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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14)

    2021年4月5日

    第十四章

    九九年元旦我是被急促而又緊湊的敲門聲吵醒的。努力辨別了聲音的來源,

    當反應過來是院門的動靜,才長嘆口氣。一年又突然到了最后的幾個月,氣溫下

    降得不像話。每天早上的起床,成了一項格外充滿挑戰的運動。六點半的起床鬧

    鈴,就變得比午夜兇鈴更加讓人充滿了憂傷與悲壯。整宿冬風,刮出了地平線,

    湛藍的天空顯得尤為清冽高遠。通透的陽光傾瀉而來,砸得我又昏昏欲睡。

    光禿禿的香椿樹在寒風中瑟瑟搖曳,清冷而蒼涼,那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

    還在繼續。

    恍惚間母親應了一聲,噠噠噠的拖鞋聲和腳步聲,開門聲。

    然后是奶奶聲音:「鳳蘭啊,才起呢?」

    母親攏了攏頭發,手扶門板:「今兒個有點不舒服,有事兒啊媽?」

    「唉,也沒啥事,今天元旦包了餃子,讓林林過去吃?!鼓棠踢肿煨Φ?。

    母親說:「行吧,一會我跟林林說?!?/br>
    見母親沒讓她老進院的意思,招呼了聲,奶奶扭著碎步就回去了。陽光折在

    雨搭上,五光十色,炫目得有些過分。插好大門后,母親俏臉異常蒼白,我也不

    知道該不該用這個形容詞。也許原本就白皙,這下更白了。捯飭著迤邐而行時,

    她步履有些奇怪,但依舊如往常一樣輕巧。

    剛挑開門簾,見我披條棉被站在門口,母親噗嗤一聲:「土地爺呢你這,嚇

    我一跳!」

    說著一只冰涼的小手飛進了棉被,驚得我落荒而逃。出門時母親又回過頭來

    催我趕緊穿好衣服,說你奶奶來叫了,待會過去吃餃子。搞不懂為什么,母親近

    幾日頗為怪異。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褲,卻又禁不住一陣莫名的沮喪。我剛穿上

    鞋,「梆梆」地敲門聲又起,急促而響亮。母親放下手頭的活,開了門,卻是小

    舅媽。

    「大白天的插什么門哪?!?/br>
    小舅媽白了母親一眼,抬腿就進了院:「咋了你,聽你媽說你不得勁兒?」

    母親一愣,忙接了句:「沒事,可能著了點涼。你咋來了?!?/br>
    「來看看你唄,」小舅媽撇了撇嘴:「晚上上哪滾去了?要不能著涼?」

    母親跟在小舅媽身后,擰了她一把:「說啥呢,你這張嘴真該扯了去?!?/br>
    小舅媽掩嘴格格地笑,又伸手轉身摸了摸母親的額頭:「這兩天在學校就覺

    得你不對勁,你沒事兒吧?要不,去診所瞅瞅?」

    「哎呀真沒事,哪至于去診所?!古拈_她的手,母親重又進了廚房。

    九八年冬天王偉超事件后,娘倆不僅午餐總在一塊吃,就連上下學,母親無

    論如何都會讓我與她同行。要么我載她一程,或她載我半程,好像一切又回復如

    昨。然而,很顯然她一直在掩飾,強顏歡笑,臉色卻愈來愈差。在家總會時不時

    地沉默,有時候又會歡快得過了頭。母親不是個好演員,特別在感情面前,她是

    個與生俱來摘掉虛偽面具的人。

    洗漱完畢,出門我就差點與小舅媽撞個滿懷。

    還來不及叫一聲舅媽,小舅媽就虎著一張臉:「說,是不是又惹你媽生氣了,

    老實交代?!?/br>
    而我能說什么呢,我只好護住倆耳朵,臉已紅得不像話。支支吾吾半天,始

    終都沒嘣出個屁來。

    「喲喲喲,這小少爺又害羞了,我看你將來咋娶媳婦兒?!?/br>
    小舅媽哈哈大笑,一下摟緊了我,對母親說:「別做了,不是說了么,去你

    媽那吃?!?/br>
    母親瞥了她一眼:「又沒叫我,不是喊林林呢么?!?/br>
    小舅媽杏眼一瞪:「你咋那多事兒,叫林林不是叫你???還得挨個叫應?又

    不是吃正席哩?!?/br>
    見小舅媽有些急眼,母親忙說:「真不去了,一會兒我隨便吃點再躺會?!?/br>
    說完,母親伸長了白皙頸脖又望向我:「開年就得中考了,吃完別忘回來復

    習?!?/br>
    那會兒為了緩解經濟壓力,整個假期母親都在某培訓機構代課,輔導些高考

    作文什么的。

    他們的傳單和講義我都瞄過,和全天下的同類一樣,無時不刻在吹噓自己多

    牛逼、多獨特以及多有先見之明。所謂先見之明,即在以往的高考歷史中曾風sao

    地押中過多少多少題。我問母親這都是真的嗎。

    她先是呸一聲,后又敲敲我的頭:「人嘴兩張皮,看你咋說了唄?!?/br>
    顯而易見,母親只是位經驗豐富的老教師,絕不是什么高考押題專家。但條

    件非常之優厚。每天只需兩課時,薪水嘛,相當于以往五分之一的月工資。理所

    當然地,那一陣我也毫不含糊,一有空就上工地強健體魄,磨煉心志去了。

    春天開學后,母親一無既往帶高一。每周逢雙有兩節早讀課,娘倆卻很

    少同

    行,理由是我嫌她騎車慢。午飯倒經常在一塊吃,理由是「你營養得跟上」。

    *********

    院子的香椿樹和梧桐,枝葉依舊,逐漸濃密,連門口剛掛不久的風鈴,也一

    如既往地叮咚作響。玻璃上映著藍天綠瓦。而那年的夏天,就這么地突如其來了。

    電視里反復播放著「邪惡的美帝國主義悍然轟炸我駐南聯盟大使館」的新聞

    報道,全國上下都似乎沉浸在了一種悲痛和熱血澎湃的聲討氛圍中。如你所見,

    我們從小就被灌輸一種傳統美德叫——「愛國思想」。而這一年,或許讓更多人

    理解了這幾個字的真正涵義。然而你不得不承認,我們所有人的愛國因子,似乎

    都來自于對母親、家庭或故土的眷戀。不知為何,春的溫暖還未離去,我心中卻

    涌起了一陣秋的悲涼。

    后來,電視里突然跳出一位道貌昂然的某位政府官員,闡述著「社會主義精

    神文明建設」的涵義。這幫官老爺們倒是「精神文明」的身體力行者,用王偉超

    和呆逼們的話說,是「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

    我索然無味,關上電視。

    記得那陣正逢中招沖刺,又是實驗加試,又是體育加試,文化課還忒多,其

    勞心強度比起高考也不惶多讓。

    五月初的某日——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十二號。市教委組織廣大中小學生上

    街,自發而義正言辭地抗議美帝轟炸我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的野蠻行徑。這是我有

    生以來第一次且極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參加游行。但同樣,我也第一次感受到了,

    中國人民的民族激情,依然是洶涌澎湃的。其時人頭攢動,彩旗飄展,口號熱烈,

    群情激昂——如果美帝大使館膽敢駐在平海的話,我們也一定會拿起雞蛋和磚頭

    把它砸個稀巴爛。

    遺憾嘛,有二:其一,學生方陣被排在第二位,排在最頭的是平海市法輪大

    法聯合會,難道不應該是祖國的花朵們沖鋒陷陣嗎?

    其二,口號喊得人口干舌燥,卻連瓶水也不發。等滿身酸臭地趕回家,我連

    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于是母親就給我遞來了一瓶冰鎮啤酒。我咕咚咕咚干了個爽。

    「不會慢點你!又沒人跟你搶?!?/br>
    然后母親又怪我身上臟,過來就扯起我胳膊:「一身味,快脫了散散汗,待

    會去洗個澡?!?/br>
    我只感到一團柔軟與清香,盡管面紅耳赤,還是幸福得想閉上眼。

    也就是那晚凌晨1點左右,我聽得見院子里的風聲,叮鈴鈴的?;秀遍g聽見

    父母房里母親似乎在喊叫我的名字。若有若無,急切而短促。我沒來由一個激靈,

    心里咯噔一下。胡亂套上衣服,就跑到了父母房間。于是看到母親側躺于床,那

    簇簇秀發纏繞著面容、脖頸,身體蜷縮成一團。透明的汗珠自她蒼白的臉頰滾滾

    滑落,沿著白皙的頸脖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毫無疑問,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

    如此痛楚的母親。

    「媽,」我問:「咋了你?」

    尾音甚至帶著哭腔。

    母親說不知道,就是肚子痛。

    于是我一通翻箱倒柜,急于找到些止痛片或暫時緩解疼痛的藥物。床頭柜里

    啥也沒有。倒是在梳妝臺的二層抽屜里,我發現了母親的一個舊手袋。漫無目的

    地,我打開亂翻了一通,結果摸到一疊紙。隨手拽出來一看,粉色紙面,藍色小

    字,像是銀行或者醫院收據。我以為是爺爺以前的手術單據,就胡亂瞄了一眼,

    不想「張鳳蘭」仨字一下就躥入眼簾。沒由來地,我心里猛然一緊,兩秒后又渙

    散開來,好似雪球必然會融化,煙霧必然會消散。

    我只覺腦子有點發懵,而燈光硬得厲害。單據上赫然印著「電zigong腔鏡檢查」,

    再往下是「0.9%氯化鈉注射液」、「yindao灌洗上藥」、「宮頸注射」、「觀查床」、

    「一次性引流管」以及「超導無痛人流」。后面還有一長串,但那些字跳躍著,

    越發難辨。除了發票,還有些白紙綠字的收費清單,甚至一張B超報告和宮頸檢

    查報告。

    然而,此時此刻母親已痛得說不出話來,不允許考慮其他。于是我就收了起

    來,放回原處,出票日期是1998年12月29日。

    到隔壁院叫來奶奶,我倆過去扶著母親下床,但母親痛得根本走不了路。我

    一看急了,哪管得許多,二話不說,直接抱起母親就往外沖。到了附近診所,母

    親蒼白的臉龐讓我心煩意亂。診所的醫生檢查完病情,說:「這急性闌尾炎是要

    做手術的,但我這里做不了。剛給病人打了抗生素,你們快去市醫院吧?!?/br>
    我又跑出診所外叫車,但平海這個時候還哪還有車,打120總沒人接。我簡

    直嚇壞了,因為在我當時淺薄的認知里,急性闌尾炎是很容易死人的。情急之下,

    我又背起母親,一路狂奔。我也搞不懂為什么自己這么能跑。用陳瑤的話說即——

    簡直像頭野驢。多年前曾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于是我就奪得了人生中的第一

    個中長跑冠軍。

    那之后的每一年,但凡我參賽,就至少有一個冠軍收入囊中,以至于某教練

    數次攛掇我改練田徑,直到母親殺進了平海一中體育組辦公室。再見我時,該教

    練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伸了個大拇指:「你厲害,你媽更厲害!」

    第二句是在體育課解散后,他滿臉堆笑:「瞅你是棵好苗子,結果你媽拿我

    當人販子!」

    到了大學也一樣,鄙人可謂獨立于體育學院的一道亮麗風景。甚至從某種程

    度上講,高校里的總體競技水平反倒要差普高一大截。所以獎牌對我來說幾乎是

    手到擒來。

    到達市醫院時,母親已昏迷過去。我哭喊著叫來值班醫生,將母親送到手術

    室。此時此刻,我才意識到后背已全部濕透,像剛從河里撈出來。也不知那些汗

    水是母親還是我的。這一夜我基本沒合眼,如坐針氈。也正如你所見,我就像條

    被打斷了脊梁的流浪狗,在手術室門口游離徘徊。后來癱在手術室門口長椅上,

    盯著天花板發呆。頃刻后就又蹦起來,不停走來走去,簡直像個神經病。

    第二天早上,奶奶才姍姍來遲。母親躺在病床上,醫生過來看了情況,說:

    「昨晚是你兒子吧?勇猛啊,背著你狂奔過來的。要再晚些,就比較難說啰?!?/br>
    母親先是笑,后來又捏緊我胳膊。然后,我就看到她一汪清泉里蕩漾起層層

    水霧。叫了聲媽,沒來由地我就眼眶一紅。雖然滿臉倦容,但更多的卻是后怕。

    母親又笑了笑。

    用手捏了捏我臉:「奶奶在呢,快回去睡會吧?!?/br>
    搖搖頭,我說:「不困?!?/br>
    這樣說雖未免顯得矯情,可我能說點什么呢。我真不困。

    休息一禮拜,母親就急于出院。按她的話說,畢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更主

    要的是,她受不了醫院那股消毒水氣味。

    記得母親住院那幾天,姥爺姥姥和小舅他們都過來探望。姥爺把我拉到一邊,

    嘆了口氣,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句欣慰地話。他老說,好樣的,你媽沒白疼你。

    「帥爆了,林林?!?/br>
    小舅媽則趁勢飛撲而上,趴于我后背,滿臉花癡狀地說:「背你媽一口氣飛

    上十里,搞得你舅媽都想闌尾炎快點兒發作了呢?!?/br>
    理所當然地,我臉立馬就紅得像五月的石榴。

    「小少爺啥時變大力水手了?」

    小舅依然笑嘻嘻地,他踢我一腳:「嘿嘿,這老張家的基因精華,可全讓林

    林一個人收走啰?!?/br>
    羞愧的說,得益于體育特長加分,九九年暑期結束后,如你所見,我轉入了

    一中。

    從一中到家,須穿越大半個城區,老師建議我住校。當時母親啥也沒說,只

    叮囑我在學校少打架,有空多看看書。當她說這話時,頭也沒抬。但在母親撇過

    臉去的那一瞬間,我分明又看到了她水霧氤氳的清泉里已蕩漾開粼粼波光。理所

    當然地,我選擇了用腳來丈量家與學校這兩者間的距離,不就是多走幾里嘛,騎

    車也就不到一小時。

    平海一中是開放式教學、封閉式管理的先驅?;旧掀胶H硕悸犝f過這所學

    校。一中校長很有商業頭腦,當年第一個「高舉素質教育的大旗,緊跟形勢大步

    發展」。通過各種宣傳報道,一下子把沉寂很久的一中推上了教育界前列。更為

    離奇的是,坊間曾經一度流傳著關于一中校長的故事。有一次,他的愛車不知被

    哪個傻逼不小心從樓上掉下的書砸了個大坑。他老人家當時趕到現場之后,說的

    第一句話竟然是:「砸得好!砸車沒事,千萬不能砸到我的學生?!?/br>
    從此之后,該校長名聲在外,名利雙收。毫不夸張的說,現在所謂的那些炒

    作推手比起他來,那簡直差了檔次。

    就是這樣,不繁不簡的日子,不藏不顯的心境,高中的生活,一切剛好。開

    學后,某次早讀時,語文科代表在上面帶領大家讀課文。結果他老不負眾望地把

    「本草綱目」念成了「本草肛門」,讓眾逼們的一天在笑聲中開始。

    后來,某個呆逼對我宣稱:「我吧,從小學、初中到高中,絕對一周之內和

    全班同學都混熟??墒悄?,居然一個月都沒和我說過話!」

    「是嗎?」

    「把嗎字去掉!你是不是討厭我?」

    「沒有?!刮覠o語。

    「那我就放心了,要不我高中生活就有了缺憾?!?/br>
    我切了一聲,不置可否地瞥

    他一眼。

    這貨笑了笑,覺得我有點意思。說我和其他逼不一樣。雖寡言少語,但不做

    作。

    「對了,你初中哪個校的?」

    我猛地抬頭,很警覺地問:「咋?」

    「???」

    很顯然,我的態度讓這逼一時難以適應:「就……就是問問你——初中哪兒

    的……」

    他有些結巴。

    「我不是本??嫉?,以前在二中?!刮依懔撕靡粫耪f。

    「嗨,沒啥,我也不是本校的,」這貨以為我自卑,忙開解道:「我們學校

    更次,我中考全校第一,總分才556。要不是體育特長,根本來不了一中?!?/br>
    我呵呵笑了笑,深有同感地表示:「彼此彼此,以后別提初中的事?!?/br>
    「沒問題,我叫韓東!」這貨信誓旦旦地說。

    就是這樣,那天以后,我和韓東就熟了起來。后者總跟我開些高雅離奇的玩

    笑,偶爾我也會用低俗懟他兩句。

    后來嘛,后來倆轉校生理所當然成了好基友,經典的青春狗血輕喜劇。

    *********

    搬到東院以前,蔣嬸很少到我家串門,畢竟母親和村婦們沒什么共同語言。

    當然,這并不是說母親不好相處,事實上恰恰相反,她在村民中挺有威望和

    人緣。

    一個表現就是,村里請長途車托運的物件,偶爾會就近放在學校傳達室,由

    母親代捎回來。這些物件多數情況下是衣服,有時則是土特產、書本和化妝品,

    甚至也不乏證件、病例單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記得九九年國慶節后不久,母親從學校帶回一個大包裹。據說是幾個村婦托

    人在平陽買的什么內衣。那兩天秋雨綿綿,不時有人到家里來取衣服。條件允許

    的話,她們還要親自試一番才會心滿意足。有個晚上我和母親在堂屋看電視,蔣

    嬸伙同另一名村婦走了進來。一陣寒暄后,她們便拎出衣服,在燈光下仔細揣摩

    起來。老實說,婦女們在電視機前喋喋不休又錙銖必較的樣子實在令人厭惡。于

    是我索性躺沙發上,蒙頭裹了條毯子。

    眼前一抹黑,聽覺卻越發敏銳。細碎的腳步聲,窸窣的衣服摩擦聲,咳嗽聲,

    說話聲,笑聲,我甚至能想象口水從她們嘴里噴射而出,在燈光下絢麗地綻放開

    來。這讓我越發氣悶,只好翻身側頭露了條縫。不想堂屋正中的布簾沒拉嚴實(

    其實從沒拉嚴實過,沒有必要),堪堪垂在耳邊。

    如你所料,透過兩指寬的縫隙,一個肥碩的rou屁股映入我的眼簾。它被一條

    大紅棉布褲衩包裹著,浸泡在顫巍巍的燈光下,各種紋路、溝壑和光影歷歷在目。

    雖談不上多美,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屁股。我感到心臟快速收縮一下,就

    扭過了臉。母親和另一名村婦在東側沙發上聊天,吳京因獸欲所困要跟焦恩俊拼

    命,那么,布簾那頭無疑是老趙家媳婦了。

    猶豫片刻,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這次看到了正面。渾圓的大白腿,

    飽滿的大腿根,微顫著的腰腹,扣子一樣的肚臍,厚重的大紅棉布胸罩和正乳豆

    腐般溢出的奶子,以及,一張驚訝而呆滯的臉。

    蔣嬸的眼本來就大,那晚瞪得像湯圓。咣當一聲,我腦子里給扔了個二踢腳,

    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及時撤出險境?;蛟S有那么一秒,倆湯圓迅速消失。然后她

    麻利地提上褲子,沖客廳說了聲「有點緊」,就轉身去穿上衣。我估計是的。因

    為那時我已仰面躺好,正在婦女們的唧喳聲中大汗淋漓。蔣嬸很快就回到客廳,

    在電視機前轉了好幾圈。

    一片贊嘆聲中,她突然面向我:「林林,你看咋樣?」

    眾所周知我沒意見——除了語氣詞,我很難再說出其他什么話了。蔣嬸再進

    去時,我自然沒敢動。但不多時,耳畔傳來椅子的蹭地聲,身旁的布簾也不易覺

    察地掀起一襲波浪。幾乎下意識地,我側過臉去。出乎意料,橫在眼前的是一條

    光潔圓潤的大腿。它光腳支在椅面上,于輕輕抖動中將炙熱的陰部送了過來。是

    的,幾根黑毛打棉布側邊悄悄探出頭,而我,幾乎能嗅到那種溫熱的酸腥味。至

    于蔣嬸的表情,我沒了印象。

    或許她瞟了我一眼,或許她整個腦袋尚滯留于褪去一半的上衣中,又或許——

    我壓根就沒勇氣抬起頭來。

    這之后再見到蔣嬸,無論在家中、胡同里還是大街上,她都跟以往一模一樣,

    以至于我不得不懷疑那晚是否是臥在沙發上做的一個夢。但毫無疑問,有些東西

    被點燃了。

    毫不夸張地說,九八年那個令人羞愧的晚上像座突然崛起的堤壩,把我體內

    躍躍欲試的潮水收拾得服服帖帖。好長一段時間后,我才重拾手yin的樂趣。至于

    蔣嬸,我說不好,或許她只是恰巧處在那里吧。就如同九七年夏天在平河灘上偷

    瓜,你選定一個,必會被另一個所吸引。那不計其數的西瓜似河面上的波光粼粼,

    令人眼花繚亂。而猶豫等于被俘,如果你真的口渴難耐,唯一的正確做法是就近

    抱住一個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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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年冬天后,蔣嬸就經常在家里走動了。她不打正門進來,而是走樓頂。

    有好幾次,我見她拾階而下,毛衣里的奶子像不時飄蕩于院子上空的嗓門般

    波濤洶涌。多數情況下她會找奶奶閑聊。當然,碰到父母在家也會扯幾句。比如

    那年母親在盧氏給我做了套西服,她看了直夸前者有眼光,還說我瞧起來像個小

    大人了。這算不算某種鼓勵我也說不準,總之冬日慘淡的陽光驅使我在她豐滿的

    身體上多掃了好幾眼。

    那個冬天多雪,2000年元旦前后積雪甚至一度有膝蓋深。于是人們就縮在煤

    爐桌旁烤火——那是一種類似于炕的存在,下面爐子上面桌子,至今北方農村靠

    它取暖。有天晚飯后我趴桌子上看書,周遭是喋喋不休的眾人。他們的唾液繞過

    電視劇和瓜子后依舊充沛有力。蔣嬸就坐在我身側??赡苁悄硞€搞笑的劇情后,

    她的腿悄悄在我腿上碰了一下。之后就是無數下。這令我大吃一驚,卻又無可避

    免地振奮起來。

    作為回應,我忐忑不安地在那條豐滿的大腿上捏了幾把。我甚至想長驅直入。

    但她猛然攥住了我的手。一番摩挲后,那個多rou的小手圍成一個圓筒,圈住

    了我的中指。是的,伴著耳畔粗重而壓抑的呼吸,它輕輕地taonong起來。我不知作

    何反應,只能僵硬地挺直了脊梁。

    記得我看了母親一眼,她正好撇過臉來,說:「少吃點瓜子啊你?!?/br>
    然而某種令人作嘔的東西正讓我迅速勃起。毫無疑問,那已是近乎赤裸的交

    配信號了。

    *********

    九九年秋收后,陸永平再沒到過家里來,至少在父親出獄之前。倒是張鳳棠

    來過一次。記得當時大豆還晾在走廊下,每次我經過時它們都要噼啪作響。張鳳

    棠給爺爺奶奶提了兩兜雞蛋,說是農忙要注意身體,然后就拐到我們院里來。我

    正呆在廚房吃飯,客廳的說話聲卻聽得真真切切。張鳳棠在為上次的事道歉。她

    說自己大的沒有大的樣,真是不會做人。我親姨前腳剛走,奶奶就跑了過來。

    猶豫半晌,她壓低聲音說:「鳳蘭啊,你該不會真對不住和平了吧?」

    期中考試后的那個下午,神使鬼差地,我跑到村祠堂打球。正飛揚跋扈,猛

    然瞥見母親打養豬場方向而來,我突然就一個激靈。顧不得球場上的吆喝聲,我

    立馬鉆到了人群里。生怕她從人堆里將我一把提將出來,扯著我雙耳大吼「跟你

    說過多少次了別到處晃蕩,看我治不死你」。這樣的話,我恐怕就真沒法活了。

    后來養豬場我也去過一次,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筑不知何時已空空蕩蕩。只有

    那些銹跡斑斑的防盜門窗提醒我,這里曾經存放過某樣東西。而那輛爛嘉陵又是

    何時不見的呢?我死活想不起來。陸永平好像再沒騎過它。在以后的歲月里,偶

    爾我眼前也會浮現出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還有那些雨夜,它醉漢般臥倒

    在梧桐下的泥濘里,被雨滴敲打得叮叮作響,恍若地底的知了猴又要傾巢而出了。

    2000年世紀之交,恰逢農歷的龍年。隨著「世紀婚禮」「世紀嬰兒」愈演愈

    烈,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像商量好似地趕著趟要為我們這個發展中國家制造更多未

    來花朵。然而,那年正月十六的早上,我是被一聲直沖云霄的哀號驚醒的。其凄

    冽、冰冷,令縮在被窩里的我都打了個寒戰。有一剎那我以為來地震了。

    羞愧地說,自打九八年冬天張嶺那一小震后,呆逼們都眼巴巴地期盼著平海

    也能依葫蘆畫瓢地來一出。然而總是事與愿違。那天自然也不例外——哀號很快

    變成了嗚咽,時斷時續,大地卻穩當如初。于是我想,沒準老趙的小老婆又被何

    仙姑附體了。她總是擅于被各路神仙附體,有時是九天玄女,有時是呂洞賓,多

    數情況下是何仙姑。何仙姑喜歡用評劇的形式教育大剛夫婦,尖酸刻薄,宛轉悠

    揚,十分精彩。

    這么瞎想著,昏昏沉沉地,我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像是打樓上下來,咯吱

    咯吱響,很快就進了堂屋。沒一會兒它又出現在院子里,穿過走廊,在我門口消

    失不見。

    片刻后,臥室門被叩響:「林林?!?/br>
    不知為何,我沒敢應聲,而是掃了眼窗戶。那里白茫茫一片,似有道亮光欲

    穿透窗簾蓬勃而出。

    但母親還是推門而入。幾乎與此同時,哀號再度響起,我不由又打了個寒戰。

    「林林?」她隔著被子拍我一下,「快起來,今天不用去學校了?!?/br>
    「咋了?」我總算露出了個腦袋。

    「你爺爺沒了?!鼓赣H背對著我在床頭坐下,聲音干澀而輕快。朦朧晨光中

    她披頭散發,裹了條黑呢子大衣,卻在不經意間攜著整個寒冬卷土重來。我不知

    該說點什么,只好又縮回了腦袋。我甚至忘了擠出幾滴眼淚。

    半晌,母親站起來,輕嘆口氣:「下雪了?!?/br>
    確實下雪了。我又掃了眼窗戶——理所當然,那道光更亮了。

    爺爺死于心肌梗塞。頭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整個人都涼了。多么奇怪,

    他老人家身上有那么多病——高血壓,氣管炎,糖尿病,又中了風、瘸了腿,最

    后卻被心肌梗塞一舉命中。這是幸運還是不幸,我也說不好。至少這個噩耗令余

    刑尚不足倆月的父親提前釋放,負責接人的陸永平因此早早給XX科長通了氣。當

    然,也沒準是奶奶的表現太具感染力。不等父親進門,她老人家就奔將出去。

    在即將碰觸到兒子的一剎那,她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嚎道:「你爸沒了!」

    雖然抱著奶奶,但我卻無力控制她肆意奔放的聲帶顫抖。那跌宕起伏的沖擊

    力令我鼓膜發麻,連拂過門廊的陽光都在瑟瑟發抖。于是陸永平就關上了大門。

    他提著個破包——肥臉一如以往般紅亮油膩——狠狠地吐出倆字:「哭啥!」

    其時父親已跪到了地上,而胡同里的腳步聲越發細碎而清晰。母親攙著奶奶,

    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那剛洗的頭發卻裹著濃郁的清香,不時拂過我的臉頰。

    2000年的初春大雪紛飛,我在某位叔伯老叔的帶領下,挨戶登門磕了六七十

    個頭。在胡同口我碰到了陸永平。他和張鳳棠一塊過來。后者進了奶奶院,他則

    幫忙搭起了靈棚。我站在門廊下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奇跡般地拔地而起。后

    來我們攏起火堆,在棚子里坐了好久。再后來我上了趟廁所。雪猛得像肺癆患者

    咳出的唾沫,蒼茫大地間只能聽到奶奶的嚎啕。然后天就黑了,來吃死人飯的人

    絡繹不絕。陸永平端一碗面過來,讓我趁熱快吃。

    他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最后說:「人都有這一遭,沒啥好傷心的?!?/br>
    我一度以為自己是個難以保守秘密的人。零零年春天楊花漫天時,我走在路

    上,老覺得有什么大事要發生了?;蛟S是一種難以抗拒的劇烈變化,未必地動山

    搖,卻足以讓人興奮得難以入眠。然而那個正月上午見到父親時,我卻冷靜得如

    同寒冬臘月的平河水。他瘦了點——當然,也可能沒有,剛剃的圓寸襯得額頭分

    外光亮。而青筋已在其上浮凸而起,順著臉頰后側蔓延而下,又在脖子上編織了

    一張網。

    配合著大張的嘴,眼淚無聲地涌出,聚于鼻尖,再無可奈何地匯入透明閃亮

    的鼻涕。陽光明媚,一切卻在搖搖欲墜。

    我吸吸鼻子,瞥了陸永平一眼。

    他扭身拴好門,總算拽住了父親的一只胳膊,依舊是倆字:「行了!」

    后者并不這樣認為,他一把甩開陸永平——與此同時,眼淚和鼻涕的混合物

    終于砸到了地上——在奶奶的伴奏下,連磕了數個響頭。具體是幾個,我也說不

    準。只記得那咚咚巨響沉悶瓷實,像是土地爺擂起了一面神秘巨鼓,連門外的竊

    竊私語都被淹了去。

    中午母親做了幾個菜,印象中很豐盛,畢竟奶奶嘮叨了好幾天。留陸永平吃

    飯,他卻連連擺手。我只能在奶奶的吩咐下追到了胡同里。

    他拉開車門,皺了皺眉:「回去?!?/br>
    我希望他能再說點什么。然而沒有。直到松花江倒至街口掉了個頭,陸永平

    才喊了聲林林。我剛要過去,他又擺了擺手。剎那,那輛坑坑洼洼的銀灰色面包

    車便絕塵而去。我倚著紅磚墻,呆立了好半晌。

    后來母親喊我吃飯,于是我就回去吃飯。路過廚房窗口,我往里面掃了一眼。

    母親撇過頭來,脆生生地:「端菜!」

    堂屋門簾是奶奶撩的,盡管她老人家還在抹淚。父親則坐在沙發上,垂著頭,

    悶聲不響。而電視里,艾弗森正龍騰虎躍。

    當晚小舅和小舅媽來了一趟,送了幾條魚,記得還有只野兔。之后的某一天,

    兔頭被我掇了去。等啃到大板牙時,我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奶奶瘋狂地給我捶背,罵道:「讓你饞!」

    那會兒她老已搬到我們院來,住在我曾經的臥室。我嘛,被攆到了樓上——

    那種干燥粗糲的糧食霉味縈繞于我腦海

    中,至今揮之不去。東院卻空了許久,直

    到九九年那年冬天蔣嬸一家才搬了進去。我的理解是他們在何仙姑附體和爺爺老

    死間作出了某種權衡。而這,總體上是成功的。盡管2000夏天,二剛的死亡將被

    何仙姑歸咎于此次不合時宜的遷居。

    *********

    父親出獄后在家沉默了好久。光那個悶坐在沙發上的經典姿勢都持續了兩三

    天。后來他索性躺了下去。奶奶整天嘮嘮叨叨,時悲時喜時怒時憐。母親卻聽之

    任之。我甚至很少見她和父親說話,連喊人吃飯都要勞我大駕。那陣正逢奧運會

    預選賽最后一場,姚明初露崢嶸??吹贸鰜硭c黃金一代同場時,默契度還是不

    夠。本質上講,法國雖然被壓了半場多,但最終逆天發揮,爆冷中國隊。然而不

    知為何,就這一溜屁的閑暇空隙,我也覺得杵在家里別扭。

    父親回來的當天我倆唯一的對話是:「林林?!?/br>
    「嗯?!勾藞鼍鞍l生在吃晚飯時,具體動作是父親給我遞來一個饅頭。而直

    到第二天一早上廁所猛然撞見父親時,我才叫了聲爸,仿佛這才發現他是我親爹

    似的。父親叼著煙,邊往外挪邊提褲子。他驚訝地說:「起這么早?!」

    其時天已蒙蒙亮,母親也做好了早點。我只恨自己不能邊吃飯邊蹬車。

    記得有好長一段時間,對父親,我們絕口不提。唯一的例外是三月初的一天,

    小舅媽拎來一袋炸魚塊。正當我大快朵頤之際,她問及父親的近況。我扒著白飯,

    連頭都沒敢抬。母親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

    「那咋行?」

    小舅媽有點急,片刻后卻又說:「也是,剛出來,總要有個適應過程?!?/br>
    她這話倒沒錯,只是父親適應的時間略長了點。

    大概過了三八婦女節,他老才出去找活。先是搭雨棚、裝塑鋼窗,后又跟某

    個老舅修了幾天摩托。建筑隊也混過,費力不假,但相對來說工資還湊合??上?/br>
    這磚頭水泥也就自家建房時摸過,父親自然與泥瓦匠無緣,只能當小工。下班回

    家他死人般癱在沙發上的樣子我至今難忘。

    零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父親后來聲稱要去哪哪打工,在舉家反對的情況下

    只好不了了之。到零零年四月天空高遠之時,村東頭的巨大扁平建筑里終于再次

    響起了豬崽的哼唧(雖然好景不長)。望著那幾十頭圓滾滾的蠢東西,我竟涌出

    一種難言的喜悅。至于本錢打哪來,我卻從沒想過。自打父親出獄,母親就沒肯

    再讓我上工地,「學習要緊」。當時母親的月工資也基本都要拿去還債——為此

    父母還吵過幾架。

    母親不想拖欠任何人,父親卻覺得「反正都借了,還了就是,也不差那幾天」。

    至于父親掙的幾個散錢,剛夠補貼家用——也幸虧我有個鐵打的奶奶。

    直到2000年秋天拆遷安置方案下來時,奶奶才不小心說了嘴:父親揣了口

    殺豬刀,挨門挨戶地討回了所有已黃和將黃的賭債。對此,母親自然不知情。不

    可避免地,在拆遷安置上,父親故技重施。家里本來有兩座紅磚房,可惜賣出去

    一座,更為關鍵的是買主已經搬了進去。而父母和我都是城市戶口,怎么安置就

    成了難題。那年夏天征地時,撇開養豬場,5畝地攏共也才補了幾千塊錢。

    父親不愿「冤情重演」,「萬般無奈之下」(奶奶語),只好訴諸殺豬刀了

    結此事。

    遺憾的是這次不太走運,jian詐的村干部跑學校向母親告發。于是當晚家里就

    炸開了鍋。至于鍋是如何炸開的,我呆在學校,沒能親眼目睹,自然也不敢妄言。

    只記得一個周六下午,我推車進門時,那口用了將近十年的鐵鍋就四分五裂

    地躺在涼亭的石凳上。父母間爆發了一場迄今為止最長的冷戰。有那么幾天,母

    親甚至住到了學校宿舍。

    我跑去勸她回家,母親直瞪我:「哪輪得著你來管?」

    鬧劇是怎么收場的,我死活想不起來。沒準是小舅媽,沒準是奶奶,也沒準

    是姥爺,更沒準就像所有的傷口一樣,時間可以治愈一切。

    至于安置房,當然只有一套,但也并非竹籃打水一場空——好歹額外補了10

    萬塊錢。據我所知,至今,父親以此為榮。

    零零年春天我害了腳氣病。

    母親怪我臟,奶奶則說:「你心思活絡了?!?/br>
    如她老所言,我確實心思活絡了。毫不夸張地說,我的憂心忡忡就像東院房

    側香椿樹抽出的新枝,悄無聲息卻又夜以繼日地膨脹和伸展。照這么下去,我真

    擔心自己未老先衰。

    關于如何治療腳氣病,奶奶宣布用啥藥也不好使,她建議我每天倒立十分鐘,

    「這樣會經脈逆流,疏導火氣」。于是有好幾個月,

    每晚睡覺前我都會貼墻倒立

    十分鐘。在這之后,我會打開房門,穿過遍布燕子窩的二樓走廊,躡手躡腳地在

    樓梯拐角杵上好一會兒。我簡直是個神經病。

    父親出獄后的那個三月晚上,我就發了場神經。然而父母房間沒有任何動靜,

    連翻身、打呼嚕、說話、放屁的聲音都聽不到。這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準。

    此外,關于「心思活絡」(奶奶語),有必要說一句,當時呆逼們已經張口

    閉口「性生活」了。不時有人聲稱昨晚上父母不要臉,又在cao屄了。那年五一節

    前夕,終于有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我們的同齡人中總算出了一對爹媽。值得

    慶賀!事實證明我的憂心忡忡不是杞人憂天。

    那天父親躺在沙發上看碟。他老不知從哪抱了個DVD(家里那臺VCD九八年春

    天不知給誰順了去),租了一大堆的港臺片,一看就是一整天。我沒事也會瞅兩

    眼。記得那天放的是。我一瓶啤酒快下肚時,劉德華終于一口老血噴到

    了屏幕上。

    父親說:「可以啊,林林?!?/br>
    他這么說,我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大概為了緩解我的情緒,父親又說:「問你個事兒,林林?!?/br>
    我說:「啥?」

    他彈彈煙灰,又開了瓶啤酒:「這兩年,你姨夫——是不是老到家里來?」

    父親這一問,我倒想起五月一號的晚上。那是我第一次看。

    九八年,這部好萊塢史詩級愛情故事在紅遍全球的當口,順帶著把巨浪推到

    了平海。周圍人滿口都是「電影」、「杰克」和「露絲」。我們當然也沒經住誘

    惑。

    事實上九七年冬天平海臺在放泰坦尼克號的科教片時,母親就應允「明年公

    映了一定去看」??上Ц赣H出了事。這一拖就是兩年,呆逼們嘴里的香艷鏡頭沒

    少讓我流口水。當時大概有十點多,奶奶早早回了屋,父母分坐兩側沙發,而我,

    正擱凳子上洗腳。女主邀請男主給她畫畫時,父親看看我:「還沒洗完?磨磨蹭

    蹭?!?/br>
    我剛想頂句嘴,露絲就脫光了衣服。雖然「趕緊」撇過臉,但我還是不失時

    機地掃了眼她堅挺的rufang。父親呵呵地笑了兩聲。母親瞥我一眼,沖他皺了皺眉,

    但終究只是切了一下。

    等我倒完洗腳水再回到堂屋時,父親讓我早點睡。

    母親不滿地抗議:「你管他?」

    我也不好坐下,就站在門口看。

    很快,期待已久的畫面就出現了——杰克和露絲在老爺車里大搞特搞。

    「少兒不宜?!垢赣H斬釘截鐵。母親清了清嗓子,沒吭聲。

    「不就是偷人嘛,啥愛情?」

    片刻,父親一骨碌打沙發上坐了起來,像是要跟誰干上一架:「老外就是邪?!?/br>
    母親依舊沒吭聲,長馬尾卻在靠背上晃了晃。這到結束都沒人說話。

    起先我倚著門檻,后來就坐到了母親身旁的扶手上。不知是熟悉的清香,還

    是緊張的劇情,抑或是其他的什么,直坐得大腿發麻我都沒挪下屁股。字幕出現

    時,母親嘆了口氣。

    父親則靠了聲,好半會兒才說:「扭住腰了?!?/br>
    當然,事情并未就此結束。

    記得農忙后的一個傍晚,我躥到家時,陸永平赫然坐在堂屋里。連襟倆滿面

    通紅、酒氣熏人,牛逼已經繞梁三圈。這讓我大吃一驚。其時我已許久未見陸永

    平了。那年麥收依舊用的是他的機器,但也就裝到拖拉機斗里算了事。上次他到

    家里來應該是一個四月末的晚上,我親姨隨行。夫妻倆拎了兩瓶酒,又給奶奶提

    了兜雞蛋。那時我家堂屋打正中拉了條布簾,東側是客廳,西側挨窗臺擺了架縫

    紉機,旁邊立了個大書架。母親偶爾在西側看書、批作業。

    我也有樣學樣,就那臺縫紉機——我趴上面得做了好幾套模擬題。那晚奶奶

    也在,幾個人嘮嘮叨叨沒完沒了。母親去過幾次廚房,卻很少發出什么聲音。絕

    對主角當然是奶奶和張鳳棠。后者把父親的肩膀拍得啪啪響,說啥浪子回頭金不

    換。她甚至要給父親介紹工作。這種氛圍我實在受不了,只好奔出去透了會氣。

    再回來時,夫妻倆正要走,張鳳棠突然提到了錢。

    她說:「咱家的錢不急,今年你哥哥肯定用不著,可別有啥壓力?!?/br>
    我清楚地記得,在那盞刺目的永輝牌節能燈下,陸永平的臉一下就黑了。

    母親說:「想想辦法唄,有錢就還,畢竟咱誰家也不是印錢的,都有急用的

    時候?!?/br>
    父親瞪大眼:「急個屁,咱哥缺那點錢?」

    陸永平呵呵干笑,似乎說了句什么俏皮話,一屋子的人卻都無動于衷。

    那晚凝固如鐵,這個傍晚流動如云。盡管掀著門簾,吊扇也叫個不停

    ,屋里

    依舊煙霧繚繞,簡直進不去人。

    陸永平說:「小林回來了?!?/br>
    父親則沖我招招手:「林林你也來點?」

    我正想轉身上樓,父母臥室門開了:「林林,別理他們,該干啥干啥去?!?/br>
    我沒想到母親在家,眼皮一下就跳了起來。她還是那身碎花連衣裙,云霧中

    的眼眸卻那樣朦朧。

    然而連襟倆根本就沒容我上樓——打廁所出來,堂屋就已經劈啪作響了。我

    趕忙沖進去,于是便身陷一片狼藉之中。桌子掀翻在地,殘羹冷炙,湯湯水水,

    幾片白瓷碎片反射著紅彤彤的黃昏,分外閃亮。兩人扭在一塊,掐拽捶打,十八

    般武藝輪番上陣。只是那哼哧哼哧聲陡然讓人覺得滑稽。正不知該如何著手,母

    親探出個頭說:「還沒夠?要打出去打!」

    印象中兩人又僵持了好一陣,那種體位、姿勢和力度——恕我直言,但凡哪

    位慧眼識珠的藝術家打此路過,定會將其繪入油畫,裱至盧浮宮去。

    后來連襟倆分開了,再后來又絞到了一起。我嘗試著做點啥,卻被母親厲聲

    喝止。

    夜晚的降臨以陸永平的腦袋挨了記啤酒瓶為代價。血瞬間就涌出來,淌過了

    那張黑瞎子似的肥臉。

    與此同時,苦主說:「cao?!?/br>
    正是此刻,奶奶哼著小曲回來了。

    她唱道:「一席話勾我萬縷情腸,不由人羞澀滿面口難張?!?/br>
    陸永平死于零零年初冬。一個稀松平常的周末,我回到家時,奶奶坐在院子

    里。

    不等我扎好車,她就說:「西水屯家走了?!?/br>
    我說:「誰?」

    她說:「你姨夫死了?!?/br>
    那一陣,平墳運動搞得如火如荼。那些遍布鄉野或大或小的墳丘在幾個月的

    時間內正一點點地消失不見,像是一只神秘巨掌輕而易舉地撫平了禍患百年的痘

    瘡。

    據奶奶說,為了平墳工作的展開,陸永平作為市里欽點的模范,一馬當先地

    平了他爹的墳,「任他媽磕頭哭鬧也沒用」。然而他爹的墓碑太過高大厚重——

    「那可是老遠運來的山西黑啊」,倒下時在我親姨父的頭上「著了一下」,然后

    就沒有然后了。奶奶是滿面通紅地怒斥。顯而易見,爺爺的丘也無從幸免,盡管

    他「才躺下多長時間啊」。

    「老天爺啊?!?/br>
    最后一次見陸永平是在一中家屬院的小吃攤上。當時我和某個呆逼想盡辦法

    總算搞到了兩張請假條。炒米粉還沒吃幾口,我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打一旁的

    小飯店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我,笑吟吟地踱過來,問這是改善生活呢。我

    只能干笑了兩聲,甚至沒問他怎么會在這兒。理所當然,百般推辭,陸永平還是

    替我們付了帳。完了他又提了袋水果過來,問我錢還夠不夠。我面紅耳赤,卻一

    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陸永平走后,呆逼問:「誰???你爹?」

    如你所見,我一拳揮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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