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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云羅】第十一集 草露沾衣 第五章 欲速難達 始見深痕

    2020年8月7日

    第五章·欲速難達·始見深痕

    吳征還是沒有一覺睡到懶得手足發軟的福分,雖是累得精疲力竭,睡到半夜

    還是自然醒了過來??纯创巴鈷煸诳罩械拿髟?,聽聽營里巡更的鑼聲,吳征長出

    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坐了起來。

    都已記不起多久沒有這樣失眠過。吳征分明覺得氣息散亂,腦門里還隱隱作

    痛,可思緒卻不知為何,始終不愿停下來似的,轉轉悠悠,左思右想,異常地亢

    奮。

    上一回,是幫著菲菲的時候才這般殫精竭慮,寢不安睡不寧吧?吳征自嘲地

    一笑。

    其實一直到了今時今日的地步,吳府里深不可測的實力,堪比任何一家頂尖

    門派的巔峰之時。已有的兩位十二品高手不說,就是吳征自己也遲早要登臨絕頂。

    且以他的經歷和條件——殺過十二品高手戚浩歌,獨斗過天下前三的丘元煥,日

    常還有另一位天下前三的祝雅瞳與遲早是前三的陸菲嫣陪著修行。吳征要是三五

    年里達不到十二品,對他而言都是失??!這樣一座府邸,可是吳征依然只把這里

    當作一個普通的家。

    家,就要有溫情,有厚意。一個家里總有人正混得風生水起,有了好事,就

    得帶著大伙兒一道沾光。也會有人正諸事不順,家人就得提攜著他共同前進——

    除非是個無可救藥的敗家子。非如此,家不足以興旺,也不會諸事都同心協力。

    吳征對柔惜雪沒有當年對陸菲嫣非救不可的執念,但柔惜雪也不是個【敗家

    子】。在床沿坐了會兒,吳征還是一拍大腿喃喃自語道:「要不還是盡力幫一幫

    吧,或許有什么辦法能讓她活得久些呢?」

    柔惜雪身上的傷不僅會在今后讓她越發受之折磨,也會大大影響她的壽命。

    就像風濕病人,病越來越重,苦痛也就越發難忍,到了最后,生命就全成了煎熬。

    而人的情感之復雜,有時難以說清。吳征想想柔惜雪今后每日受心靈與身體

    兩處大傷的折磨,多少也覺得同情與可憐。道不明這股情感來自何方,或許因為

    她是自己幾位最親近女子打心眼里尊重的人,或許是人均有惻隱之心,也或許是

    接觸得久了,了解得多了,越發能體諒她從前的不易,也就更為尊重她的堅韌不

    拔。

    心生尊重之時,便會有誠心相助之意。

    反正睡不著,吳征索性喝了口涼水胡思亂想起來。柔惜雪心智之堅韌,若無

    桃花山一事,或許她還會繼續隱忍下去。當時霍永寧孤身一人,她與祝雅瞳若是

    聯手,霍永寧兇多吉少。換了任何一人都會有良機不可失,失之不再來的想法,

    選擇搏一搏再也恰當不過。

    失策的地方,便是柔惜雪終究修行日久,對人世間復雜的情感,尤其是骨rou

    親情理解不透。祝雅瞳袖手旁觀,集中全力自保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這

    不怪柔惜雪,她一個自幼就是孤兒,還落發修行的尼姑想要懂得骨rou親情,太也

    強人所難。與祝雅瞳的矛盾正因互相的不理解,柔惜雪始終無法理解師妹棄萬般

    于不顧。一直到她決定孤注一擲的那一刻,她都沒理解祝雅瞳。

    按吳征的判斷,柔惜雪的脆弱其實應始于此時。孤注一擲,成功了便是不世

    奇功,失敗了就是自暴自棄,歷來如此。柔惜雪在當時就是一心的不成功便成仁,

    之后苦心孤詣二十年的一切一朝盡喪,她堅韌不拔到難以想象的意志,在這一刻

    驟然開始龜裂……

    之所以沒有崩潰,同門在給她關愛的同時,也從未放棄過希望。被現實蹂躪

    得支離破碎,信念在不斷崩塌的柔惜雪,才由此百無聊賴地活著。

    吳征也是直到今日才發現了這一點!

    這段一晃就過了兩年有余的歲月里,冷月玦無數次地給她鼓勁,給她展示著

    希望的光芒,可是柔惜雪并未像意料之中的再度站得筆直。她搖搖晃晃地起身,

    在攙扶下仍是一跤又坐倒。言語的鼓勵,只是讓她麻木地完成一件又一件事。給

    她重生的天陰門,最終只讓她覺得自己已然沒有什么作用,了了個大心愿,活著

    的目的又少了一樣。再激勵她培育一支精中之精的強軍,換來她觸景傷情,自怨

    自艾。

    飽經風霜的二十年里,柔惜雪一定有無數次的觸景傷情,自怨自艾。但都沒

    有這幾日教學武功時來得多,來得深。從前再艱難,她自己的希望不滅,源于那

    一身強悍的武功修為?,F今已在好轉,可她心若死灰,因為所有的一切,她都只

    能旁觀。尤其是教武!她一定有很多話想和營中的將士們說,也有很多地方想親

    自演示一遍,讓人看看這套武功最強的威力是何等模樣,練起來也能事半功倍。

    可她做不到。

    ——吳征赫然念及此處,又赫然想通,才赫然發覺了從前一直疏忽的地方。

    柔惜雪失去的不僅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維護的宗門,還有她自己身上的東西。頂著

    兩名惡魔的身體采補與心靈受辱,還能修到十二品的功力,個中的艱辛曲折外人

    難以想象。她為天陰門付出了一切,在吳府里眾人待她也都著眼于天陰門,不免

    疏忽了她不僅是天陰門掌門,她也是柔惜雪,一個有在乎珍惜之事,活生生的人。

    也幸虧她足夠堅強,才能在那么的苦難曲折之下茍活至今。

    吳征自己揉了揉太陽xue。盡力幫一幫是句隨口可出的簡單話,真要做起來可

    不容易,更怕的是給人希望,希望又再度破滅,那對柔惜雪不啻于滅頂之災。話

    又說回來,吳征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時間。畢竟當年和陸菲嫣躲在一方小天地

    里悠哉閑適,全無外人打擾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或許再不會有。

    吳征漫無目的地亂想了一陣,屋外腳步聲又起。來人雖已刻意放輕,在院門

    外還猶豫停步,可仍難掩其中的惶急。此時會來的只有倪妙筠,而且看她的模樣,

    八成又出了事。

    吳征一邊搖頭嘆息,一邊卻彈了起來拉開屋門。果見倪妙筠俏目含淚,面上

    又是焦急,又是委屈,看見吳征就撲了上來,又抓了他手腕扭頭就走,道:「掌

    門師姐醒來之后又自行運功,現下又……又吐了血……」

    吳征覺得自己也快吐血,氣的?;ㄙM了巨大的精力,好不容易為柔惜雪【糊

    好】了傷處,這一擅自運功至少是個前功盡棄。他一手被倪妙筠拉著,一手捂著

    臉,也是一肚子火沒地方發,終于又是長嘆了一口氣。

    怪不得倪妙筠,她沒想到柔惜雪會執拗到這等地步,也沒能想到柔惜雪居然

    會剛從睡夢中醒來,一察覺體內經脈有好轉的跡象,就又莽撞到蠻不講理地運起

    了內力——吳征也沒想到。

    一燈如豆,深夜里昏黃的燭火也沒能掩去柔惜雪的滿面蒼白。吳征在房門口

    停了步,他雖不是坐懷不亂的君子,也沒有下作到會去覬覦一名出家修行人美色

    的地步。

    只是入門時的一眼之間,房內的不堪之色盡收眼底。女尼軟綿綿地趴臥于床

    沿,迷茫的雙眸,半是暗紅半是蒼白的雙唇,還有密布的香汗,以及凌亂不整的

    衣衫。

    若僅是如此,吳征連心里的漣漪都不會泛起半點。他的家中個個絕色,且春

    蘭秋菊各擅勝場,就算把天下間所有女子的相貌,都著高手畫師繪制成冊擺在他

    面前,也再沒有能讓他動念的容顏。

    可柔惜雪不是畫像,是活生生的人。她迷茫的雙眸里俱是死氣,想是她一覺

    醒來,發覺周身傷勢大好,疼痛盡去,大喜之下以為重獲新生。甫一運功立刻傷

    勢復發,希望升起之后的破滅,才會是滿目灰敗。

    她衣衫不整,大半個右肩裸出,唇角的鮮血尚未干透。想是倪妙筠急急去尋

    吳征之后,她胸悶欲嘔,又不愿污了床單才掙扎著爬向床沿。地上沒有血跡,她

    艱難地想支撐著上身,卻又力有不逮,以至于失控般起起伏伏。吳征知道,這是

    胸悶之極又嘔之不出,難受到極點才會如此。就像大醉之時吐得肚里全空,五臟

    六腑依然在痙攣,想吐吐不出的難過欲死。

    吳征心中一憐,又是一痛。這樣的眼神曾幾何時也見過,還有那種深深的無

    力感……被折磨得了無生趣的陸菲嫣,手無縛雞之力的玉蘢煙,吳征還記得當時

    她們痛不欲生的模樣。

    「都這時候了,還忌諱什么?」倪妙筠見吳征停步,急得跺了跺腳輕聲嗔道,

    幾乎是扯著他一同來到床邊。

    裸出的右肩里春光乍泄,吳征搭上柔惜雪脈門的時候,還是從松垮不整的睡

    衣間隙看見了一丘雪rou。女子的奶兒是天賜的恩物,男子見了都有難以自禁地綺

    念重重。吳征很難形容一位女尼的胸前隆起,只覺萬分地怪異,冒出的想法更是

    光怪陸離。

    從前的天陰門掌門在天下女子間是一等一的身份。后宮的娘娘金枝玉葉之軀,

    自有最好的明珠,翡翠由最好的匠師制作出最好的首飾,以襯其尊榮顯貴。天陰

    門是佛宗,柔惜雪落發修行,不戴首飾,也不著華貴的衣衫??蓞钦鬟@一刻本能

    冒出的想法則是:這是一對完全符合她身份的豪乳……

    天陰門掌門有多尊貴,那這對豪乳之美就有多尊貴。

    荒唐的想法一閃而逝。以吳征的定力,再旖旎的綺念也是說收就收。脈象其

    實沒有什么好探,吳征早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唯一慶幸的是,柔惜雪似乎對身

    體的苦痛心有余悸,這一回不是那么地【莽撞】。她察覺不對立時停手,體內經

    脈雖又多了好些創口,比昨日傍

    晚吳征為她醫治時,數量可少了些。

    「能不能……」看吳征松開按在脈門上的手指,倪妙筠又是惶急又是心疼。

    一邊急著師姐的傷勢,一邊也知吳征先前心力交瘁,此時若再強打精神,于元神

    大大有損。左右為難之下話只說了一半,不知如何是好。

    「不能?!箙钦髋c柔惜雪一同脫口而出。

    柔惜雪雖受傷痛折磨,眼力卻不差。吳征為他把脈時近在眼前,早已看見吳

    征滿臉憔悴。在這個修為的武者身上,確切是精力損耗過度得難以入眠才有的征

    兆。吳征今日只為了一人大損精力,柔惜雪先前醒來一時狂喜忘形,現下不僅后

    悔不已,更滿心羞愧,哪里還敢讓吳征冒著風險再為自己醫治。

    吳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倪妙筠雖為她整理好了衣襟,女子平躺之時自

    有難擋的風情,吳征不敢多看,望向倪妙筠沉著聲道:「再治一回,你師姐還是

    會忍不得擅自運功,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治來做什么?怎么治?」

    同情歸同情,說起來火氣也開始直冒,吳征一點不客氣。倪妙筠撅了撅唇,

    終究不敢多說,又聽吳征疾言厲色,心知情郎不會漫無目的純粹發泄怒意,索性

    低頭不言。

    她深知吳征的為人脾性,當著自己的面還這般說話,定然另有用意。吳征的

    治療之法立竿見影,柔惜雪的心結恐怕唯有他才能說得通,畢竟論柔惜雪心目中

    的威望,吳征一時無兩,幾位幸存的同門都不如他。

    「吳先生幾度施以援手,勞心勞力,貧尼心中深感不安。夜色已深,請先生

    早些安歇吧,天明之后,貧尼再登門拜謝?!谷嵯а姄沃似饋硇卸Y謝過。

    深夜私房,衣物單薄,面對一名年輕男子誠心謝恩,這在從前無法想象的一幕就

    這么荒唐地出現。柔惜雪恍恍惚惚,她不敢回首的日子里比現下要難堪得多,但

    吳征不是惡魔,他滿腔怒火,卻絕不會以目光或是動手動腳肆無忌憚地欺辱她。

    而且,柔惜雪清晰地知道,歉意之外,她有多么地希冀吳征火氣過后能再幫自己

    一回……

    低垂的頭,平和恬淡垂落的目光,不自覺地就因此閃爍起來,吳征看在眼里。

    這與為人是否虛偽無關,再迫切的愿望一樣要分場合,他當然知道柔惜雪心中的

    渴望,也由此可見,這位堅強的女尼眼下有多么地脆弱。

    「柔掌門啊……」吳征有些痛心疾首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你

    的師妹,徒兒,每一人都關心你到了極點,但凡你有什么意外,她們該多么傷心?

    突擊營里的將士都在翹首以待,等著你傳道授業。偏生你自己,一點都不愛惜自

    己!讓我安歇?我怎么安歇?我現在就是回去了躺下,光擔心妙筠我都無法入眠。

    你也不愛惜你的師妹,你對我言語上恭敬,可惜心底半分敬意也沒有。你莽撞的

    時候,不管不顧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同門,有沒有想過突擊營的將士實力不足,

    光憑他們現有的武功,我永遠也對付不了賊黨?」

    「貧尼慚愧……」

    「你真的該慚愧?!箙钦鞑焕砟呙铙藿跗蚯笏o柔惜雪留些面子的眼神,

    厲聲道:「想你當年多么堅韌不拔。若是頭兩年你萎靡不振也就算了,現下一切

    都在向好,我身邊的每一位都斗志昂揚。為什么?為什么你柔惜雪還是這般渾渾

    噩噩,連個愣頭青都不如?」

    …樶…薪…發…吥……

    柔惜雪頭垂得更低,雙目不敢再睜開視物,只低著頭唇瓣念念而動,不知是

    懺悔還是彷徨。誦經片刻,柔惜雪抬頭睜眼道:「吳先生,貧尼心弦已斷,再不

    能如從前一般忍辱負重,也早已不配再為天陰門掌門。尚未傳位給玦兒只因想等

    一個合適的良機。貧尼……誤了吳先生的要事,甘依軍法?!?/br>
    「軍法?你撐得住么?」吳征沒好氣地道:「若是罰你今生永不準再運內力

    呢?」

    屋里忽然沉默,柔惜雪竟不敢答會如何。片刻后吳征的氣也忽然消了,不僅

    因現下的柔惜雪足夠坦誠,不打誑語,也因她低下頭時,眼眶里終于落下晶瑩的

    淚珠。

    正如她所言,心弦已斷,再不復從前的堅韌不拔。從此之后,無論她眼界多

    高,見識多廣,多么足智多謀,她就是個患得患失,敏感脆弱,膽小卻又莽撞的

    女子。她仍有能耐將手中的事一件件做好,但她再不能領袖群倫,披荊斬棘,一

    往無前。

    一代絕頂高手淪落至此,卑微到親口承認自己的軟弱無能,誰能不黯然神傷?

    倪妙筠死死捂著瑤鼻櫻唇,生怕哭出聲來被柔惜雪聽見。掌門師姐甚至已沒有回

    答吳征問題的勇氣,出家人不打誑語,只因她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做得到。她面

    色一會兒沉重,一會兒又淡然,不知是早已在心中深埋的念頭被吳征翻了出來,

    還是方才又有新的明悟。

    「不答,就是做不到了?!箙钦鹘z毫不留顏面,繼續逼問道。

    「是,貧尼……當真做不到?!谷嵯а┰僖换刂泵娆F實,她面上雖能保持淡

    然,一顆心卻直落落地向下沉,信念似在被加速摧毀。

    「呵呵,武功就一定這么重要?憑你的聰明才智就算沒有武功一樣足以領袖

    一方?!?/br>
    「貧尼現下不能了?!谷嵯а┯衷俣嚷錅I,道:「貧尼有負九泉之下的同門。

    貧尼已身無一物,修行武功時曾傾注無數心血,一朝盡失,貧尼實在放不下……」

    「就是非做不可,今后還是會犯險咯?」吳征怒其不爭地搖搖頭,翻了翻眼

    皮道:「那么,若能修習武功,讓你做什么都愿意了吧?」

    「不能?!?/br>
    「嗯?」倪妙筠與吳征都對這個答案十分意外。柔惜雪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就為冒險去尋找修習武功的一線希望,可說什么都不在乎,居然會回答不能?

    「貧尼再不為一己之私做害人事?!谷嵯а┢嗳坏溃骸肛毮岷^吳先生,也

    害了雨姍。終此一生,貧尼雖無用也不再害任何一人?!?/br>
    吳征定定地看了柔惜雪片刻,起身鞠了個躬道:「柔掌門能說出這句話,晚

    輩佩服。這事情,晚輩將盡力而為。但是前輩不要高興得太早,有兩樣事要先說

    清楚?!?/br>
    「吳先生請吩咐?!箖A心交談了好一會,柔惜雪浮躁的心也安寧許多,有些

    物我兩忘的意思。

    「第一,晚輩沒有半點把握,只能盡力一試。成與不成柔掌門都不要大悲大

    喜,也不要有什么期待?!?/br>
    「貧尼其實十分期待,但無論結果如何,貧尼心中待吳先生只有感恩之心。

    若是不成……也是天意……屆時貧尼大悲也好,無欲無求也好,認命就是了。又

    有違吳先生之意,請先生可憐貧尼已著了相,萬望海涵?!?/br>
    吳征無可奈何。柔惜雪說得誠懇,全是真心實意,也是人之常情。非要讓她

    能全然克制自己的情緒,那柔惜雪已是圣人悟了道,還要他在這里啰嗦勸解?

    「好吧,第一點就算有言在先,應不應都無妨。第二點便沒得商量,柔掌門

    若是不允,這事就當晚輩沒說過?!箙钦骺戳丝茨呙铙?,示意不是不給面子,是

    確實絕無余地:「關于治傷的一切,都得聽晚輩的。尤其柔掌門再要動用內力的

    唯一前提,便是晚輩允可。無論在任何時候,若無晚輩親口當面允可,柔掌門擅

    運內力,晚輩會立時翻臉不認人。這事沒有任何退路,到時候就算我娘,妙筠,

    玦兒一同來求,我也絕不會再為柔掌門的武功想一點辦法。柔掌門能允諾么?」

    親口當面,條件十分苛刻,卻讓倪妙筠心中松了一口大氣。女郎看著吳征嘟

    起了櫻唇,對愛郎的思慮周祥滿心歡喜。她一點都不擔心柔惜雪,觀師姐這幾日

    的言行,她只能答應吳征的要求。一旦答應,不管今后是不是能恢復傷勢再修武

    功,最起碼在嚴苛的條件之下她不敢再莽撞胡來,至少不會再傷身。

    「貧尼不敢誆騙吳先生,貧尼許諾吳先生并在此立誓,若有違誓言,永墮拔

    舌地獄不得超生?!?/br>
    柔惜雪果然應承下來,一方面吳征已展示了獨門內功對她傷勢確有幫助。能

    否療根治本不知,但天下間絕沒有比吳征更有希望能醫治她內傷的人。另一方面,

    她也別無選擇,與其胡亂嘗試害了自己不說,還誤了諸多大事,不如相信吳征。

    這人自出道來,小毛病固然多,但是有情有義,的確是值得信賴甚至以生死托付

    之人。不僅身邊人是這樣信賴他,突擊營一營的將士都可以把后背托付給他,把

    命賣給他。

    「好!妙筠在此,正好做個見證。晚輩再說一遍,是若無晚輩親口當面允可,

    柔掌門絕不可擅運內力!柔掌門既然允了,晚輩冒昧,請柔掌門伸手?!箙钦饕?/br>
    干脆,奮力運起內力振奮精神。

    「吳先生不可再傷神,貧尼不敢?!?/br>
    「我現在回去難道睡得著?妙筠能安生?柔掌門能入眠?」吳征不依不饒,

    如此堅持除了這些原因之外,還有一點也是給柔惜雪留個教訓,下回再有運功的

    沖動時三思而行,不要害人又害己。否則到時候想不治也真的難,天陰門的另三

    位跪著不肯起來,吳征要怎么辦?這種情形斷不能發生:「請柔掌門伸手?!?/br>
    關于治傷的一切,都要聽吳征的。柔惜雪見吳征堅持,不敢不聽,也知吳征

    分明在給自己下馬威,只得伸出皓腕。

    吳征帶著三分火氣,閉目按上了脈門。

    雖是第二回以內力附著在經脈附近的細胞上,比第一回熟練許

    多,已大耗心

    神的吳征還是累得幾乎虛脫。被倪妙筠扶回了屋里,一覺直接睡到日頭偏西。

    撐著酸軟的身體起身,耳聽著校場上還有將士們cao演的喝聲與歡呼聲。吳征

    略作梳洗,舒展著四肢走向校場。

    夕陽西下,晚霞漫天。cao演早已結束,柔惜雪日常都在指點將士們的武功,

    一直到入夜方才罷手。營中五百多的將士,每一位都要找出他們被掣肘之處,再

    尋出解決之方,授以一套新的武功。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再偶爾碰上些腦筋

    打結理解不來的,還得反復說明。尤其在初期,進展著實有些慢。

    倪妙筠見吳征來到,遂打了個手勢讓將士們繼續,羞紅著臉朝他走了過來。

    這幫豪杰膽大包天的事情干過不少,但是敢嬉鬧吳大人與倪監軍的一個都沒有。

    嘴上蹦不出一個字,心里早就笑開了花??纯?,吳大人和倪監軍小別勝新婚,幾

    日不見一定思念得緊。吳大人昨兒傍晚來到,紅男綠女,干柴烈火一點就著。倪

    監軍的姿色非凡天仙化人,吳大人cao勞一夜睡到現下才起得來……什么?你說倪

    監軍為何起得來?那是人家認真負責,武功又高上那么一些,當然起得來。

    將士們這么一想,不免臉上神情古怪。倪妙筠眼觀六路早就看得明白,不由

    咬牙切齒,越走眼睛睜得越大,越是倔強……吳征心里也是不停地叫苦,昨夜早

    盤算的是與倪妙筠恩愛一番,來的途中還萬般期待,不想全給攪黃了,說起來還

    有一肚子怨氣來著。

    「昨夜辛苦了……」話一出口,倪妙筠險些給自己一記耳光?;艁y之下歧義

    重重,這叫什么話?

    吳征果然失聲而笑,連連道:「不辛苦不辛苦,別說未能一親芳澤,就算癱

    在倪仙子的石榴裙下,那也算不得半分辛苦?!?/br>
    「你也來逗人家?!鼓呙铙藜钡囊欢迥_。將士們的神色,吳征的眼力當然也

    看得清楚,自己又落了話柄,情郎哪會不逞些讓自己心中甜甜,又好氣又好笑的

    口舌之利?女郎一咬唇瓣,借著背對將士們的良機一亮滿口白牙,做了個欲咬的

    勢子。

    吳征微微一笑,也微微一挺腰,意思再也明顯不過。趁著倪妙筠還未來得及

    發作,趕忙拉起女郎的纖手道:「我們這里看一會?!箖扇瞬⒓缍?,吳征道:

    「你師姐昨晚沒再亂來吧?」

    「你定了規矩,師姐既然應下了就不會亂來?!箰劾奢p薄,惹得她滿面緋紅,

    此刻卻感激地緊了緊吳征的手道:「你的話,她能聽得進。吳郎,這件事真的難

    為你,也要花去你許多精力,但是,人家真的想師姐能好起來。而且,一個有武

    功的柔惜雪,一定能幫到你更多!」

    「她如果不能好起來,壽元難過十年……」吳征也緊了緊大手道:「先不用

    謝我,其實我現下還一點辦法都沒有,姑且一試吧。嘖,也實話實說,我現下越

    來越佩服她了!」

    柔惜雪手持一根竹杖指點武功。她精神比前些日子健旺許多,中氣不足的聲

    音也嘹亮了些,遠遠地飄在吳征耳里,聽她說得頭頭是道,連吳征都覺有些醍醐

    灌頂之感。難怪天陰門在祝家一事里損失慘重,多年后又能高手如云。有這等名

    師指點,天賦出眾如倪妙筠,冷月玦等人的修為真是一日千里。

    「那當然?!鼓呙铙薨寥坏赝α送π?,與有榮焉道:「世人只知她是絕頂高

    手,哪里知道師姐才大如海。你看,將士們一個個對她都是心悅誠服?!?/br>
    「盛國現下就是唯才是舉,這么厲害的人物,哪能只做這么點事呢?妙妙說

    對不對?」吳征目光閃爍,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遙指著將士道:「這樣教下去

    細則細矣,就是太慢,不是最優之法。營里那么多將士,不像天陰門就那么十來

    號同門,得換個方法?!?/br>
    吳征拉著倪妙筠的手趨近,女郎心中雖羞,也知吳征放肆一回,本意是告知

    將士們兩人已然定情。否則倪大學士的女兒,在軍營里跟著自己暗地里不清不楚,

    傳了出去有辱倪府。倪妙筠走了幾步,心情漸定,落落大方地任由吳征牽著,只

    微嘟著唇目光左右掃視,難得在此事上有幾分鎮定。

    「恭喜大人……」

    「大人好福分……」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吳征走近,將士們停了手中活計齊聲歡呼起來。吳征四面拱手謝過這一番祝

    福,又向柔惜雪道:「勞煩柔掌門在此,辛苦,辛苦,這一番恩義晚輩銘記于心?!?/br>
    「不敢?!谷嵯а┖鲜欢Y,道:「貧尼分內之事而已,不敢稱恩義?!?/br>
    「晚輩有句話,請柔掌門一同參詳一二?!箙钦飨蛑鴮⑹總兊溃骸溉嵴崎T言

    傳身教,將士們一定獲益匪淺,但其中有個不妥當處。晚

    輩旁觀了一陣,猜測一

    日下來能給五六名將士授一套武功已是順遂了吧?」

    「五六名已算得多了?!?/br>
    「然也。營中五百余名將士,就算一日有五名,再扣除歇息的日子,更不敢

    讓柔掌門每日cao勞,要教一遍下來少說也要五月時光。旁的倒沒什么,就是得不

    到柔掌門指點的將士要荒廢太多時日,不大好?!?/br>
    吳征這一句話說得有些將士眼淚都快下來了。柔惜雪的本事人人親眼所見,

    誰不著急能快些得她的指點?尤其眼看著忘年僧,墨雨新這幾位運氣好,一開始

    就得了指點的,幾日下來武功暴漲了一截。忘年僧又是個閑不住的性子,cao演一

    完就拉著從前與他平齊的高手對練,眼看著那幾位與他的差距一日一日地增大…

    …忘年僧得意非凡,大嗓門子一吼,誰不知道他得了天大的好處?當面自是人人

    稱羨,背地里就是難免嫉妒。有幾位與他平日就不太對付,找著機會就要較量一

    番的高手,更是覺得人生一片灰暗,永無出頭之日……

    可惜柔惜雪要教誰,幾乎全憑運氣,雖是人人最終都會得到她的指點,前后

    下來的差別可就大了。需知五月之后,最后一位將士剛剛被柔惜雪提點一番,忘

    年僧的那套武功估計也練熟,都能開始練第二套了……

    若是平日,震天價的叫好聲已然響起,今日呱噪的軍營居然鴉雀無聲。贊同

    吳征,也沒人敢數落柔惜雪的方法有欠缺,倒是足有四百多位將士眼巴巴地望著

    吳征,滿臉要他【主持公道】的模樣。

    「吳大人教訓的是,貧尼茅塞頓開,此前確然是欠妥,欠妥?!谷嵯а纳?/br>
    如流,且一力維護吳征在軍中的權威。她武功雖失,為人處世仍然分寸得宜。她

    想了想道:「第一輪當以簡,以速,以見效為主,貧尼揀些易入門,易教,又可

    通行的速成之法,旨在不荒廢時光。待第二輪,第三輪再徐圖進取,精雕細琢不

    遲。吳大人看這樣可好?」

    「大善!」吳征撫掌又一鞠躬,道:「授業之恩,營中將士都不是忘恩負義

    之輩,柔掌門的大恩德,突擊營永生難忘?!?/br>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剐┰S矛盾解決,突擊營里的都是義氣當先的好漢,

    當即許下重諾。這番諾言其實在柔惜雪開始授業時,將士們就已在心中許下了,

    但是主官在此挑了頭,他們才能名正言順地立下誓言。

    「貧尼幸何如之?!谷嵯а┬纳褚魂嚮秀?,合十間又落下淚來。她太清楚這

    支軍旅的力量,待他們的修為再上一個臺階,再填充入幾名絕頂高手,的確能給

    暗香零落以巨大的威脅。吳征所言復仇壓箱底的本錢,不是妄言。

    「今日先到此為止吧,柔掌門累了,你們多多體恤些?!?/br>
    吳征散去了將士們,與倪妙筠,柔惜雪一同用膳。之后探查柔惜雪體內經脈,

    發覺自己的方法行之有效,柔惜雪的經脈創口有了自己附著的內力保護,很快就

    大見好轉。她又乖巧地不再擅動丹田內力,經脈得了滋養,創口漸漸復原。

    柔惜雪亦對吳征的獨門內功大感驚異。她精研百家武功,從未聽說內力居然

    可以于經脈之外運行。吳征的不但可以,且威力無窮,以他的年齡和眼下的修為,

    幾乎可稱中原大地千百年來,寧鵬翼之后第二人。連祝雅瞳在他的年齡也沒有這

    等修為。

    吳征替她療傷僅有兩次,可是內力在她體內無拘無束地穿行。柔惜雪是習武

    的絕頂天資,雖不明細胞與神經的道理,可感同身受之下也有一些明悟。更隱隱

    然地,對吳征為她治傷,恢復內力的方法有了些籠統的猜測。

    猜測模模糊糊,即使是飛花逐影,也不能理解何為細胞。但是這些模模糊糊

    俱似光明,在她混沌不堪的世界里亮起,更不妨礙她的信心陡增。

    用膳時只吳征與倪妙筠閑聊兩句,柔惜雪默不作聲,把脈時她也不發一言。

    可柔惜雪目光里始終逃不開吳征的影子,當她幡然醒悟發現自己的失態時,居然

    有些啞然失笑。每一回給將士們授業,沒輪上的都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目光里

    滿是期待?,F下自己看向吳征之時,不也正是這樣可憐巴巴,滿是期待么?

    丹田與經脈傷勢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尤其柔惜雪內傷甚重,連創口都

    沒愈合,更急不來。比起昨夜,柔惜雪忽覺自己耐心十足,半點都不焦躁。傷口

    愈合要時日,吳征尋摸一條穩妥的方法也要時日。但人最怕的就是沒有希望,只

    要有希望,耐心就會有。

    「吳先生不忙的,貧尼現下已半點都不急,真的?!谷嵯а┬闹杏欣?,吳征

    的精神始終有些萎頓,全因自己的莽撞之故。且自家師妹與他戀情正濃,當尋機

    抽身才是。

    「

    趁熱打鐵?!箙钦鼾b牙抽了口冷氣,精力耗費過甚的感覺不好受,但有些

    事咬著牙也得做。柔惜雪身上傷勢好轉,經脈傷不是小事拖延不得。方法有效,

    更當每日鞏固,直到創口愈合才行。他默運元功片刻,睜眼道:「請柔掌門伸手?!?/br>
    柔惜雪應承過的事,不敢違抗,只能低著頭伸手,在一旁的倪妙筠看來居然

    有幾分乖巧之感,不由心中大慰——掌門師姐近期是絕不會再胡來了。

    在柔惜雪心中正百感交集,吳征這樣待她已不是一個好字能形容。加上重建

    的天陰門,倪妙筠和冷月玦均有一份好歸宿,再到大耗元神為自己治傷。在她心

    中升起的是何以為報之感?

    這又是一份巨大的迷茫,吳征正蒸蒸日上,自己還有什么能力能報答他?還

    有什么東西能報答他?迷茫之間,吳征的內力透體而入。

    或許是吳征嘗試之后胸有成竹,這一股內力比昨日的強勁許多,像是男兒粗

    糙又溫暖的大手,熱烘烘地順著經脈周邊涌向四肢百骸,像在撫摸著這具高潔脫

    俗的玉骨之軀。

    這副嬌軀早非冰清玉潔,同為男子,從前的像是惡魔,恣意地輕薄凌辱?,F

    下的卻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一點一滴地為她撫平身上的傷患。

    經脈彌漫周身,今日增強了的內力遠比昨日清晰得多。熱力轉過任督二脈,

    像摟著自家的腰肢;透過足陽明胃經,像從上至下撫摸過右邊玉乳;再環繞著手

    少陰心經,則像捧著傷痕累累的心,溫柔撫慰。柔惜雪又有要落淚的沖動,但她

    不敢打擾了全神貫注的吳征,只能盡力收斂心神。

    在她體內的內力越來越強,感覺越發地清晰。這股內力現下的威力在她看來

    并沒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個中恩義,沛莫可御……

    柔惜雪似在溫泉之中,燙得嬌軀越發酥軟,意識越發迷糊,再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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