,除了最初的兩瓶水。 ******************** 母親真的很忙,光這一陣就往平陽跑了兩三趟,不是學校的師資問題就是劇 團的演出協議,哪哪都不省心。但哪怕再忙,她老也不忘敦促我抽時間把駕證考 回來,「說你多少回了,啊」,「敢把老娘的話再當空氣,有你好看」。奈何三 天兩頭的大暴雨,可以說近兩周時間我倆都沒怎么跑步。這賴床還真是,每過一 天,我都有種多占了一次便宜的錯覺。對此,范仲歡經細致診斷后宣布,這種典 型的小農心態要不得,否則長此以往,定然難成氣候。師父說得對,我倒真不希 望把自己活成曾經討厭的痞樣兒。然而,她給出的藥方是:打今兒個起,結案備 忘錄全部由你來寫。 師父就是師父,哪怕再囂張跋扈,你也毫無辦法。好在她老時常遇到奶脹難 題,那又癢又疼又羞恥的酸爽勁難免會起到一個寬慰人心的客觀作用。藉此,我 的實習工作在某種程度上得以維持平衡,感謝生活! 周麗云這人真不錯,可以說毫無架子,每次碰見她都會跟你主動點頭致意。 笑容也甜,翠綠翠綠的,像是夏日雨后荷葉上閃爍的那片晶瑩。個子不高吧,小 身子骨卻總能傳達出一種弱不禁風的溫婉,連黑法袍也無從消弭,簡單說就是一 種江南女子的感覺。但據范仲歡透露,周庭長是個土生土長的平海人?!妇统俏?/br> 葛家莊的?!刮規煾笖S地有聲。這十來天攏共往庭長辦公室送了六七次文件,周 麗云卻慷慨地給我塞了兩次飯票,加起來有個三百多塊,沒個仨倆月怕是吃不完。 這么一個人,我很難把她和陳建軍(包括陳晨)聯系起來。周麗云生日那天瓢潑 大雨,民一庭同仁給她攢了個蛋糕,非常大,足足占了多半張桌子。中午吹了蠟 燭,就在食堂切了,見者有份。這種情況下,蛋糕就顯得有點小了。 晚上周庭長請吃飯,我以為陳建軍會來,當然,并沒有。周麗云也沒怎么下 筷子,大概二十分鐘不到,她站起來講了幾句話便攜著歉意匆匆離去。大家伙兒 卻淡定得很,一副習以為常的架勢。我瞥了范仲歡一眼,她給我一肘:「快吃, 我也急著回家奶孩子呢?!?/br> 從飯店出來,雨不見停,轟隆隆的,但我的老師們還是一致決定去KTV.「包 間都訂好了,不去太浪費,周庭長的面子必須給嘛?!褂谑窃诟髀吠峁狭褩椀墓?/br> 哭狼嚎中我又捱了半個多小時。后來師父推推我,說不行了。如你所料,奶脹難 題恰如其分地來襲。頗費了一番口舌,我們才抓住機會溜了出來。雨還是很大, 陸地巡洋艦給人一種顛簸于汪洋大海里的感覺。我說:「周庭長走得挺急啊?!?/br> 范仲歡橫我一眼:「你咋跟個娘們兒一樣,這么八,人家有老公閨女兒子, 過生日也是一家人一起過啊,跟你們擠個屁啊?!?/br> 說得好,我簡直啞口無言。 「就不該去唱歌,」她望著車頭的水霧,聲音突然就低了下來:「云姐啊— —」 我立馬嗯了一聲,把腦袋湊了過去。 「八婆!」她笑著在我耳朵上擰了一把:「云姐啊,也是個苦命人——別瞎 說知道不?」 我點頭如搗蒜。 「云姐結過兩次婚,前夫混賬王八蛋愛打女人,沒兩年就離了,這廝聽說后 來被整得很慘?,F任人倒不錯,有權有勢的,可惜風評不太好。還別說現任有個 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吃喝玩樂樣樣不拉,整一個紈绔子弟,在家里啥樣你想想 就知道了?!龟P于這個兒子,不用想我也知道。范仲歡垂下眼,擺弄著衣袖,沒 了言語。 「沒了?」我問。 「你還想聽啥?」師父沒好氣地白我一眼。 「她現任風評咋了?」 「從省城調回平海,你以為為了啥,瞎搞唄,跟李國安一個德性,這個人啊 ——」范仲歡連連嘆氣,奶子都不由自主地上下起伏:「你說你八不八?」如你 所說,確實八。車窗上的雨簾宛若夏天的淚水,當細眉細眼浮上眼前,我沒由來 地嘆了口氣。 「云姐是現任的學生,她法本,研究生學的經濟學,你看當老師好不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范仲歡突然說。 ******************** 天放晴時,「第二屆特鋼社區籃球運動大賽」的決賽就拉開了帷幕。在王偉 超的誠摯邀請下,我只好屈尊前去考察了一番。鋼廠很大,員工住宿區也很大, 奇怪的是在這兒你幾乎嗅不到任何鋼鐵的氣息。相反,周遭濃郁蔥蘢、鳥叫蟲鳴, 倒是個住人的好地方。在等候王偉超的漫長時光里,我只好繞著U型大花壇溜達 了一圈兒。那里除了松柏冬青還栽著些叫不出名兒的花花草草,可惜長勢不太好, 興許是水土不服吧,老給人一種馬上要死翹翹的感覺?;▔鈧仁且涣飪旱男麄?/br> 欄,也是一個U型,有報欄、企業介紹欄、科學發展觀學習欄,包括一個叫「樹 新風運動風云人物欄」的奇葩專欄。 「風云人物」們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可以說傻逼到家了。當然,獎金應該 不少,令人艷羨。這牛頭馬面萬象森羅,一路掃過來,我感到愉快極了。 很快,陳建業也難耐不住蹦了出來,偏分頭,雙下巴,咧著大嘴,小眼卻死 瞪著,像頭憤怒的野豬。其實也不能怪他,我覺得領導就應該長這樣,不然哪還 有威信可言?U型彎拐過來,猝不及防,白面書生猛然躍入眼簾。 在午后斑駁的陽光下,那翹著邊角的紅底照片陡然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乃至 過了好幾秒我才確定是他沒跑。小平頭,國字臉,雙眼皮,高鼻梁,薄唇緊閉, 幾乎和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沒啥區別——包括若隱若現的法令紋。但這個專欄應該 有些年頭了,履歷只更新到九八年:陳建軍,男,中共黨員,西北民族學院(現 西北民族大學)經濟學碩士學歷,先后任教于X西財政學院、省師范大學,原平 陽市政協委員,1995年當選省優秀青年專家,同年任平陽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名譽 副院長,1998年調任平海市文化局副局長。特長:在土地規劃、土地經濟研究領 域經驗豐富。個人愛好:無。 如你所見,這個介紹搞得有點傻愣,于是我就敲敲玻璃,仰天大笑起來。而 周遭暑氣正盛,瀕死的蟬鳴像一把鋒利的刀。 比賽嘛,還是挺好看的。關鍵是選手們路子有點野,打起球來啪啪啪的,對 抗性十足。觀眾也多,擠在球館里,哪怕開了冷氣,也難免化成一團黃油。值得 一提的是,女性觀眾也不少,起碼不像王偉超所說「連根屄毛都找不著」。屄毛, 仔細找的話,還是很多的嘛。然而我有些心不在焉——或許要歸功于這塊黏稠、 喧囂而又密不透風的黃油——半場結束就看不下去了。王偉超一拍大腿:「你不 早說,剛進來我就想走了!」 打球館出來,我們沿著白楊走。神使鬼差,我突然就提起了陳建軍,我說: 「你們那個學術委員會也不更新?」 「啥?」 「陳建軍還是個副局長?!?/br> 「陳建軍誰啊,」王偉超咬著冰棍,拍拍肚皮:「哦,建業他哥,這誰jiba 知道,我們只管換燈泡?!?/br> 「日你嘴?!?/br> 「盡管來,靠?!?/br> 「哎,陳建軍老婆你知道不?法院民一庭庭長?!?/br> 「服了,你個逼跟陳建軍杠上了?」王偉超直瞪眼,但終究是搖搖頭,表示 一無所知。 「靠?!?/br> 「他那個那個……原配我倒知道,傳說死得很慘啊,吊死的還是摔死的 ,反 正腦袋是沒了,這個你得聽老黃講,那講得好,嚇得幾個逼半夜不敢上廁所?!?/br> 王偉超哈哈大笑。他脂肪上涌著,和頭頂的肥太陽交相輝映,我卻猛然起了一身 雞皮疙瘩。 ******************** 再次見到牛秀琴竟是在劇團辦公室,或者確切點講——母親的臨時臥室。這 個臥室其實是團長辦公室的一個隔間,二十多平,也不小。那是個周末,我原本 想玩會兒電腦來著,見母親不在,就隨口叫了一聲媽。然后門就開了。牛秀琴坐 在沙發上,一身清涼——因為首先映入我眼簾的就是閃著rou光的大白腿。母親站 在門口,露出半個身子,白襯衫,黑色及膝半身裙,腳上是一雙白色平跟涼鞋。 「咋了?」她撩撩頭發。 「沒事兒,」我不知該不該進去,于是就掃了牛秀琴一眼,「看你吃飯沒?!?/br> 「你看林林多孝順?!共坏饶赣H回答,牛秀琴就站起身來。她一手扶著門, 另一手拎著皮包甩了甩。這包啥牌子的我說不好,或許還是愛馬仕,但肯定不是 上次見到的鎖頭包。 「你吃了沒?」母親問我。 當然沒有,我像個美國人那樣攤了攤手。 「那走吧,」牛秀琴伸個懶腰:「今兒個老姨請客咋樣?」這位老姨穿了件 大紅色的無袖針織衫,也許是胸部太大,也許是衣服太小,肚臍眼便責無旁貸地 露了出來。 我趕緊撇開眼,丟下一句:「那敢情好?!?/br> 吃飯路上,母親問我出來奶奶知道不?;蛟S太寂寞,她老人家總是在幾個人 吃飯這樣的小事上大發脾氣。牛秀琴則一個勁地夸這個辦公室不錯,比她的「不 知強了多少倍」。母親沒幾句話,她甚至面無表情。她們在前,我在后,老實說, 倆人身材差別還是挺大的。腰身在那兒放著,我「親老姨」明顯要腫上一圈兒, 包括牛仔熱褲邊緣不時擠出的肥rou。當然,她的上圍也更雄偉。然而我「親老姨」 一直在減肥。聽口氣,對她來說這怕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了。這個不能吃,那個 不能吃,這個有色素,那個毀皮膚,老天在上,直接喝西北風得了。 除了向我和母親科普,她的話題都放到了我身上,實習啦、女朋友啦——她 甚至提到百事三人籃球賽,恭喜我們險些奪冠。我說你咋知道,她哼一聲:「老 姨渠道可多著呢?!惯@話令我渾身發癢,埋頭吃了兩只蝦都沒能緩過來。 母親似乎沒啥胃口,掇了幾只蝦,吃了幾片水果就不再動筷子。我問她咋了, 母親搖搖頭說天太熱。是有點熱,這幾天室外氣溫直逼三十九四十,用奶奶的話 說,老天爺這是撂挑子不打算干了。 打飯店出來時,牛秀琴夸我長得高,并開玩笑說讓我給她寫個食譜,「這冬 冬都十五六了也不見長個兒,真不知道他缺啥」。 沒準兒是缺心眼呢,我笑笑說:「沒問題,就憑這頓飯我也得寫啊?!?/br> 牛秀琴給了我一巴掌:「老姨有那么摳???」我以為會再次見到那輛七代雅 閣,但牛秀琴說她沒開車,「打的過來的」?!改銈兿然厝グ?,我再逛會兒,給 冬冬買幾件衣裳?!估弦棠冒谥?,她實在太失策,出門竟沒帶遮陽傘。水果 食療白瞎了。牛秀琴走后,母親臉色緩和些許兒,她似乎還沖我笑了笑,光彩奪 目,然后攏住我胳膊撣了撣衣領,她問下午有事兒沒?!刚α??」我吸吸鼻子, 好半響才說。 「啥咋了?!鼓赣H楞了一下,后又笑笑。她說聯系了二職高的一個熟人,下 午陪我去練練車。而我還能說什么呢?,F在十點出頭,太陽早高掛半空,天亮的 晃眼。一層透明的琉璃攜著難言的燥熱把整個大地浸了個通透。 我們到家時,奶奶正坐在陽臺口編箔子。長衣長褲,戴著老花鏡,半天能穿 上一針。雖已明確告知她我中午不在家吃飯,奶奶還是沒個好臉色。等母親回了 房,她老才道:「晌午吃啥好飯?」 「面條?!?/br> 「啥面條?」 「就撈面條啊?!?/br> 「好吃吧?」 「還行,就是比你做的差了點兒?!刮覔P了揚手里的食品袋:「我媽給你捎 了點兒蝦?!?/br> 「說白話臉都不紅!」奶奶揚手欲打我,刀刻般的褶子還是以嘴角為中心迅 速蔓延開來:「還有和平,晌午回來吃飯也不提前說聲,恨死個人!」 整個夏天奶奶都在編箔子,陸陸續續搞了五六個。我真是有個鐵打的奶奶, 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如此手藝?!冈倬巶z,」奶奶說:「秀琴家一個,西水屯家 一個?!?/br> 「這還不夠?咱家用得完嗎?」 「你小舅家一個吧,老趙家咋不 拿倆?」 我啞口無言。據奶奶說,這高粱桿兒是老趙家媳婦從娘家整的,過去沒人要 的東西現在成了稀罕物。 「見了老趙家媳婦兒讓她過來拿,說她幾次了凈會假客氣,還讓我親自送上 門???」 「人不要就算了,這玩意兒誰稀罕啊?!?/br> 「傻小子哎,不要不要,不要人家大老遠弄回來專門為你服務呢?」 「那咋辦,我給她送過去?」 前段時間蔣嬸到過家里一次,說是買魚,但大晌午的,父親當然不在家。于 是她對我說:「林林沒事兒上家里玩啊?!垢悴缓脼槭裁?,我并沒有去。大剛聽 說被勞教了,起碼得在二里河篩一年沙。奶奶罵起人來很厲害,這真進去了,她 又替人惋惜起來,說蔣嬸一個人拉扯孩子多可憐。真讓人不知說點什么好。 老趙家住七樓。我掂著倆箔子,打樓梯慢慢往上爬。其實出了門我就有點后 悔,這兩層四級樓道整整走了三分鐘。在樓道口,我又躊躇了好一陣。正打算迎 頭而上,一陣男女急促的喘息打門里傾瀉而來,熾熱而散亂,卻又隆隆隆的,像 有火車駛過,又仿佛一襲巨大的風暴正在成形。說不好為什么,我立馬一個激靈, 僵立在原地。 很快,哼哧哼哧聲中,似乎彈簧也在跟著叫。順理成章地,我粘貼到了門邊, 就聽到了女性的輕哼,粗重的吸氣聲,桌子的吱嚀聲,模糊而親切。 「春英啊?!?/br> 「老嚴!」女人一陣「嗯嗯嗯」后叫了一聲。 「春英啊?!鼓腥丝峙率侨肓四д骸改闶遣恢腊??!?/br> 「掰廢話!要弄趕緊的!」 啪啪兩聲,緊接著是很大的一聲「啪」。 「我厲害不厲害,???真sao,這屄濕得。我就喜歡……你身上這sao味兒?!?/br> 他這聲音忽高忽低,抑揚頓挫,吐詞精準,語速極快:「你是不知道啊?!?/br> 女人沒說話,而是夸張的喘氣聲。急促,粗重。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爽不爽?」男人喘著氣。 女人只是喘。 「水真多,屄里真滑,」男人略停一頓,「還是春英好?!?/br> 「鳳蘭不好?」春英的聲音,她這個聲音我說不好,像是總算喘勻了氣。 「春英好?!鼓腥擞终f。 「鳳蘭屁股大,奶子也大?!勾河⒄f。 「你是不知道啊?!?/br> 「扮相也好,腰還細?!?/br> 「沒你sao?!鼓腥诉B說了三兩聲,邊說邊喘。 「搞我屄?!古艘泊?,邊喘邊哼邊說:「搞我的sao屄?!?/br> 風暴大概持續了多久我說不好,十個鐘,二十個鐘,誰知道呢。后來節奏越 來越快,男人吼了一聲大sao屄,就喘成了一頭牛。好一陣沒有任何動靜?!感傲?/br> 門了,」男人長嘆一口氣后,女人還在喘,「我還行吧?!鼓腥私又f,我搞不 懂他這話說給誰聽。 退回樓道口,又不知過了多久,我猶豫著要不要離開,老趙家門突然響了, 然后就開了,接著蔣嬸露了個頭出來,披頭散發。神使鬼差地,我立馬縮回了身 子。再抬眼瞥過去時,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白背心西裝褲皮涼鞋,褲腿挽著,肚 子鼓著,頭發濕著,臉——白白凈凈,戳著幾抹胡茬,透著股歲月也無從腐蝕的 英氣。此人太過熟悉,以至于轟隆一聲響,我幾乎忘了呼吸。頃刻間他便朝樓道 走來,大步流星。下意識地,我飛快躥到了門后。 此刻陽光明亮,父親的頭發散著海飛絲的味道,而我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 張鳳棠喊我過去,于是我就過去。她尖叫著說「快快,再補一刀」,于是我 就補了一刀?!高€沒死,再給它一下!」我親姨往大門口閃了閃,聲音都有點發 抖。但我并沒有「再給它一下」,因為后者彈彈腿,終究沒能站起來。血從氣管 里涌出,和著雞爪的張合吹起一個巨大的泡泡。有點神奇。 很快,噗地一聲,泡泡爆了。這讓我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我看看手上的血 和菜刀,感覺有點殘忍,甚至想起了死去的陸永平。 「死了吧?嚇死個人!」張鳳棠擰著柳眉,卻一副笑逐顏開的神情。她邊走 邊沖院子里喊:「看你們做個席,讓我們客人殺雞,三兒回來得管他要精神損失 費!嚇死個人!」張鳳棠穿了條黑色包臀皮裙,紅色的尖頭細高跟把水泥地面踩 得噔噔響?!噶至只貋韱h,」蹲下去洗手時,她抬頭沖我笑笑:「留給你小舅收 拾?!共缓靡馑?,就這么一瞥,一抹隱隱的黑色打rou絲大腿的頂端肆溢而出。 我迅速扭過臉,把周遭綠蔭下的破碎陽光挨個撿了一通。再次觸到死雞時, 一條掛在樹杈上的黑絲襪突然就 在腦海里飄揚起來——背景是一片藍天,清澈透 明,與今天的并無不同。我看看手上的黑鐵菜刀,搓了搓已在悄然凝固的雞血。 省親這天,半道母親給普及一些理論知識,這個是離合器,那個是cao縱桿之 類的,從與油門剎車的糾纏不清中轉過頭來,她放下東西就走了。母親說今天實 在是忙,有個會不說,還得往工地上跑一趟,「晌午飯能不能趕上都不好說」。 小舅給人送餐,這十點半了也不見回來。好在畢竟是開飯店的,食材多多少 少也準備得差不離,弄個一兩桌沒啥問題。就是這只烏雞得現殺,小舅媽讓我喊 父親過來,張鳳棠自告奮勇,說她來,「不就殺只雞嘛」。結果如你所見,接連 搞了幾刀,這廝才乖乖地去見了馬克思。對此,小舅媽說我姨逞能,我姨說哪是 她,明明是雞逞能。于是大家都笑了,在紅彤彤的美人蕉叢中顯得很歡樂?!复?/br> 家」也沒別人,就我、小舅媽和張鳳棠。姥爺找人下棋去了,小表妹剛剛還纏著 我摘無花果,這會兒也沒了影兒。至于陸宏峰,應該在堂屋看電視,這不,二師 兄又在叫猴哥了。也不知著了什么魔,一上午小舅媽沒少拿陳瑤開我玩笑。張鳳 棠在一旁不忘煽風點火,什么「我們可都見了好幾次,全都是林林主動領過來的」, 讓人百口難辯,恨不得一頭撞死。 「別光說林林,」小舅媽給我遞來一方毛巾后轉向張鳳棠:「敏敏咋樣啦? 啥時候辦事兒呢?」 「啥時候?」張鳳棠把擇好的蒜薹放到洗菜盆里,看看小舅媽,又順帶著瞟 我一眼:「也不知道你們急個啥,她這剛分到文化局,咋也得先穩下來不是?」 「已經到平陽上班啦?」小舅媽拉條板凳挨著我親姨坐下。 「嗯,有個兩星期了,這死閨女說啥都不聽,在家多好?!箯堷P棠邊笑邊撇 嘴,也不知是如意還是不如意。 「年輕人啊,咱們還是少管,你也管不了不是?冰箱里有飲料?!剐【藡寷_ 我甩甩頭:「這敏敏啊,也好久沒見嘍?!?/br> 「過一陣兒就能回來,她這新手要學的也多?!?/br> 「這次啊,敏敏可算有盼頭了?!剐【藡屨UQ?。 「可不,這死丫頭,」張鳳棠仰起臉,手中的蒜薹搖頭擺尾:「也是時來運 轉,折騰來折騰去,一下子成了省城人!」她那顆黑痣在綻開的紅唇邊跳躍著, 顯得分外惹眼。 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那得恭喜?!箮缀跏怯矓D出一個笑臉,我沖進了廚 房。 拿罐啤酒出來時,張鳳棠還在說:「不過啊,這也是敏敏頂事兒,咱有這個 能力,有這個文憑,你說咱敏敏這樣的,說實話,去哪兒不行?她偏就一門心思 想往平陽去!」我這姨不愧是唱戲的,前面連說帶笑,最后這一句簡直是咬牙切 齒。 「心想事成就好,你呀你,凈是瞎cao心。大城市不好?平陽咋地不比平海強? 敏敏的眼光我看行?!?/br> 「那有啥法?」張鳳棠長嘆口氣,攤攤手,然后就大笑起來,云間鷂子般高 亮。 據奶奶說,表姐轉業這事兒多虧了她對象幫忙,當然,「還有秀琴」,「可 出了不少力呢」,「人家說現在進機關啊,一個字——難」!而表姐之所以「一 門心思往平陽去」,當然是感情所系。男方老家在江西還是河北,但父母在咱省 城做大官,這會兒人在北京上軍校,畢業就是軍官?!改阋踢€不太愿意,說男比 女小五歲,這敏敏也是個死心眼,你說你沒了爹,你娘拉扯著倆孩兒容易不?」 奶奶有些義憤填膺,但很快話頭一轉:「不過啊,軍官也好,鐵飯碗,多神氣?!?/br> 我想幫忙擇菜,結果被小舅媽打發去買清潔球。購物歸來,院子里沒了人, 以至于二師兄的哼聲顯得有點矯情。剛要撩起門簾,廚房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也不能說「竊竊」,但聲音確實壓得很低,一種口水噴灑著淋濕耳朵的感覺,正 是張鳳棠:「……能幫忙啊,也未必要幫忙,本來就各過各的唄,說是你來我往, 人家又用不著你,理你干啥?!?/br> 「這機關里的事兒,復雜著呢,她一個平海辦公室主任胳膊哪能伸那么長?」 「嘖嘖,人家啊,」聲音低得幾乎是貼墻爬行:「上面有人,不然找人家干 啥?咱是沒文化,那也不是不明事理啊,XXX知道不,嗯——老相好了?!?/br> 「???」 「陳建軍啊,老相好了?!垢悴缓脼槭裁?,這潮濕的低語在八月的陽光下變 得異常響亮。 「別瞎說?!剐【藡屝α艘幌?,鍋碗瓢勺叮叮作響。 張鳳棠果然不再「瞎說」,一陣流水聲,嗓音提高了幾分:「這藕夠吧?」 「夠了夠了,」小舅媽笑意未 褪,頓了頓:「聽林林他奶奶說,人秀琴好歹 給團里幫了不少忙吧?」 「可不光是幫忙,我看吃吃喝喝哪次也沒少了她,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親姨索性唱了起來:「有些事啊,不足為外人道也——」 「還真是個唱戲的?!?/br> 「真的,你當姐蒙你呀,要說幫忙,鄭向東——咱向東哥頂頭牛嘞?!?/br> 「是不是?那還是咱爸調教有方?!剐【藡屝χ?,向門口走來,腳步鏗鏘凜 冽。 老天在上,我并沒有任何偷聽的意思,只是想找個時機進去而已。然而老天 爺實在不給面子——眨眼間門簾已被撩起。別無選擇,我只好硬著頭皮往里沖。 于是小舅媽一聲尖叫,連退幾步:「嚇死人,你個死林林,走路都不帶聲音??!」 小禮莊這獨院還是買了下來,盡管我一再強調存在法律上的隱患?!阜刹?/br> 法律的,」小舅說:「不接地氣!」 他說的對,哪怕面紅耳赤,我也無從辯駁。 午飯主要還是小舅的手藝,炒了幾個菜,悶了一鍋鹵面。小舅媽讓我喊父親 吃飯,我說打個電話嘛,她說:「看你能有多懶,幾步路都不想走!」 懶就懶吧,我佯裝出門,還是撥通了父親的手機,響了幾聲后被掛斷。我只 好繼續撥,很快,再次被掛斷。老實說,這實在令人惱火。正是此時,有人喊我 的名字,他說:「別打了,打個屁!」順風而來,分外響亮。我一抬頭就看到了 父親。他站在馬路對面,白背心向上卷起,碩大的肚皮在陽光下像一面神秘的鼓。 「你媽還沒過來?」他敲敲鼓,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 關于蔣嬸的身材,奶奶曾說這媳婦兒臉吃得跟紅白花兒一樣,整個人白胖胖 的,「啥也別說,都是兩套房燒的」。對此父親表示,這有啥好,老母豬一樣, 鳳蘭那樣才叫好身材,不胖不瘦,除了屁股大點。說這話時,父親坐在我對面, 強忍著,我才沒一口水噴他臉上。 至于箔子,我當然還是給老趙家送了去。雖然回來后,奶奶怪我辦事拖拉, 送個東西都快一個鐘頭。玄關并沒有那雙常被母親埋怨臭氣熏人的皮涼鞋,但我 還是小心翼翼地問父親回來沒。 「啥回來?」奶奶沒好氣:「吃罷晌午飯你爹才上魚塘,回來干啥?」 我禁不住癱到沙發上,長吐了口氣。 「咋了?」越過老花鏡,奶奶扭臉瞅了我一眼。 「太熱?!股钗豢跉夂?,我告訴她。 那天父親下去后,我在門后站了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白灰已在背上留下 黏糊糊的一層。當時我想的是,能有根煙抽該多好。樓道里不時咚咚作響,那些 腳步聲五花八門,卻都又如此急促而喧囂。往老趙家門口瞄了幾眼,我終究還是 一口氣爬上了頂樓。那里有風,但炙熱。陽光生生罩下來,暴戾而齊整。門檐下 躺了只蝙蝠,融化了一般,死死黏在地上。我用腳使勁搓了搓,它依舊紋絲不動, 真是令人驚訝。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那份一覽無余的燥熱讓人忍無可忍時,我才掂起箔子緩 緩下了樓。蔣嬸頭發已經扎了起來,但毫無疑問地散著股海飛絲的味道。見我上 門,她有些驚訝,乃至愣了好幾秒。于是我就遞上了箔子。 「看你奶奶,都說過不要了,也不嫌煩一天?!顾χ盐易屵M了門。近乎 本能地,我在屋里環掃視了一圈。我甚至狠狠地嗅了嗅?!冈谀膬翰涞?,一身灰?!?/br> 她先是捏起我的背心,繼而在上面彈了彈。 我沒搭理她,反問:「小幺不在家?」 「去他姥姥家了,」她白我一眼:「好幾天了都?!?/br> 搞不好為什么,她這個眼神讓我十分生氣,以至于都不知說點什么好了。 「進來坐啊,」她收起箔子:「喝點啥,瞧你那一身汗?!?/br> 「不坐了?!刮肄D身向外走。 「咋了你,這么急?」 我也不知道咋了,事實上直到抓住門把手我都沒能想好說辭。擰開門時,撲 面而來的暑氣像是柔軟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