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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13)

    作者:楚無過

    2021年4月5日

    第十三章

    自打出獄,父親幾乎逢飲必倒——這已成為某人的標配。零零年剛回那陣,

    他老表現的還較為克制,或許忌憚母親。然而時間一長,「獨立特行」的毛病就

    完全原形畢露了。老實說,父親也并非貪杯嗜物之人。無奈耳根子軟,耐不住激。

    再攤上那確實不敢恭維的稀爛酒品——也不能說有多爛,頂多痛哭流涕喋喋

    不休時眼眶鼻子及口腔混合物的飛流直下宛若大小便失禁,令人望而生畏。一家

    人對此,無疑是深痛惡絕。

    樓上有個八九桌,都是些行家,激戰正酣。父親那桌最甚——硬是擠了七八

    個人,面紅耳赤,呼聲震天,連周遭爭奇斗妍的矮牽牛都被他們比了去。諸位大

    師中我只認識倆,一個是劇團的「小鄭」,另一個當然是我親爹。兩人抵首促膝,

    張牙舞爪,似斗雞,又似結巴在說相聲。一旁的吆五喝六非但沒打擾他們的雅興,

    反倒像樂隊在伴奏。

    父親說:「不不不打不相識啊,哥?!?/br>
    小鄭擺擺手:「你又來,啊,又又來?!?/br>
    「喝得好不好,哥?」

    「好好,啥時候上哥那兒,???」

    「這可你說的?」

    「哥說的!」

    「好好好,真是不打不相識啊,哥?!?/br>
    「你又又來?!?/br>
    「咋,忘不了啊哥?」

    「你瞅,瞅瞅,瞅你這頭上給我磕的?!剐∴嵥狸鵁h過油的頭發,像是一

    個可愛的處女在展示那層珍貴的膜。眾人也十分賞臉,都自覺地行起了注目禮。

    我真不忍心再欣賞下去,只好亮出了蒜頭:「誰要的?」

    小鄭立馬奪了過去。

    父親抬頭看看我,擺擺手:「犬子,啊,犬子!」。

    小鄭也仰起了腦袋,手上卻沒忘剝蒜:「啊,這就是公子啊?!?/br>
    「你見過嘛?!?/br>
    「對,對,我見過,長這么高了都?!?/br>
    「啥jiba記性啊你?」

    「我啥jiba記性?你瞅瞅,瞅你這頭上給我磕的?!?/br>
    「弟給賠禮道歉,啊,賠禮道歉了?!垢赣H說著就要往地上跪,我趕緊攙住

    了他。

    「不用不用——干啥啊弟?」

    「哥啊,這是你了,換個人,要不弄死他,我……」父親梗著脖子,卻突然

    沒了音。

    母親出現在樓梯拐角,就那么站著,也不說話。黑亮的頭發倒是動了動,仿

    佛在告訴大家現在有風。

    「鳳蘭啊?!垢赣H終于說。

    「鳳蘭啊?!剐∴嵔K于剝下了一瓣蒜,然后打了個飽嗝。

    「林林?!鼓赣H瞥我一眼,轉身下了樓。

    我看看父親。

    他也揚臉看看我,咧了咧嘴:「沒事兒,早不喝了,娘們兒真是管逑多?!?/br>
    一桌子的好漢們仰天大笑,連涼棚外的驕陽都抖了幾抖。

    我到廚房時,母親站在灶臺旁。

    我叫了聲媽,她板著臉:「快吃你的,完了喝魚湯?!?/br>
    小舅還在案頭忙活,他扭過臉來:「咋樣,你爸沒喝高吧?」

    「沒?!?/br>
    「我就說嘛?!顾呀洔喩戆l起抖來。

    「張鳳舉!」

    「哎?!?/br>
    「信不信我一腳踢死你?」

    小舅聳聳肩,朝我做了個鬼臉:「林林,搬個小案板過來?!?/br>
    「哪個?」

    「那得看你媽腳有多大了?!?/br>
    「煩死人?!鼓赣H抿抿嘴,終究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就著啤酒,我很快就干完了那碗菜。期間加內特在新聞里斬獲常規賽Mvp。

    祝賀他吧,一個新時代就此降臨。

    酒足飯飽后,我躺到床上,像小鄭那樣打了個飽嗝。

    老實說,鄭向東(小鄭)我就見過兩三次,不是在劇團的排練房,就是在這

    小禮莊。至于父親和他有啥過節,我還真不清楚。但這么個老家伙還在工小生,

    我多少有點喜歡不來。姥爺倒是挺器重他,說這人「實在」、「肯干」、「有韌

    勁」,又在市劇團「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真真舉手投足間都沾著點劇團運營

    的經驗——「副團長不找他找誰」?何況此人逆著「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所揭示的深刻人生哲理,從文化館干部的位置上一躍而下,可不就是為了偉

    大的評劇事業?

    「這是一種啥樣的精神?」我的姥爺。

    哎,我可說不好,我只知道母親一直在給他發工資。我只知道曾經的評劇之

    鄉,南花派的大本營,早在1998年就解散了,包括劇團在內的整個市歌舞團。母

    親說這是市場化的第一步,是民營大劇團崛起的契機。所以鳳舞劇團不叫評劇團,

    叫評劇藝術團。

    發

    愣間窗戶篤篤響。是母親,皺著眉,嘴角卻溢著笑,豐潤的朱唇如這五月

    的陽光一樣飽滿??上]有聲音。又是篤篤篤。我只好拉開了玻璃。

    「喝魚湯?!顾f。

    「飽了?!?/br>
    「干絲湯?」

    「真飽了?!篂榱俗C明這一點,我即興打了個嗝。

    「別惡心,你想喝啥?紅果湯也有,馬上就好?!?/br>
    我弓著背,搖了搖頭。

    母親撇撇嘴,轉身離去,卻裹走了一院子的目光。黑色闊腿褲束著休閑白襯

    衣,細腰真的盈盈一握。

    窗外白茫茫一片,大人善吃,小孩善蹦。搞不懂為什么,我突然就有些心煩

    意亂。砸回床上時,我真想摸根煙抽。五套還是拉力賽,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找

    到遙控器,連換幾個臺,不是裝瘋賣傻,就是鬼哭狼嚎。一套在預告。

    這片還能看,前一陣在寢室瞄了幾眼,挺有意思。

    突然,就像所有戲劇性的時刻一樣,刀郎唱道:「你是我的情人……」

    簡直嚇我一大蹦。好半會兒我才鎖定音源——在電視機柜一層左側的抽屜里。

    然后我發現,它來自一個豹紋手袋。于是剎那間,刀郎嘴里也噴出了香水味。

    反復幾遍后,這個可怕的西北人總算閉上了嘴。那年是刀郎最火的時候,聽他的

    歌,我是在內心充滿著nongnong的鄙視。我記得大街小巷甚至是長途車上,都是他的

    歌。

    后來那英噴他的時候,我還在心里默默點了個贊。然而好多年過后,偶爾再

    聽到他的歌,竟坐在電腦前會愣很久很久,眼淚始終在眼眶里打轉。至于想起了

    什么?

    我也搞不懂。

    剛要關上抽屜,一個破舊的DVD套映入眼簾。它趴在一堆雜物下——舊報紙、

    促銷廣告,甚至一盒鐵釘,但好歹露出了冰山一角。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立

    馬躥上心頭,一如2000年夏天我在父母床頭柜里搜查出「yin穢證據」時周身顫動

    的烈焰。理所當然,小舅媽殺進來時,我褲襠里還硬著。

    為了制造一種自然的假象,我只是推上了窗戶,連窗簾都沒拉。其實我也就

    好奇小舅這樣的二蛋是什么欣賞水平。當然,還有嬌憨可人的小舅媽。結果剛切

    好頻道,幾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畫面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來。大外甥當場就被鎮住

    了。老實說,作為一個初級電騾迷,我也曾于某些寂寥的夜晚攜帶移動硬盤和室

    友們奮戰了一個又一個通宵??梢哉f沒有什么類型片是我所不熟悉的。

    但在小舅臥室看到一個白種女人的屄里擠出數個鰻魚時,我還是差點把剛剛

    咽下去的鱔魚塊吐出來。于是鄭艷艷就跳了出來,接下來是農夫山泉有點甜,再

    接著是武藤蘭。

    我最初的想法是把封套里除了和之外的所有光盤都速覽

    一遍——用黑水筆標有數字的為重點對象。無奈武藤蘭叫得太sao,我只能心虛地

    多瞅了兩眼。代價是昂貴的。

    小舅媽站在門口,臉一陣白一陣紅。有那么幾秒,我倆一動不動。我想說點

    什么,卻苦于一時找不到嘴。

    后來她小鼻子皺起,臉瞬間被笑容淹沒,一截藕臂向我直戳而來:「嚴林啊

    嚴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于是我就找到了嘴。

    我飛快地蹦下床,緊貼窗戶,笑著說:「???」

    這時武藤蘭還在叫——如果你同時被兩個人干,多半也會叫。

    小舅媽直沖而來,氣勢洶洶。并非向著我,而是電視。她退出光盤,滿面通

    紅地白我一眼:

    「惡心不惡心你?!?/br>
    我無話可說。

    「打哪兒拿的?」

    我笑著指了指抽屜。

    小舅媽把破封套攥到手里,飄然離去。在這之前,她自然不忘伸手點點我。

    剛要松口氣,不想她又殺了回來:「都忘了正事兒了!沒見宏峰?」

    我搖搖頭。

    「咦,那人跑哪兒了?說一會兒還有課,非要喝紅果湯,這湯弄好了,死活

    不見人。還有你那個姨,打電話也不接,煩人?!?/br>
    我拉開了抽屜。

    「我說呢?!?/br>
    小舅媽拿光盤拍拍我——臉上紅暈尚未散去——小嘴努了努,才又輕吐出一

    句:「膽子不小,眼還尖?!?/br>
    就在此刻,萌萌蹦了進來??匆娢覀z,她愣了愣。說不好為什么,我竟沒由

    來地一陣尷尬。

    所以我說:「見你大姑沒?」。

    萌萌嗯了一聲,她氣兒都還沒喘勻。

    這么多年過去了,諸事日新月異,城東小禮莊卻好像被舉世遺忘。姥爺房側

    的柏油路,此時腳下的羊腸小道,道兩旁的參天白楊和裊裊垂柳,幾乎一切都丁

    點兒未變。

    掏手機看了看,還不到一點。然而宴席已在散去,幾個小孩尾隨而來,被萌

    萌攆雞一樣轟得干干凈凈。奇怪的是,剛剛還龍騰虎躍的小表妹這一路上都悶聲

    不響。我使盡渾身解數,也只是讓她翻了下眼皮。多么遺憾,在逗女孩方面,我

    顯然是個毫無辦法的人。

    不想到了魚塘,萌萌反倒率先發聲。

    她兩手呈喇叭狀:「大姑!」

    了不起的一枚小鋼炮。

    我也有樣學樣:「姨!姨!」

    說不好為什么,我老覺得自己像頭驢,要多蠢有多蠢。

    于是我對她說:「咱倆換換,我喊大姑,你喊姨?!?/br>
    她翻了個白眼:「誰稀罕!」

    好吧,不稀罕就不稀罕。就這么輾轉著喊了一陣,春光愈發燦爛,人影卻愣

    是只有倆。兩個能進人的地方——小舅當年的小漁屋和我家的養豬場都門庭緊閉。

    「真看見往這兒來啦?」

    「廢話?!?/br>
    「那咋不見人?」

    她沒話說了,撅嘴也不行。

    「那這樣,萌萌啊,哥往東,你往西,見了小樹林就掉頭?!?/br>
    「大姑!」我話音未落,小鋼炮已隆隆前行。

    挨著小禮莊的莊稼地,父親在養豬場的山墻外種了點樹苗。核桃樹還是啥,

    我也說不準。不過甭管啥樹,總不會影響我拉野屎的雅興。其實剛上羊腸道,那

    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的預感便已在我的腹中醞釀。沿著山墻,小路倒也平整。麥浪

    卷著陽光,似一汪破碎的海洋。噴薄而出的快感迫在眉睫,令我歡快的腳步越發

    癲狂。幾米外,亭亭華蓋正溢出翠綠的輕吟。

    真的是輕吟聲,若有若無。老天在上,我簡直想就此脫下褲子,拉個痛快。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離墻角還有幾步遠時,哪個犄角旮旯里猛地蹦出一聲

    「誰」。

    可惜就像三大步上籃,邁出第二步就意味著跨出第三步。隨著一色的綠快速

    閃挪,我已轉過墻角,拉開了牛仔褲的拉鏈——一般情況下我不用皮帶。神使鬼

    差,映入我眼簾的是個雪白的屁股——非常白,可能因為浸在山墻的陰影中,當

    小樹林的斑駁光點拂過一旁的翠綠疊嶂時簡直白得耀眼。除了白,還有黑。黑幽

    幽的毛打著卷,瞬時掀起一陣風,直殺人眼睛。

    目瞪口呆之際,屁股的主人驚慌失措地說:「是林林啊,快出去,姨解個手?!?/br>
    三步并作兩步,我已退了出去,酒紅色頭發下的俏臉和赤裸的白屁股卻以一

    種怪異的狀態在眼前殘留了好幾秒。風越來越大,甚至能聽到一種沉甸甸的沙沙

    聲。不知為何,就這一眨眼功夫,連麥浪都泛黃了幾分。

    我還來不及喘口氣,灌木叢晃了幾晃,核桃樹靠墻的暗影里就真的好像就掀

    起了一股風。這陣妖風兇猛異常,刮得我幾乎站立不穩,轟轟隆隆,連地都好像

    抖了幾抖。然后青澀的汗臊味消散于拐角另一端。我下意識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

    難道養豬場門沒關緊,豬脫圈了?這個念頭一晃而過時,九八年陸永平家倉庫里

    那幕幾乎同時浮現于了腦海。張鳳棠還在夸張的說著什么,傳到我耳朵里時卻又

    空空如也。

    回去的路上,萌萌蹦蹦跳跳。我卻有點心不在焉,老感覺天熱得要命。張鳳

    棠神色如常,一會兒是轉業,一會兒是科普「養啥魚才能發財」。她穿著豹紋短

    裙,鞋跟噔噔噔的,異常刺耳。

    萌萌問:「我宏峰哥呢?」

    「早回去了啊,大姑……」她俯到萌萌耳畔,于是就沒了音。

    過馬路時,看著身旁的這張臉,我突然就想:它可算不上白。至于頭發,目

    前也瞧不出黑不黑。何況在我的記憶中,張鳳棠的發色一向變幻無常,卻幾乎不

    曾是黑的。

    這樣一來,我簡直有點懷疑剛剛看到的一幕是不是錯覺了。然而打墻角出來

    時她那滿面紅霞又不容否認,那淋漓香汗甚至差點花了臉上的妝。她不客氣地連

    拍我兩下,怪我冒失,「也不發個聲音」。哪怕羞愧萬分,我也得承認,我親姨

    差點把屎給她大外甥拍出來。所以也顧不上說啥,我飛快地轉過墻角,就褪下了

    褲子。瞥見不遠處那灘濕跡,還有只安全套溢出白色的亮光,似有一股酸腥氣體

    在空氣里游蕩。雖不情愿,但我實實在在地勃起了。

    當然,也沒準是屎拉得太爽。

    一來一回,酒足飯飽的親朋好友已基本散去。倆小孩依舊在一片狼籍的大門

    口上躥下跳。瞧這機靈勁,就差蹦起來尿你一臉了。

    剛進院子,一個頭發花白的矮胖婦女便叫住了張鳳棠。

    她說:「鳳棠啊,啥時候辦事兒啊,可都等著吃你的糖呢?!?/br>
    后者瞬間就紅了臉,只是說了一聲「咦」——如你所料,調子拖

    得老長,就

    像站在戲臺上。

    張鳳棠去年秋天進的劇團,而過年時就聽奶奶說她跟一個琴師好上了,「可

    談得來?!乖谀棠套炖?,我親姨的歷任對象都是「可談得來」。至少高中三年都

    是如此。

    就這功夫,小舅媽端著碗打廚房出來,問:「宏峰呢?不去學校了?」

    張鳳棠一愣:「不在家?屄崽子又跑哪兒去了,還他媽上不上學了?」

    一番連珠炮后,她又問:「樓上看了沒?」

    這么說著我親姨就沖上了樓,嚎了幾嗓子后又奔下來,沖出門外。那大白腿

    在陽光下晃啊晃的。那咚咚聲簡直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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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萌萌在水管下洗著手,撇過小臉直樂。

    小舅媽皺皺眉:「咱爸正休息呢?!?/br>
    也不知說給誰聽。

    母獅吼果然奏效,沒一會兒張鳳棠就揪著陸宏峰回來了。后者面似黑鐵,垂

    頭喪氣,唇上的絨毛倒是分外醒目。

    進了廚房后,我才發現這院里院外都不見母親。

    于是我問:「我媽呢?」

    「送你老姑了唄,咋,急著吃奶呢?」小舅蹲門口,費力地啃著一個豬蹄。

    我不由口水直流。

    「待會兒也讓老二送送宏峰哈,」張鳳棠給她的「屄崽子」盛上一碗湯,又

    轉向我:「林林你喝不喝?」

    我搖了搖頭。

    「哎,對了,你爸呢?老早就下來了,也不見人。一會兒咱爺仨可得整點?!?/br>
    我又搖了搖頭,然后就看到了父親。他不緊不慢地打正門口走了進來,腰桿

    依舊挺得筆直。即便如此之近,還是有點像發了福的許文強。

    *********

    母親來電話時,我正擼得起勁。她問我起床沒。我張張嘴,喉嚨里卻滑過一

    口痰。其結果是我像鴿子一樣「咕」了一聲。

    「快起來,要睡到啥時候?是不是在學校就這德行?」

    「起來了?!刮易鹕碜?,掃了眼憂傷的老二,又不甘心地搞了兩下。

    「你呀?!鼓赣H輕嘆口氣,沒了言語,均勻的呼吸清晰入耳。說不好為什么,

    我心里猛然一跳,左手情不自禁地又是兩下。

    「林林啊,媽今兒個是沒空了,那個采訪鐵定走不開?!?/br>
    「知道,你忙你的唄?!刮衣曇舳兜脜柡?,只好閉上了眼,仿佛不如此便不

    足以平息那令人羞愧的戰栗。然而活塞運動再也停不下來。潮濕和黏稠溢入輕顫

    著的空氣中,一時咕嘰作響,振聾發聵。

    「下次補上吧?!?/br>
    母親笑了笑:「記得把那小啥也帶回來,咱一塊去?!?/br>
    「陳瑤啊?!刮蚁肟棺h,卻沒能發出聲音。

    「林林?喂?」

    手機里傳來咚咚聲,似敲門,又似擂鼓。我在腦海中四處跋涉,大汗淋漓。

    那熟悉的健美胴體泛著瑩瑩白光,幾乎近在眼前。我甚至能碰觸到她的光滑

    和溫暖。還有飽滿的紅唇、濕淋淋的rou、烏黑油亮的毛發,以及各種縈繞耳畔喁

    喁不休的語氣詞。我感到自己在緩緩上升。正是此刻,咚咚聲突然變成了砰砰響:

    「林林!還不起來?奶奶可出門了,???」

    奶奶并沒有出門。她老給我熱好了白鴨冬瓜湯后,就坐在一旁死命地翻白眼。

    「學啥不好,跟你爸學喝酒,這是你媽了,換我,想喝湯——沒門!」奶奶

    給我扔來一個饅頭:「還有和平,血壓高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喝喝喝,他哪敢喝

    啊。他可不敢喝!就那誰,你爸的戰友,前陣兒不剛喝酒喝死!」

    我沖她咧咧嘴,就又埋下了頭。事實上盡管洗漱完畢,我依舊沒能從濕淋淋

    的憂傷中緩過神來。

    「也是高血壓!」奶奶強調。

    「知道了?!刮抑缓孟蛩砻鲬B度。

    其實昨天也沒喝多少,半瓶老白干剛下肚,就給母親攪了局。她送人回來,

    便要馬不停蹄地把我和父親押回家。后者嚷著要留下來看戲。母親二話不說,扯

    上我就走。好在畢加索拐過街口時,他總算是慢悠悠地晃了過來。一路上母親沉

    著臉,我絞盡腦汁地討好兩句,只引來一聲冷哼。興許是中午張了風,進了門父

    親就直奔衛生間。那嘔吐聲催人淚下,也由此拉開了奶奶演講的序幕,只記得最

    后她老人家唱:「喝喝喝,喝死你得了??纯茨?,看看你,啊,是當爹的樣?」

    也許奶奶的表演太具震撼力,確實把父親鼻眼的幾顆透明老鼠屎收拾的服服

    帖帖。

    要不然,家里的水龍頭鐵定得換。

    安頓好父親,母親就趕回了小禮莊,畢竟晚上的祝壽戲還有的忙活。我躺沙

    發上看電視,被拍醒時將近十一點。

    母親讓我回房睡,又問餓不餓,最后滿懷歉意地說

    :「明兒個臨時有個電視

    臺采訪,關于青年演員的,原始森林可能去不了了?!?/br>
    平海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城北,寬闊的河流蜿蜒東去,串連平海乃至整個

    平陽地區。

    「萬灶沿河而居,千帆順水逐波」——這條河,自然成了平海人賴以生存的

    母親河。平河兩岸緊靠平海城區的除了孝李塘、小禮莊、西水屯,還分散著葛家

    莊、周村及張嶺等幾個村落。那個年代,工業化導致城區高樓林立,縣郊的交通

    狀況卻并無半點起色。

    經過縣改區,93年又撤區設市(縣級,平陽代管),在平陽市委常委中某平

    海籍領導主抓下,一條雙向六車道的環城公路在歷時多年后于97年終于峻工通車,

    總算結束了平海境內無高等級公路的歷史。城郊西南角,有個所謂的原始森林,

    年前剛開發。吹得那叫一個猛,又是活化石,又是蓄氧池,連廣告都打到了我們

    學校。什么「荒野漂流,極限挑戰,原始奇觀,待君征服」

    ——老實說,對征服它我真沒啥興趣。這類通過跋山涉水來體現祖國生態多

    樣性的行為在我看來總是過于夸張。

    飯畢,我別無選擇地躺到了沙發上。剛換個臺,手機就響了。等我奔到臥室,

    它又沒了音。未接來電有倆,都是陳瑤。屁顛屁顛地撥回去,答曰「已關機」。

    我只好又撥了一回,倒不是不死心,而是一時實在心癢難耐。就這功夫,奶

    奶也出了門。再次站到客廳里時,陽光已浸過半個房間,浮塵在爾康的咆哮聲中

    掙扎得頗為生動。我一頭栽到沙發上,這才驚覺夏天來了。

    中午奶奶不知打哪弄了點涼皮兒。切根黃瓜,拌上蒜汁,倒是吃得愜意。她

    老問我上午都干了點啥。我總不能說擼了一管吧,只好朝電視努了努嘴。

    「你也動動,」奶奶嗤之以鼻:「進屋開電視,挨沙發就躺倒,這哪行?」

    我將就著點了點頭。她老頓時來了精神,誠邀我明天同游小樹林,「打拳、

    摸牌隨你,平常哪有這么熱鬧」。我保持慣性。

    奶奶竟靠了過來,壓低聲音:「哎,上午誰來的電話?」

    「沒啊,就一同學啊?!刮乙幌录t了臉,甚至沒由來地想到擼管的樣子是否

    也被窺了去。

    「行了,」她老聲音提高八度:「你媽能知道,我不能知道?」

    我攪和著涼皮兒,誓死不吭。

    「林林啊,奶奶給你說,這媳婦兒呀——還是要找本地的。那誰家的二姑娘

    剛就在林子里跳繩,嘖嘖,賊??!」奶奶的熱情讓人渾身發癢。照這么下去,我

    真擔心自己會扭成一根麻花。

    于是我說:「剛咱家劇團又上電視了?!?/br>
    「哪個臺?老天爺啊?!?/br>
    自然是平海臺啊。擼完管,我就著啤酒看了半集。之后是廣告

    時間,我一通亂捏,鳳舞評劇藝術團就跑了出來。

    確切說,是母親跑了出來。起初只是覺得眼熟,過了十來秒——待我再換回

    臺時,才猛然意識到熒屏上這位優雅的女士就是我媽。說來也怪,她看起來和平

    時不太一樣。至于哪不一樣,偏又說不出來——興許每個上電視的人都是如此吧。

    而燈光和布景使得鏡頭下的整個空間淡寡地膨脹開來,連聲音都恰如其分地

    空洞。

    母親的嗓音變得莫名干硬,像一根懸在寒風中的冰柱正在無可避免地截截斷

    裂。

    訪談內容嘛,不用說你也想得出來,評劇愛好,文化斷層,青年演員的培養,

    初衷、現狀以及展望。一篇標準的命題作文。母親著一件棕色西服,米色線衣托

    著修長脖頸,自始至終笑靨如花。毫無疑問,在我市電視臺的巧妙包裝下,那清

    遠溫潤的鵝蛋臉成功地迸發出一種干練的商務氣質。

    欄目名叫文化來鴻,半土不洋地彌漫著小地方令人牙癢的窮酸和世故。除了

    母親,悉數登場的還有小鄭、幾位業界前輩和若干劇團演員。在一組日常排練的

    鏡頭中,張鳳棠甚至自告奮勇地來了一段。她嘴角的黑痣于跌宕起伏

    間飛揚起來,搞得我又是愣了好半晌。日常之后便是劇團演出。

    如你所料,五一節那段好資料豈能浪費——一番鬼斧神工地剪切拼貼后,它

    被反反復復播了兩三遍。當然,也沒準摻著其他時間其他地點的演出,這種東西

    于我而言很難分辨出來。歌頌黨和政府自然免不了。節目很快提到了文體局對傳

    統文化的扶持,對評劇復興的渴望,對社會主義文化生活蓬勃發展的信心,乃至

    「終有一天,偉大的評劇之鄉會以嶄新的面貌再次光耀神州大地」。

    我以為節目已近尾聲,不想畫面一轉,它又開始大談紅星劇場和新建的辦公

    樓。關于紅星劇場,畫外音說:市

    場經濟的春風一掃體制僵化的霧霾,使文化生

    活的發展更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需求,整個文化產業鏈也得以盤活,切實遵循了

    鄧小平總設計師「一手抓物質文明,一手抓精神文明,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的諄諄教誨;關于辦公樓,畫外音說:「在文體局牽頭,住建局和規劃局督導下,

    新的文化綜合大樓也于春節前落成。其占地近兩畝,共計十層,總建筑面積達60

    00多平方米,新哥特式的建筑風格與不遠處的紅星劇場相映成趣。市局文化館辦

    公室、市文聯、作協、僑聯、科協、貿促會以及工商聯合會等社會團體,包括市

    戲曲協會和鳳舞劇團都將在近期內落戶于此?!?/br>
    看到這兒,我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生怕母親會蹦出來語無倫次地感謝黨和

    政府。所幸沒有——不是沒有蹦出來,是沒有感激涕零。母親開始談接手莜金燕

    評劇學校的前前后后,談師資方面的困難和培養青年人才的重要性。

    當那棟破爛不堪的三層教學樓驟現眼前時,我實在有些驚訝。就這jiba學校

    竟然開口一百萬。于是我一把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

    于是淡黃色的液體就噴薄而出。

    于是我盯著濕淋淋的褲子呆了好幾秒。

    我以為啤酒已喝完,不想還沒喝完。這讓我愈加驚訝地仰起臉,把奇形怪狀

    的鋁罐湊到了嘴邊。只有一滴。只剩一滴。待我悵然若失地丟下啤酒罐,白面書

    生終于跳了出來。我知道這貨會跳出來,但他真的跳出來時,我還是愣了一下。

    這人剃著小平頭,戴一副無框眼鏡,額頭很亮,眼鏡也很亮。等他開口說話

    時,連嘴唇都在發亮。隨著兩頰法令紋的蠕動,刻板的詞句在洪亮的嗓音下感人

    肺腑地蹦跶而出。他說自己從小就熱愛評劇,說他刻苦求學的青年時代與評劇結

    下的種種緣分,說市場在文化發展中如何發揮作用,說改革總會觸及部分人的利

    益但他矢志不渝。一切都這么順理成章而令人厭惡,偏偏又衍射出一種連我都無

    法否認的儒雅、理性,甚至悲壯。

    最后他說文化發展看教育,如今戲曲教育的沒落直觀地體現了傳統文化的衰

    敗,所以教育不能丟,他感謝鳳舞劇團在評劇教育上作出的努力。我不明白一個

    大男人哪來那么多廢話,只好又拎了罐啤酒。

    踱回來時,正好瞥見白面書生點頭致謝。鏡頭拉遠,顯出了此人的全身像——

    他扶扶眼鏡,抿了抿刀刻似的薄嘴唇,眉頭舒展開又快速凝成一方鐵疙瘩。就這

    一剎那,我猛然發覺這貨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見過。于是我一口悶下了大半罐啤

    酒。于是我在打嗝的同時打了個寒戰。于是我一頭栽到了沙發上。然而還是沒能

    想起來——多么遺憾。

    「啥時候還有?」奶奶有些失望。

    盡管應她的百般要求,我給換到了平海臺,但非常不幸,我市電視臺正熱情

    地向廣大消費者推薦一種曾令偉大的忽必烈汗夜夜笙歌的遠古神秘蒙藥。只瞧一

    眼,我就紅了臉。

    「反正這會兒沒有,」我嘴里嚼著黃瓜,快速地換臺:「肯定會重播,沒準

    兒晚上吧,誰知道?!?/br>
    奶奶沒說話,而是白了我一眼。

    *********

    毫無生機的陽光透過歲月的碎片,潑灑在嚴重扭曲的半圓形柱體上。天空昏

    黃,單調刻板的玻璃幕墻直插蒼穹,明晃晃地看了讓人心煩意亂,好不傷感。夏

    日啤酒花園離平河大堤不遠。盡管老早就看到了地標建筑宏達大酒店,找到它還

    是費了我一番功夫。所謂啤酒花園,其實就是個大型戶外燒烤攤——沿著河灘外

    的綠化帶,一股腦拉扯了將近半里地。在落日慘紅而依舊灼熱的余暉下,映入我

    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圓桌和雨后蘑菇般的遮陽傘。

    一如體積上的侵略性,其視覺上的五彩繽紛也讓人眼花繚亂。

    可惜時候尚早,稀稀落落沒幾個人。于是我點顆煙,繞著酒店外那尊丑陋不

    堪的形而上學式雕塑轉了好幾圈。我以為會把自己繞暈,然而并沒有。所以一顆

    煙后,我又續上一顆,準備再轉幾圈。正是此時,自行車后座上多了個人,后背

    也挨了一拳。咚地悶響,宛若敲在砂鍋鍋蓋上。我一回頭,就看到了王偉超。這

    胖子嬉皮笑臉,卻總能讓我驚訝——因為他更胖了。

    印象中,自打初中畢業,此逼在縱向上幾乎恒定不變,在橫向上倒是屢屢突

    破、成績喜人——當然,我也沒見過他幾次。

    別無選擇,我只能說靠。

    王偉超也靠了聲,搗我一肘:「夯死姚明也不遑多讓啊,cao,這jiba身板?!?/br>
    這話顯然夸張的有點過分。

    一起來的還有另外一個呆逼,他同樣說:「靠?!?/br>
    找了個燒烤攤,要了點小菜和啤酒。

    一番逼逼rourou之后,王偉超扔給我一支雪茄,說:「不知道給嚴總帶點啥,

    嘗嘗南方煙,進口貨?!?/br>
    「滾你媽逼!」

    我踹了他一腳,說:「你見過手下一個人都沒的總?」

    「現在不都這樣,高材生不是經理就是老總?!?/br>
    「靠!」我給自己點上煙。

    碰了一杯,王偉超說:「不帶你那?;ɑ貋砀鐜讉€參謀參謀?」

    「誰jiba告訴你的?!?/br>
    我皺皺眉說:「你個逼還沒哪朵花落你賊眼呢?」

    「屄毛都沒一根!就那破廠,我估計還得甩幾年老二!」王偉超笑了笑,又

    干掉一杯酒。

    「甩個毛?」呆逼說。

    是的,和大多數男人一樣,幾個逼除了談女人,再聊聊性,好像就沒啥話題

    了。幾杯酒下肚,天空漸漸暗下來。夜色下的有個烤白薯攤吸引了我,也不是這

    攤位多有特色——只因為它旁邊停了輛很不搭配的黑色凌志LS430。頃刻間,一

    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鉆了出來,頗為眼熟,但我死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到烤

    白薯攤,自然是買烤白薯了。這貨可能是沒零錢,副駕駛那邊的窗戶就落了下來,

    遞出一些紙幣。

    當我看清那張臉時,不由怔了怔,一瞬間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是母親。

    她仍舊那么白,那么耀眼。黑框眼鏡捧著烤白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外皮給她遞

    過去,母親沖他笑了笑,不知說了句什么。

    王偉超瞥我一眼:「看啥呢?你個逼眼都直了?」

    這時母親已經搖上車窗,黑色凌志轉眼又開走了。

    呆逼扭過臉說:「開凌志買烤白薯,夠牛逼的,停街邊也不怕警察抄牌?!?/br>
    「啊……」我恍惚地說。

    「啊個屁,」王偉超搖搖頭,笑了笑說,「這是人梁總的車!」

    「哪個梁總?」頗為急切。

    「還能哪個梁總?雅客啊還是啥建宇,搞房地產的?!雇鮽コ梢暤胤宋?/br>
    一白眼,「黑白通吃,人家路子野得很?!?/br>
    「野個毛,再野能有陳建國野?姓梁的還不是跟人陳建國混?!?/br>
    呆逼說:「那啥老二中那個家屬院,據說下面是啥啥啥jiba新石器遺址,還

    不是給推了蓋商業樓盤,文體局屁都沒放一個?!?/br>
    我抿了口啤酒,猶豫著是否該笑一笑。

    「不都是陳家的,平海,包括平陽也是?!?/br>
    呆逼吐了口煙圈,繼續唾沫飛揚:「還有這宏達大酒店,遍地開花了都要?!?/br>
    「人有個好爹唄,」王偉超給我倒滿酒:「梁總,梁,梁啥那個,」這逼

    「梁」了半天,也沒「梁」出個所以然來,搞得我有點尿急,只想好好來一泡。

    毫無辦法。

    「梁致遠?!?/br>
    「這jiba梁致遠——梁總聽說也是師大高材生,八幾年還是九幾年就在省城

    道上混了?!?/br>
    也許啤酒喝得太多,于是三個逼就爬上河堤一字排開放起了水。

    老實說,初中畢業后有好幾年我都沒見過王偉超。直到去年11月份我回來開

    個什么證明,竟然在22路公交車上撞見了一個旁若無人誓死酣睡的胖子。我盯著

    他看了五六分鐘也沒敢做出什么反應。后來胖子眼皮支條縫,抹了抹哈喇子,并

    順帶著瞥了我一眼。過了幾秒鐘又是一眼。

    之后,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他伸出一截胳膊,暴喝道:「嚴林!」

    那時我才驚訝而絕望地意識到,此胖子就是王偉超。至于他為什么退學,我

    從沒問過。只記得這貨在出獄后干起架來毫不含糊,一時威名遠揚,連縮在一中

    孤陋寡聞的我都沒能躲開「閻王爺」的大名。打王偉超廣州回來后,他就搞了個

    電工證,在鋼廠當上了電工。據說是個閑差,也就坐坐機房,沒事溜達兩圈。真

    出了岔子,有專業的電工組頂著。說到底,是給鋼廠子弟專設的飯碗吧。

    這泡尿足足有一分鐘。完事后我和王偉超都癱到了河灘上。平河水像所有其

    他水一樣波光粼粼,盡管它攜著一股說不出的工業氣味。王偉超甩來一顆煙。我

    沒接住,它就順著膨脹的肚子滑了下去。

    「你這jiba酒量啊?!顾c上煙,搖頭晃腦。

    我笑了笑,沒接茬。因為我實在不知該說點什么好。

    于是王偉超說:「張老師現在跑劇團也不錯?!?/br>
    我說:「誰?」

    「張老師啊,前段時間還來我們廠演出過,我可給捧了好半天場哩??上?/br>
    玩意兒我聽了就他媽頭疼?!?/br>
    「哦?!刮一卮鹚?。我看著薄如蟬翼的月亮穿過薄如蟬翼的云。好半會兒沒

    人說話,頭頂的喧鬧聲卻已近沸騰。在我坐起來點煙時,王偉超說他那兒有很多

    打口,磁帶、CD

    都有,讓我想聽隨便拿。

    我吐了個幾不成形的煙圈,說:「靠?!?/br>
    他側過身來,搗搗我的腰,銅鈴般的雙眼在夜色中鼓起:「我有邴婕的電話,

    你要不要?」

    *********

    紅星劇場在老商業街路口,對面就是平海廣場。后者的著名之處在于一尊矗

    立其間、高達二十來米的巨型青銅雕塑。據說這個奇形怪狀的玩意兒就是平河河

    神??上в悬c不男不女,創作者在生動地展現出其綿長胡子的同時,也沒落下豐

    碩的奶子。于是我杵在巨大的陰影下,仰起臉欣賞了好一陣。不光我,不少行人

    也在此駐足,甚至要與它合影留念。不可避免地,我將和奶子一起被攝入光的媒

    介,作為他人的美好回憶保存下來。

    唯一的遺憾大概是我身著rou絲背心在破車上揮舞礦泉水瓶的英姿于青天白日

    間有種莫名的怪誕。

    至少母親這樣認為。她給我扔把毛巾過來,眉頭微蹙:

    「襯衫不給你找出來了?瞧你這一身行頭!」

    我只好笑笑,說不知道。

    其實當然是因為背心褲頭更舒服。

    「你呀,」母親欲言又止:「算了,不消說你了,越長越不如以先,小時候

    多干凈利落?!?/br>
    這次我沒笑,而是掃了眼對面的落地鏡——或許在柜子里壓得太久,背心上

    的褶子確實多了點,這使得身旁一襲黑色長裙的母親越發光滑素潔。但其他人都

    笑了,男女老少,一個沒落。

    其中要數張鳳棠笑得最歡,她把水袖舞得風情萬種,端著說:「好極好極,

    你mama不要你,不若給姨娘當兒子來?!?/br>
    不要笑,原話如此。

    「聽見沒,」母親瞅我一眼,湊上來,拽住背心使勁撐了撐:「管你姨叫媽

    咋樣?」

    她口氣輕輕的,攜著一絲令人發癢的笑意,毫無征兆地噴在我脖子上。

    周遭突然安靜下來,燈光也亮得過分。所有人都沒了動作,像在等待我的答

    案。

    我覺得應該笑一笑,但毛巾香噴噴地躺在手上,搞得我愈加僵硬。好在這時

    手機響了,狗血,但救急。我快步走出排練室時,里面哄堂大笑。

    等我再進來,大伙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瘖y的化妝,吊嗓的吊嗓,練臺

    詞的神經病一樣自言自語,舞槍弄棒的像剛打花果山里蹦出來。

    鄭向東領倆人張羅著搬道具,一路風風火火。

    許是副團長的使命作祟,時不時地,他要拍兩巴掌,來一句:「同志們,麻

    溜點兒都!」

    要不就:「小叉啊小叉,我看數您最悠閑,不行再歇一天?」

    此人身材中等,膚白瘦削,在人群中穿梭而過時宛若一只漂白的猴子。

    看到我,他說:「來了?」

    我只好說:「來了?!?/br>
    他點點頭,拍拍我的肩膀:「來了就好?!?/br>
    好什么好?這話什么意思我一點也搞不懂。別無選擇,我只能傻笑。然而小

    鄭視若無睹,他一溜煙就竄了出去,空余鑰匙鏈在走廊里叮當作響。

    整個地下室大概六七百平,打了仨隔間,一倉庫,一更衣室,倆洗手間,剩

    下的都用作了排練房。

    這當口母親在東南角給人化妝,柔絲輕垂肩頭,晃動中不時舞起一抹耀眼的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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