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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12)

    第十二章

    2021年3月21日

    字數:11254

    到平海時將近中午十二點。母親站在長途客運站外,遠遠就沖我招手。她上

    身穿了件對襟休閑襯衫,下身則是一條黑黃相間的碎花長裙,腳踝上的平底鞋扣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我一眼就發現她剪成了齊肩短發,黑亮柔順如故,風撫過

    時卻像一只黑鴿子張開了翅膀。頭頂巨大的鋼化玻璃把飄忽忽的藍天白云納入腹

    中,又猝不及防地斜劈下一道黑影。說不好為什么,我眼皮突然就跳了跳。

    母親接過包,先問我餓不餓。我笑笑,略一遲疑說餓。她挽上我胳膊,白了

    一眼:「越長越傻,餓不餓還要想半天?!?/br>
    畢加索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寬敞。我把副駕駛座位往后調了又調,母親說行

    了。我問我爸呢。她遞來一瓶水:「魚塘呢唄,這兩天人多,你小舅飯店都開了

    關關了開?!拐f著她莞爾一笑。母親依舊梳著偏分,柔絲劃過一抹圓弧,斜扣在

    肩頭。隨著她嘴角弧度的飛揚而起,整個車廂都隱隱蕩著絲說不出的嫵媚。

    我趕忙撇開臉,好半會兒才說:「那明天咋辦?」

    「明天歇唄,你姥爺的事兒都忙不過來呢。也沒請啥人,你小舅自告奮勇非

    要當大廚,你就看他能耐吧?!?/br>
    2000年夏天村東頭那片地被征去建了新型工業園。在豬瘟和母親的雙向壓力

    下,父親一番搖擺后還是重cao老本行,把養豬場搞到了城東小禮莊。為此他時常

    念叨:當年要不是你媽攔著,真包了建筑隊,咱現在也發了。不過養豬也有養豬

    的好——何況是父親這樣的老手——只要沒攤上大病大災,除了換季,平常也悠

    閑。02年父親又承包了幾畝魚塘,算是和小舅合營。后者呢,在民房外擴建了兩

    間簡易房,再搭上二樓,開了個小飯店。我也光顧過幾次,生意還湊合,畢竟附

    近就有個長途客運點。何況魚塘的釣客們好歹也得吃碗飯。

    緊隨養豬場,2000年冬天村子也要拆。起初說是劃撥為一個三本的新校區,

    結果一荒就是兩年。直到去年那堵綿延而頹唐的圍墻才被推倒,長出來的是西北

    汽車城和若干名字都令人眼花繚亂的商業樓盤。全村十二個生產隊分三撥被安置

    到了平海的角角落落。出于鄉土觀念和某種可笑的尊嚴,村里組織人手到鄉鎮和

    市政府鬧過幾次,最后也不了了之。當然,村干部都發了一筆,一種靠以往賣樹

    賣地賣機器所不能企及的大發。

    01年4月份我們就搬到了這個城東北的御家花園,有個二百來戶吧,大多是

    以前的鄉親。

    車載電臺突然播放起評劇選段,正是里冷月芳的唱腔:「我看

    似臘月松柏多堅韌,時時我孤立無依雁失群;我看似依然香艷若桃李,日日我嚴

    防狂蜂與蒼蠅;我看似左右逢源財路廣,天天我小心翼翼履薄冰;我看似談笑風

    生多雅興,夜夜我淚濕孤枕在深更……」聽到這兒,我嗓子眼就擠出了類似于和

    尚誦經的聲音,沒準兒啥也沒擠出。車外艷陽高照,我卻不由地脊背發涼,整個

    人像裹了一層厚實的冰,冒著森森冷氣。

    下意識的瞥了眼母親,不想她也瞟過來。一瞬間,我才發現,她一汪清泉里

    那些憂傷,已被時間的刷子,沖洗得淡然失色,不著痕跡。就像誰用橡皮,在大

    塊素描上擦出一團模糊的空白,讓我措手不及。

    「想啥呢你?」母親說。

    「沒啥?!刮亿s緊撇開臉,眼睛有點澀。

    「到家了,傻樣!」母親抓過我的胳膊,往她懷里一挽,笑吟吟地:「下車?!?/br>
    我家在五樓。母親習慣走樓梯,我也只能跟著。

    「想吃點啥?」她那條白生生的胳膊在我眼前晃呀晃的。

    「隨便?!?/br>
    「隨便隨便,隨便能吃嗎?」母親在拐角轉過身來,繃緊俏臉,卻馬上又笑

    了出來。斜陽黏糊糊地趴在天窗上,仿佛時光在恍惚間遺落的一條殘影。

    當然不能隨便,在母親提供的短得不能再短的菜單中,我選了雞蛋西紅柿撈

    面。母親很快忙活起來。我問奶奶呢。她頭也不抬:「聽說你要回來,高興得不

    得了,誰知這會兒又跑哪兒啦?」我倚著門框,哦了一聲。她麻利地拌著面粉,

    呲呲呲的,一頭青絲彈性驚人在肩頭顫抖不止。我不由想到一個特別流俗的詞—

    —蒼蠅拄拐棍也爬不上去。

    「咦,」母親回頭瞥我一眼,又扭過臉去,半晌才說:「你也不累,歇會兒

    啊,監工呢這是?嫌熱空調打開?!?/br>
    「不熱?!刮肄D身去開空調。不等拿住遙控器,廚房傳來母親的聲音:「別

    開了,當心著涼?!?/br>
    吃面時我狼吞虎咽。母親坐在一旁

    ,說:「你不能慢點?」

    「好吃啊?!刮疑炝藗€大拇指。

    「德性?!鼓赣H笑笑,捋了捋頭發。

    「啥時候把頭發剪了?」我盯著面,含混不清。

    「還以為你眼不靈光呢?!挂巫优擦伺玻骸妇颓岸螘r間啊,短點也好打理?!?/br>
    我沒吭聲。因為我不知道說什么好。打記事起母親就是一頭長發,偶爾也會

    稍加修理,但剪這么短還是第一次。

    「咋,可難看?」母親突然說。

    「哪兒呀,好看?!刮姨ь^笑了笑,又埋了下去:「就是習慣了長頭發?!?/br>
    母親沒說話。我攪攪碗里的面,剛想說點啥,奶奶回來了。一陣風似地,她

    老人家把我抱了個結實?!笇O子哎——」她唱道。

    午飯就我們仨。父親來電話說太忙,回不來。我自然也不餓。母親就拌了倆

    涼菜,做了個鱔魚湯。黃鱔是自家塘里養的。步入二十一世紀后,我就再沒見過

    野生鱔。想當年我們冒著酷暑,沿河梁一路摸過去,一個晌午也能弄個兩三斤。

    螃蟹和田螺更不消說。然而村東那條河已干涸多年——事實上還存在與否都

    難說,連平河都要時不時地靠市政調水來避免斷流,至于魚蝦什么的——小禮莊

    魚塘倒是有一些。

    「多吃點,你爸專門給捉的,看你瘦的,在學校是不是就不吃飯?」奶奶給

    我掇了個鱔魚塊。她那股興奮勁還沒下去。自打進門她嘴都沒消停過——一股腦

    搬來好幾個籮筐,東家事西家事,嘩啦啦地倒了一地。我完全能理解奶奶那旺盛

    的表達欲望。平常父母忙,周圍老人少,小區環境也不比村里自在,她老人家當

    然憋得慌。

    「是該多吃點?!鼓赣H笑笑,或許還沖我眨了眨眼。

    但我已經喝了瓶啤酒,實在消受不起。于是最后那一杯酒我給母親端了過去。

    她一仰脖子就見了底。我不由愣了愣。

    「哎,」奶奶搗搗我:「房后老趙家大剛又給捉到局子里去了」。

    「哦——為啥?」。

    「為啥?還不是賭博,人家說還吸毒,反正就是給錢燒得慌,以前多實誠啊」。

    「嗯?!?/br>
    「他媳婦倒落個自在,不哭不鬧,就差放鞭炮了?!?/br>
    我把湯喝得嗞嗞響。

    「我去看面發了沒,」母親起身:「一會兒蒸饃饃。林林你吃幾個包子???」

    我吐出最后一塊魚骨,卻不知說什么好。

    奶奶又搗搗我,壓低聲音:「啥也別說,都是兩套房給燒的?!?/br>
    一碗湯喝得人滿頭大汗。翻翻手機,陳瑤也沒回短信。我只好拍拍肚皮,滾

    到了沙發上。隨手捏了幾個臺,剛到中央五套奶奶就放話了:「又看黑人拍皮球,

    有啥好看的?」

    我問:「那看啥?」

    她捶了捶脖子:「啥都行——看平海臺啊,這幾天老說咱們村?!?/br>
    沒有辦法,我只好走過去給她老人家捏了捏肩膀。奶奶就笑了。一不做二不

    休,我索性讓她趴到了沙發上。平海臺在播本地新聞,但多半不會出現我們村—

    —就算出現,也只會是西北汽車城。

    然而緊接著的一條新聞就是鳳舞劇團。我不由目瞪口呆。也不是目瞪口呆,

    而是猛然在公眾傳媒上看到自己大名時那種不敢置信。同攝影棚布景一樣,播音

    員的聲音透著股說不出的單薄和寒酸,似乎隱隱都能聽見回聲。

    不過畫面一轉便是歡欣鼓舞的人民群眾:昨日市紅星劇場舉辦了一場慶五一

    義務演出,在弘揚傳統文化的同時,為勞動人民送去了節日的問候。主角鳳舞劇

    團奉獻了經典評劇劇目,贏得了廣大觀眾的滿堂喝彩。市委副書記、

    副市長張行建、文體局局長陳建軍一行全程觀看了演出,并于結束后慰問了全體

    演員。張行建強調,評劇作為全國第二大劇種,作為一種傳統文化和地方文化,

    應該得到傳承和發揚………

    「你媽的劇團啊,」奶奶仰了仰脖子,總算反應過來:「傻小子,咱家劇團

    啊這是。我說咋這么耳熟呢?!顾还锹蹬榔饋?,拍拍我:「就是咱家劇團,老

    天爺啊。鳳蘭,鳳蘭——」。

    母親很快跑了出來,滿手沾面:「咋了?」

    「這不咱家劇團?」

    「是說昨天的演出吧?」母親笑著點點頭。她看了兩眼就又進了廚房。

    「……作為一名老票友,陳建軍局長還傾情獻唱……」。

    「這個當領導的咋不禿?」奶奶興奮得有些過了頭,接連拍我兩下,「這,

    這就是秀琴他們領導吧?鳳蘭鳳蘭,快看——」。

    這次母親沒跑出來,而是倚在門口苦笑道:「又咋了,我這正包包子呢?!?/br>
    「沒事兒,」奶奶說:「這白面書生是不是秀琴他們領導?」不要笑,她老

    人家確實是這

    么說的。

    「應該是吧?!箯N房里很快傳來剁面聲。

    但那書生有些沒完沒了。副市長都沒吭聲,他倒沖著鏡頭唱起戲來。什么唱

    段我說不好,可能是小酸棗,反正奶奶是跟著哼了起來。好在新聞沒允許他繼續

    為所欲為,沒唱兩句就給掐了。

    「咋不唱了,」奶奶有些不滿:「唱得不錯嘛,咋不讓人唱了?」她一只腳

    在沙發幫上翹得老高,有種說不出的滑稽。我想笑笑,卻猛然打了個飽嗝。午飯

    吃得確實有點多。

    既便如此,我還是吃了倆包子。韭菜雞蛋餡。母親說:「你悠著點,別晚上

    鬧胃疼?!?/br>
    我也不想胃疼,但對熱包子實在沒有抵抗力。母親也吃了一個,完了跑陽臺

    上打了個電話,自然還是劇團的事。奶奶畢竟是老了,興奮勁一過就開始打瞌睡,

    不等包子出籠就回了屋。剛母親接包子時,王偉超來了個電話,問我回來沒。我

    說回來了啊。他說喝酒啊。我說剛吃完喝jiba酒。他說明天。明天更是沒空。

    「那就后天吧,」他說:「反正你隨時有空隨時過來?!雇鮽コF在是個胖子了

    (鋼廠特產),喝啤酒就像倒水。

    母親進來時,我問:「又是評劇學校的事兒?」

    「嗯?!顾谖遗赃呑?。

    「到底咋樣了?」

    「基本算談成,協議還沒簽,對方要價有點高?!?/br>
    「多少?」

    「管的寬!」母親瞪我。

    「多少嘛?」

    「七八十萬大概?!?/br>
    「那咋弄?」好半會兒我才說。

    「有文化產業補助,再搞點政策貸款吧?!?/br>
    我不知該說什么,于是就沒人說話。鐘表滴滴答答,有點活潑過頭。

    「你呀你,別愁眉苦臉的?!鼓赣H拖長調子,摸摸我的頭。

    我只好笑了笑。

    「嘖嘖,真沒事兒?!顾呶乙荒_,又靠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終于,我抬頭看了母親一眼?;蛟S天有點熱,又或許接包子那股氣還沒透清,

    她臉蛋紅彤彤的,像鵝黃底布上綻開的一朵嫣紅刺繡。我不由有些恍惚。

    「噗嗤」一聲,母親卻笑了出來:「傻樣。真心疼你媽就過來揉揉肩,只想

    著你奶奶啊?!?/br>
    于是我就過去揉肩。母親頭發真香啊。和我一樣,她愛出汗。這話聽著真怪,

    確切說,是我和她一樣,愛出汗??傊?,襯衫后背已有幾團濕跡,隱隱能看到文

    胸的輪廓。

    「趴那兒吧?!刮艺f。

    「這樣不行?」母親扭過臉來。

    「趴那兒我才好施展身手啊?!刮椅亲?。

    母親看看我,笑了笑,還是起身趴到了沙發上?!噶虃€抱枕過來?!顾f。

    老實說,按摩啥的我一竅不通,頂多是看電視有樣學樣。不過迄今為止,我

    的顧客朋友們倒沒給過差評。先是肩膀上一個來回,再撩起頭發按了按頸椎,然

    后一路向下拍打到腰部。接下來是肩胛骨,腋下,肋側。母親身上暖乎乎的,我

    不由大汗涔涔。她卻突然扭了扭身子,笑了一聲:「癢?!?/br>
    我只好停下來,說:「我使點勁兒?!鼓赣H點頭??蓜傋プ⊙?,她就又笑:

    「不行,不行,媽受不了這個?!惯@時,猛然一通京韻大鼓。母親翻身,接起手

    機,先是踱到廚房門口,又走上了陽臺。對方口氣有點急。我剛想豎起耳朵,母

    親就回到了客廳。

    「咋了?」

    「沒事兒。拉演出的?!鼓赣H站在茶幾旁,伸了伸腰。

    「還按不?」電視里播著狗屁電視劇。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吐出這么一句。

    「免了?!顾诎噬献?,金色的大麗花一番飛舞:「媽怕癢?!?/br>
    我癱到沙發上,接連換了好幾個臺。

    「按吧?!拱肷?,母親托起下巴,沖我笑了笑。這次母親安分多了。我在細

    腰上一通捶打,她都沒吭一聲。等我捋了捋長裙,她卻要爬起來:「完了吧?」

    我按了按腰,她就又趴了下去。即便長裙寬散,細腰下還是隆起了一個圓丘,中

    間隱隱裂著條誘人的溝壑。我吸吸鼻子,感到手都有點發抖。

    順著輪廓滑了一圈后,搞不懂為什么,我猛然抓住兩瓣肥厚的臀rou,大力掰

    開,同時朝外搓了個來回。母親一下就爬了起來。一眨眼功夫,她就在沙發上坐

    好,攏了攏裙子,紅霞滿面:「好了好了,這就行了?!刮抑便躲兜卣驹谀?,喘

    息間汗如雨下。

    「坐啊?!鼓赣H脆生生的,也不看我。

    老躺著也不是辦法,我當然還是在矮凳上坐了下來。

    「哎,對了,」好一陣母親才開口:「咋不把那小啥帶回來?」

    「陳瑤?!?/br>
    「嗯,陳瑤。也讓媽瞅瞅啊?!?/br>
    「又不是小孩,人

    家也有自己的事兒吧?!?/br>
    「是啊,」母親嘆口氣:「林林也長大了,也懂事兒了」。

    我盯著熒幕上來回閃動的小人,我吸吸鼻子,脊梁挺得筆直。窗外起了風,

    陽臺上的門窗叮叮作響。神使鬼差地,一句話就從我喉嚨里蹦了出來:「前陣子

    我在學校碰著那個秀琴老姨了?!?/br>
    「嗯?!?/br>
    「她變化真大,我都不敢認了?!?/br>
    「可不,你也沒見過幾次,咱家也沒少麻煩人?!?/br>
    「你也不問問她去我們學校干啥了?」

    「干啥了?!?/br>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干啥了。瞬間那股莫名其妙的戾氣便從我體內消失得無影

    無蹤。

    「對了,你們法學院是不是有個老師叫賀芳?」

    「???」我扭頭瞥了母親一眼,差點摔了個屁股墩。

    母親終于噗嗤一聲:「啊啥???」

    據母親說,賀芳跟她在大學里做了三年舍友。那會兒西大還在平陽西南角,

    和省師大背靠背,因為物資匱乏,倆高校難免共享一些資源?;旧?6年以前

    (母親說起碼83年她畢業之前),整個校家屬院都是混雜區。根據每年入校生的

    名額,教育部和省教育廳會修修補補見縫插針地安排宿舍。有時連教職工都無法

    幸免,不少人甚至要和學生們共居一室。母親宿舍八個人,省師大和西大各一半,

    但法學專業只有老賀一人(事實上整個西大78屆只有五個法學生)。性格原因,

    兩人走得還挺近,直至賀芳考研去了重慶。

    后來母親還問起老賀的現狀,我便把她與小李的浪漫情事如實相告。我說得

    很痛快,基于什么心理自己也搞不懂。母親起初還笑,后來就怪我瞎扯。我說:

    「真的,這事兒誰不知道啊?!?/br>
    「真的呀?」她歪頭想了想,最后笑著說:「不早了,洗洗睡吧?!?/br>
    ********************

    當晚快睡著時,父親才回來。他酒氣熏人地躥進我房間,呵呵笑著:「逮了

    兩只老鱉,給你補補腦?!?/br>
    我說:「又喝酒?!?/br>
    他在床頭坐下:「兒子回來,老子高興。再說有你小舅在,不喝也不行啊?!?/br>
    我無話可說。父親讓來一支煙。略一猶豫,我還是接到了手里。他卻自顧自

    地抽起來,好半會兒才說:「光聽你媽說,女朋友啥時候帶回來,也讓你奶奶瞅

    瞅啊?!?/br>
    我只能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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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煙后,父親站起來,脫掉背心,拍了拍肚皮:「沒錢就吭聲,啊,林林,

    咱家現在不缺這個錢?!?/br>
    父親走后,我睡意全無,只好看了會兒書。抽屜里有本,

    校圖書館借的,一直落在家,而我每次都要從序言看起。三篇長序全部讀完,烏

    煙瘴氣也散了去。我決定上個廁所,順便把父親給的那支煙解決掉。

    客廳里靜悄悄,但父母臥室亮著燈,隱隱能聽到說話聲。幾乎條件反射地,

    我準備躡手躡腳地靠過去。不想剛要邁步,門就開了。

    母親穿著睡裙走了出來。同我一樣,她也吃了一驚——隨著隱秘光線穿插而

    過,豐滿的rufang都抖了抖。于是胸前便浮起一雙神秘的眼睛?!噶至??」母親下

    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咋還沒睡?!?/br>
    我撓撓頭,像是剛從爐子里爬出來,嘴里吐出的每個字都燙得厲害:「煙…

    …火機?!?/br>
    一宿光怪陸離的夢,早起腦袋都昏沉沉的。飯桌上,母親問我給姥爺帶了啥

    禮物。于是我就把mp3拿了出來?!赶铝它c戲?!刮也缓靡馑嫉馗嬖V大家。

    「可拿得出手?!鼓棠贪琢宋乙谎?。兩年前她老人家七十大壽時,我還沒啥

    禮物意識。

    父親捏著盒子可勁看。母親則笑笑,在我面前立了個雞蛋:「誰出的點子?」

    據母親說,除了73年下放時落下的內風濕,姥爺現在是身體倍棒,吃嘛嘛香。

    練功,唱戲,養花,種菜,他一樣也沒落下。逢年過節,附近鄉鎮還要請他老人

    家去拉板琴。

    禮物是收下了,但姥爺說:「收音機我有了啊?!?/br>
    「有就有了,」母親笑吟吟的:「這可是林林和女朋友一起送的?!?/br>
    我一下就紅了臉。此時此刻,陽光濃烈得如同從地面射向太陽,連院子里的

    虞美人都要滴出火來。

    ********************

    菜地就在魚塘邊,有個十來壟。除了幾茬僵死的花椰菜,盡是些嬌嫩的小綠

    苗。姥爺揮舞著陽光,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哪是茄子,哪是辣椒,哪是豆角。我

    只

    能點頭如搗蒜——恕我眼拙,一時半會兒還真瞧不出它們有什么區別。魚塘倒是

    水波粼粼,在微風中送出縷縷耀眼金光,隱隱蕩著絲鮮腥味。

    姥爺說他每天早起都要繞塘子溜一圈,再杵這兒練半個鐘頭香功。當然,單

    田芳得全程陪同。他老這習慣十幾年來雷打不動,從我記事起就是如此。唯一的

    例外大概是1999年,香功大師轉起了法輪。每個清晨和傍晚,他都要推著姥姥,

    到鄰村老戲臺和全天下弟子共修蓋世神功。無論如何,李教主可容不下單老師。

    也不光姥爺,那年幾乎所有人都在練功——苦惱的人們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找到了

    一條通往極樂世界的捷徑——連我們學校的老師都不能免俗。記得小舅媽就慫恿

    母親「沒事也轉轉法輪」,「減肥、美容又養顏」。母親呸她說樂你的去吧。

    「你媽啊,就是犟,脾氣太硬?!估褷攦墒植嫜?,扭了兩圈后,突然嘆了口

    氣。

    「???」我一頭霧水。

    「姥爺唱了一輩子戲,還不知道跑劇團咋回事兒?國營就擠個死工資,民營

    一般人跑不來,更別說一女的。你媽啊,認準一理兒,八匹馬都拉不回來,這幾

    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br>
    我撥拉著腳下的紅薯藤,沒吭聲。當年母親辭職可以說是舉家反對,最徹底

    的就是姥爺,但率先倒戈的還是他。那陣奶奶跟母親生悶氣,要死要活的,六月

    天裹著條厚棉被,幾天都不下床。父親是個溫和反對派,兩頭說情,兩頭不討喜。

    而平生第一遭,母親表現出了一種令人驚訝的任性和決絕。簡單說就是不爭辯不

    反駁,飯菜送到,愛吃不吃。至于奶奶吃沒吃,我就說不好了。

    時值期末,又逢會考,我也是焦頭爛額,一周能回家沾次屁股就得謝天謝地。

    考完化學那個下午大雨傾盆,我濕淋淋地躥進門,奶奶竟坐在客廳里。她瞅我一

    眼:「老天爺啊,淋壞了吧,快擦擦頭,吃煮玉米嘍?!箘e無選擇,我只能愣在

    當場。

    那晚母親回來后,我才知道姥爺就是那服神秘的催化劑——是他老人家從天

    而降,說服了奶奶。至于我,自然始終站在母親這邊,盡管我的意見無足輕重。

    「老二是難得的好苗子,五六歲吧,往臺上一扎,那也是有板有眼啊。自個

    兒還上心,那會兒在這小禮莊蘆葦坑,正念初中,往學校得步行十來里——就這,

    也不忘練功,早上不行就晚上偷偷練,毯子功沒條件就單吊嗓子?!估褷旈_始老

    生常談,連嗓音都清亮了許多:「那可是非常時期啊,團里演員都沒幾個堅持練

    的。你姥姥不讓學,嘿,我就偷偷教?!?/br>
    說著他笑出聲來,我也陪著咧了咧嘴。

    搞不懂為什么,對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我怎么也厭煩不起來。

    「結果呢,回了城,老二考上大學,一拍屁股,飛了。反倒老大……」姥爺

    扭頭瞥我一眼,嘴唇哆嗦著,卻戛然而止。清了兩嗓子,他才又嘆口氣:「你媽

    就是太聰明?!?/br>
    「聰明不好啊?!刮覔炱鹨黄嗤┤~子,笑得呵呵呵的。養豬場門洞大開,

    猛然傳出一陣咚咚巨響。一時間,林子里鳥雀紛飛。父親停了車就沒進院子,直

    接奔這兒喂豬來了。我掃了兩眼,終究是只聞其聲。

    「聰明當然好,可人這一聰明啊,選擇機會就多,風險肯定也就高了?!估?/br>
    爺沿著菜壟踱了幾步,又轉過身來:「你說這生活生活,啥時候能活個明白呢?

    有句老話咋說的,女子無才便是德。太聰明,遭罪!」

    姥爺這話我自然不敢茍同,但也不至于跟他老展開唇槍舌戰,所以我依舊點

    頭如搗蒜。

    「這幾年也多虧了小鄭,他這副團長可沒白干,忙前跑后,頂了不少事兒嘞。

    昨個還打電話來,要我訓訓你媽,文化局給拉贊助,她倒好,還不要。唉——鳳

    蘭啊,就是彎不下那腰,這點是遺傳你姥爺,啊,打小就這樣,改不掉嘍?!估?/br>
    爺的笑聲爽朗得如同萬里晴空。這里離水電站更近,那青色山巒幾乎觸手可及。

    其實也不是青色,確切說更像踩扁一只幼蠶時擠出的那種灰不拉及的東西。

    「下午這菜得再澆一茬?!购貌蝗菀?,姥爺止了笑。他把涼帽遞給我,彎下

    腰,刨了刨腳下的黃土:「瞅瞅,地太硬啊,這。以前肥,方圓幾里都是蘆葦叢,

    邊上盡是些野林子,魚啊,野雞野兔啊,野豬啊,狼啊,啥都有。姥爺在這兒種

    了幾季玉米,棒子得長這么長?!顾先思姨鋸?,那哪是玉米棒,分明是棒球

    棍嘛。

    「那會兒啥都得自己來,蓋房、修渠、整地——知青們到得早,大隊部倉庫

    的老瓦房讓他們占了去,咱們得自己和泥巴建土坯房。勞動之余就是政治學

    習,

    排樣板戲,有時候真是太累,連樣板戲都時斷時續。啊,這上地里勞動吧,你還

    得瞅著點腳下——知青們年輕啊,玩心重,老在林子里埋些土雷,整天砰砰響的。

    不過要是運氣好,也真能炸點東西出來,哈哈。有次就掃了只狼,十來個人圍著

    硬是用扁擔給它戳死了??稍蹅儾恢腊?,咱們只聽吆喝,只見大隊部土cao場上

    架了口鍋,香噴噴的,啥玩意兒,咱們哪知道?」姥爺說著喜笑顏開,臉都紅撲

    撲的:「晚上小鄭他們端來一碗rou,說是孝敬師傅。那還客氣啥,吃啊。小鄭年

    方二十,團里也就他跟知青們走得近。實話說,也挺好吃,除了有點粗、有點腥。

    倆孩兒吃得那叫一個香。好啦,說說吧,啥rou啊這,打哪兒弄來的?狼rou!嘿,

    這狼油治燒傷咱知道,狼rou能不能吃——誰說的準?你姥姥當時就嘔了起來。我

    肚子里也漲得慌,一時半會兒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你小舅啊,哇哇哭。還是你媽

    爭氣,說好吃。小鄭逗她,問那還吃不。你媽抹抹嘴,吃啊,為啥不吃。這小妮

    子,啊,直接跟著小鄭他們跑知青院兒里去嘍?!?/br>
    吃狼rou的故事母親老早就講過。彼時還住在二中老家屬院——那一眼望不到

    頭的晾衣繩,冬日里逮個大晴天,五顏六色的棉被此起彼伏、連綿不絕,老給人

    一種行軍打仗的錯覺。而一到夏夜,必然隔三岔五地停電(直到九五年水電站正

    式運行,用電緊張的狀況才得到緩解)。毫無辦法,大伙只能cao上凳子、涼席,

    把團團燥熱和苦悶一股腦掛到晾衣繩上去。

    羞愧地說,打小我喜歡粘著母親,只要玩累了,一身臭汗也要往她身上貼。

    于是在母親臂彎里,在把璀璨星空生生切開的晾衣繩下,我聽了一個又一個故事。

    吃狼rou是最經典的一個。從母親嘴里出來,一切都繪聲繪色,以至于相當長的一

    段時間內我老把知青獵狼和武松打虎混為一談。有些東西注定永生難忘吧,比如

    母親顎下不斷跳躍著的青色脈絡,比如通過身體淌進我耳朵里的共振——它使那

    個溫婉的聲音嗡嗡作響,使我不得不抬頭死盯著那修長瑩白的脖頸,儼然忘卻周

    遭夜色中無孔不入的抱怨。

    「喂完了?」姥爺猛然從我手里拽過涼帽,轉身揮了揮手。

    我這才發現父親打養豬場方向走了過來。陽光歡快地舞蹈,使這個身著白襯

    衫喂豬的人盡顯一種中年人特有的疲態。

    「嘮啥呢?」父親皺著眉,滿臉堆笑。連咳兩聲后,他才把煙屁股彈到了身

    側的麥田里。麥芒剛露個頭,憋著一汪青澀的火花。風拂過時它們就搖頭擺尾,

    讓人看了尿急?!缸甙?,還不回去?」

    「別給人點嘍?!?/br>
    「哪能???」父親撓撓大背頭,長吁口氣,「老母豬還是站不起來?!?/br>
    「還那頭?藥都吃了?」

    「哪頓也沒落下啊?!垢赣H笑了笑,又拍拍我:「啥時候走?」

    「看看唄,六號七號都行?!刮沂钦婺貌粶?。

    「年限也夠了?!估褷攪@口氣,突然咦了一聲,嘴角也跟著揚了揚:「以前

    咱家和平最高,現在林林都超你小半頭了?!?/br>
    「那可不,」父親看看我,又轉向姥爺,兩手摸著襯衣下奇跡般隆起的肚皮:

    「俺倆都是飛竄,只是這小子豎著長,咱是橫著長?!?/br>
    父親的笑白花花的,眼角的褶子也變得锃亮,像是用矬子打磨了一夜。太陽

    瞬間明亮了些許。

    我擦把汗,想說點什么,卻怎么也張不開嘴。好在這時手機響了,有一剎那

    我以為是陳瑤,結果是母親。她說:「晃到啥時候呢,親戚們都來了,讓你姥爺

    快點回來?!?/br>
    于是我們就往回走。大大小小的塘子金光閃閃,宛若盛著烈焰的玻璃器皿。

    這里本來有四個魚塘,父親又挖了仨,攏共六七畝。五個垂釣塘,兩個養殖

    塘,都是普通淡水魚,外加些老鱉、黃鱔、泥鰍。前兩年也放過湘云鯽、湘云鯉

    啥的,結果沒幾天就死光光。為此父親專門找人算了一卦,說是「南魚北犯」,

    「不可硬來,否則會傷及家庭」。半仙這類屁話我自然不信,不過有一點他還真

    說對了——高考前那段時間家里確實氣氛怪異,很明顯父母吵過幾架,但我一出

    現,所有人都又神色如常。問奶奶,她說小孩管逑多,私下里又給我科普「打是

    親罵是愛,哪有夫妻不吵架」。

    奶奶這八卦得有點過分,但我忙著沖刺,也無意深究。世界杯結束后的某個

    下午,我拎著一大書包的雜七雜八進了門,發現母親獨自坐在客廳里。

    記得那天她梳了個大麻花辮,老長,在木椅靠背上戳出一只尾巴。夕陽紅彤

    彤的,打窗戶灌進來,像潑了一碗血。我大汗淋漓,叫了

    聲媽。她沒反應。我又

    叫了一聲,她才側過臉來,卻很快俯到了桌面上。當時我尿急,也沒多想。打廁

    所出來,母親還趴著。我頓時一個激靈,快步走過去,輕拍了下她的肩膀。母親

    嗯了一聲。我問咋了。她還是「嗯」。我只好在對面坐下,猶豫片刻后,攥住了

    她的一只手。

    指針滴滴答答。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抬起頭來,沖我笑了笑。她兩眼滴血

    般通紅,我不由一凜。母親很快扶住額頭,說別看,害紅眼呢。我說咋了嘛。她

    說沒事,就是太累。我有些急,吼著問到底咋了。母親板起臉,拍了拍桌子,說

    真軸呢你,都說了沒事,看你書去。我不依不饒。于是母親說高考結束后告訴我。

    很奇怪,當她以某種語氣說話時,所有人只能服從。

    然而高考后的狂喜和焦灼把一切都沖到了腦后,直到成績下來的那天晚上我

    才想起這茬。

    當時一家人吃燒烤回來,父親在前,我和母親在后。天熱得有點夸張,我目

    所能及的所有男性都光著脊梁,連母親都把長裙裙擺挽到了一側。滿大街響徹著

    生命之杯,盡管那年所有足球都叫飛火流星。像天熱就要流汗一樣自然,我問母

    親那天咋回事。她反問我哪天。我說那天。她笑笑:「就普通流感啊,早好了?!?/br>
    就是這樣。夫妻關系這種事我大概永遠搞不懂。但說不好為什么,我時常會想起

    那個夏夜母親輕盈的笑。它就如同平河大堤上悄然滑過的一縷風,若有若無,卻

    又利刃剔骨般沁涼。忘誰說的了,女人神秘,女人的笑更神秘。這多半是屁話—

    —任何試圖總結人生哲理的行為必將淪為放屁,但用在其時的母親身上多少還是

    適宜的。所以啊,引箴言講警句也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比如陳瑤就是女人,但

    她就算笑起來也兇巴巴的,毫無神秘感可言。小舅媽則是另一種情況,她的笑總

    讓人感覺很暖和。正如此刻,她沿著蜿蜒小路向我們走來,老遠就笑靨如花。當

    然,即便烈日當頭,我也并未因此流下更多的汗。

    小舅媽停下來,沖我們招招手,又向前走了兩步。我以為她會再走兩步,然

    而沒有——她停穩當了,喊:「來人了,快回來!」

    不等我靠近,小舅媽就直眨眼:「林林真高哇?!雇焐衔腋觳矔r,她還在說:

    「光瞅著高,沒想到都這么高啦?!勾蛏细咧衅?,她見我的頭三句便離不開身高。

    我笑著問小舅媽剛去哪兒了。她橫我一眼,甩了甩長馬尾:「忙呢唄,以為

    跟你一樣有閑工夫瞎逛?」姥爺咳嗽了一聲。她立馬伸了伸舌頭,一時間把我挽

    得更緊了。

    小舅媽還在二中教書,或許住的遠了,這兩年很少到家里來。當然,印象而

    已,除了寒暑假我也沒在平海呆過幾天。此人曾聲稱考上重點就送我什么什么禮

    物,結果高考后那個暑假我數次殺到小禮莊她都不在家。直到臨開學,她才托姥

    爺給我捎來一把紅棉民謠。琴倒是不錯,至今尚在服役期。也多虧了這把琴,我

    才得以在機電系的電音論壇遇到了陳瑤。

    確實來人了。隔著馬路,這些我幾乎從未見過的親戚們已在門口三五扎堆。

    小屁孩們穿梭其間,像是游蕩在珊瑚礁中的魚蝦。不時有人往路中央上扔幾

    個炮仗,搞得三兩路人行色匆匆。我真想沖過去一腳踢死他。姥爺自然落在了人

    群里,小舅媽則一頭扎進了廚房。

    我站在正門口,陡然生出一種厭惡。這種場合我永遠喜歡不來。

    院子里更糟,桌椅板凳,雜七雜八,還哪哪都是人。剛想尋思個去處,有人

    就蹦上來猛拍了我兩下:「跟你姥爺跑哪兒去了?!這客人都來了,不見壽星,

    急死個人!」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一頭蓬松的波波頭在陽光下血一樣紅。當

    然,與上述極具沖擊力的形象一起砸過來的便是熏人的香水味。

    除了傻笑,我無話可說。

    「看看,看看,」張鳳棠攤攤手,扭頭哈哈大笑:「人家一點都不急,真是

    要把婦女們急死了!」滿堂哄笑中,她又在我屁股上捶了兩下,嘴里也沒消停:

    「恨死個人!恨死個人!」

    我想,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說他臉皮厚。反正我是想死的心

    都有了。

    好在這時母親打樓上下來,手里掂著倆板凳:「你爸呢?沒回來?」

    「回來了啊?!刮疫@才想起父親,腦袋在院子里轉一圈,又轉身奔出門外。

    他確實回來了——正沿著小徑朝這邊緩緩踱來?;蛟S當過兵,又或許教過幾

    年體育,父親的腰桿總是挺得筆直。遠遠地,有點像發了福的許文強。

    幫忙擺好桌椅板凳,我就沒地方去了。進廚房溜一圈,被小舅塞了一嘴豬大

    腸,我只能倉

    皇而逃??蛷d里也是人滿為患,閑得蛋疼的老老少少們在欣賞一部

    狗屁國產動畫片。陸宏峰也在其中。

    這貨并不高,但說不上為什么,我老覺得他竄得有點快。之所以能在一屋子

    的男rou中迅速把他揪出來,倒不是那聲怯生生的「哥」,而是他已經升級為一個

    年輕版的陸永平了。那鼻子,那眼,那嘴,連他媽發型都一模一樣。周遭霧氣騰

    騰,動畫片則嬌聲嬌氣,這種不對稱感令我沒由來地一陣沮喪。

    在沙發旁呆立片刻后,我發現隔壁臥室有聲響,就走了過去。敲門沒反應,

    我只好擅自支了條縫。萌萌趴在床頭寫作業,她笑嘻嘻地朝我招了招手。

    幾個月不見,這小丫頭都有點出落成大姑娘的意思了——才十二歲不到。電

    視開著,正是體育頻道,可惜在轉播什么拉力賽。我大大咧咧地在床上躺下,問

    她上幾年級了。沒辦法,見小孩我永遠這么問。她不高興:「都問過幾百遍了,

    還問,煩不煩?」

    要不是這話,我會例行詢問「在哪兒上學」「班主任是誰」,然后慫恿她到

    學校問問老師認不認識我。

    可惜現在這套玩不下去了,多么遺憾。于是我說:「那你問我吧?!?/br>
    她倒一點都不客氣,又是「愛情」又是「女朋友」地招呼過來,嚇得我差點

    蹦起來。這讓萌萌樂開了花,她說:「你要是老實回答,我就告兒你個秘密?!?/br>
    我瞪她。她爬過來捏我臉,補充道:「只有我知道,不許告兒別人?!?/br>
    搞不懂為什么,我竹筒倒豆,啥都給她說了——當然,只限我回答得上來的,

    有幾個問題實在太過哲學,恐怕得請維特根斯坦過來一趟。

    萌萌也算滿意。拉完勾上完吊,她讓我把耳朵湊過去,于是我就把耳朵湊過

    去。

    這時,理所當然,門開了——就跟電影里演的一樣。張鳳棠探個頭進來:

    「我說咋聽見里面有人呢,是林林啊?!?/br>
    我只能撤回耳朵,嗯了一聲。

    「喲,說啥悄悄話呢你們倆?」她關上門,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

    萌萌立馬紅了臉,麻利地收拾好作業,叫了聲大姑就跑了出去。從頭到尾她

    垂著小腦袋,看都沒看我一眼。

    「去哪兒啊你,不寫作業了?」張鳳棠在床上坐下,長吁口氣:「辦個事兒

    ——你看看容易不,???」我只好繼續「嗯」。她則掃一眼電視,撇過臉來:

    「這演的啥???」

    「賽車?!刮覊|個抱枕,坐了起來。

    「嘖嘖,老外就是花樣多?!箯堷P棠翹起二郎腿,鞋跟噔的一聲響。黑絲很

    亮,在陽光下就更亮了。

    我想告訴她這是在中國青海,但并沒有說出口。因為后者已經從豹紋手袋里

    掏出了照妖鏡。我拿余光瞥了眼,她反倒沖我笑了笑:「天真熱,???」

    如她所說,確實很熱。我只好「嗯」。不料張鳳棠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

    —甚至在我腿上來了一肘子:「哎,聽你媽說你給女朋友帶回來了?」

    她嘴唇猩紅,令我渾身發癢。于是我痛苦地搖了搖頭。

    「真沒有?」

    「沒有?!?/br>
    「那啥時候帶回來?也讓俺們給你把把關啊?!?/br>
    我騰地從床上蹦了下來。

    「咋了?」

    「我媽呢?」我大汗涔涔地撩起一側窗簾,往外瞄了瞄。

    「你媽手巧,幫廚呢唄?!?/br>
    我又坐回床上。

    「我早說了,到酒店辦多省事兒。又不缺那幾個錢,圖個啥呢這是?」

    好半晌沒人說話,只有客廳傳來的蠢笑、發動機的轟鳴和四處飛濺的泥漿。

    「我姐啥時候能回來?」我終于找了個話頭。

    「快了,這不正忙著轉業呢,唉,糟心事兒,說起來都頭疼?!箯堷P棠把化

    妝盒收進手袋,扭臉一笑:「還指望你媽能幫忙呢?!?/br>
    「???我姐也去唱戲?」其實轉業的事我知道。奶奶說張鳳棠跑過家里幾次,

    托她找牛秀琴幫忙?!赣植皇蔷珠L,你說你老姨一個坐辦公室的能幫上啥忙?」

    她老人家這樣給我說。

    「呸,」張鳳棠給我一巴掌:「就不會說點好話?我這親meimei認識的人多,

    能辦事兒?!?/br>
    我不知該說什么好。

    「就看給不給辦嘍?!顾蛭乙谎?,長嘆口氣,仰身躺了下去。

    陽光太過濃烈,我只好起身拉上了窗簾。之后坐到床上,猶豫半晌,我也依

    葫蘆畫瓢地嘆了口氣。我覺得總得發出點什么聲音。

    然后門就開了,一個公鴨嗓叫道:「媽?!?/br>
    張鳳棠不吭聲。

    「媽?!?/br>
    「媽!」

    「心瘋了,一直叫叫叫!」張鳳棠一下坐起來,扯著嗓子:「咋了?」。

    陸宏峰沒了音。

    「進來進來進來,跟你哥看會兒電視」。

    只有門吱嚀吱嚀響。

    「聽話,快點兒?!箯堷P棠沖我笑笑,「來來來?!?/br>
    陸宏峰總算挪了進來。他穿著一中的夏校服,胸前像糊了兩坨屎。雖然我國

    校服普遍難看,但這么多年來我還真沒見過這么明目張膽的。于是我趕緊給他讓

    了個位。我表弟卻無動于衷。他站在親愛的mama身邊,宛若一棵被扭彎的蔥。一

    時間我都有點心疼,甚至不忍拿招呼小孩的三板斧去犒勞他了。

    「現在的一中比你們那會兒抓得還緊,就五一放了一天假,昨個在輔導班一

    坐就是一天,今個還是請假呢。待會兒吃完飯啊,還得往學校趕!」

    這頓飯人還真不少。七大姑八大姨,姥爺姥姥的同事、學生,再加上本家親

    朋,樓上樓下攏共弄了十來桌。母親和小舅媽負責上菜,最后連張鳳棠和我也給

    扯了進去。好在不比婚宴,流程要短得多。不到一個小時,菜品基本上完。母親

    從廚房雜七雜八地給我掇了一碗菜。杵門口還沒吃兩嘴,小舅讓我往父親那桌送

    幾瓣蒜。

    我說:「這會兒誰吃蒜???」

    他說:「張嶺人吃啊,平常丁點兒不沾,流水宴上卻少不了,南邊人都這樣,

    jiba規矩?!?/br>
    我問誰讓送的。

    他樂得合不攏嘴:「你爸打電話讓送,看你爸厲害不厲害?去去去,趕緊的?!?/br>
    剛放下碗,母親就掀開了門簾。她眉頭緊鎖:「看著點兒,別讓你爸喝多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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