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云羅】第十一集 草露沾衣 第四章 五臟俱全 解語游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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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17日 字數:15855 第四章·五臟俱全·解語游刃 春末的清晨,就少了不覺曉的酣睡,夜間也沒了潛入夜的細雨。倒是紅日初 升時,攀附在枝干的知了早早開始呱噪,惹得早起的鳥兒聞聲而來,大快朵頤間 也嘰嘰喳喳地得意鳴叫。 吳征比起勤勞的鳥兒也不多讓,踏著晨光修行完畢,后院就是他【無所事事 】時最愛呆的地方。一座座小院緊鄰又保有間隔,這里住著他最親近的人們。他 常常在想,若是寧鵬翼當年也有這么些女子真心誠意地陪伴在身邊,會不會就不 覺孤獨,也就不會待這方世界恨之入骨,不將這里變作生生世世的修羅場不肯罷 休。 每天再多事,也要抽出些空閑來陪伴家人?;螨R聚一堂眾樂樂,或相伴閨閣 竊竊私語。即便自己足夠努力,還是有無數未曾做到的事。譬如祝雅瞳與自己的 關系還未能讓家人知曉,兩人之間仍然只能偷偷摸摸地來往。 偷香竊玉這種事,固然有別樣地刺激,但做得多了,尤其總是提心吊膽,生 怕被人撞破,這就不免美中不足。幸好母子之間奇異的關系并未改變,私下相處 時祝雅瞳亦妻亦母。她本就是驕傲的性子,越發適應之后便依性情而為,甜蜜時 待吳征如夫,起了口角或是有事商討便轉而為母,竟然十分順暢。 今晨吳征便在馥思居門口多駐足了一會,呆呆地望著小院,仿佛自己的目力 可以透過緊閉的朱漆大門望向院里。 并非不敢進去,而是昨夜已在此春宵一度,二人情濃意深,十分相諧滿足, 至黎明時分才提早離開。途經此處卻又停步,正是想起昨夜的房中私語。 吳征年紀已不小,換作旁的人家,這年齡連孩子都差不過要上學堂念書。而 吳征雖說金屋藏嬌,到底尚未正式婚配。兩人歡好已足,相擁卿卿我我之時不免 說到此事。這是吳征與祝雅瞳第一回認真地聊起他的婚姻大事,也因吳征與倪妙 筠之情已浮上水面,婚姻也必須提上議事日程。 誰當大夫人,誰當二夫人,不管后院如何,外頭給人看的東西也需有個合理 的體面和交代。說來說去有個大體的商議,免不了又落回祝雅瞳身上。她的身份 最為特殊,也是唯一絕不可以公之于眾的戀人,但吳征同樣想給她一場儀式。祝 雅瞳倒不計較,只說她從不在意這些。 吳征有些訝異,但凡女子誰不喜歡這種浪漫又動人心魄的儀式?就連陸菲嫣 經歷了那么多艱難,她同樣對此并不強求,但若是沒有,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些 遺憾。 祝雅瞳既無興趣,吳征也不多言,兩人海闊天空地聊下去,又說到今后的子 嗣。此時吳征才猛然想起,祝雅瞳不時有提過婚事,似乎十分享受被家中諸女圍 繞,叫她一生娘的感覺,卻從未催促過自己要生兒育女。 帶著疑惑,吳征試探道:「瞳瞳呢?瞳瞳想不想有一個孩子?!?/br> 說起這話時心里砰砰直跳。即使與祝雅瞳之間相處已頗為自然,可說到如此 禁忌的話題,吳征仍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不僅因其中的百般禁忌,更有 許多難以解決,要聽天由命的難題,刺激實在太多。 「不要,我從來也沒有想過,也不喜歡,絕對不會要?!棺Q磐珨蒯斀罔F地 拒絕,話語間卻萬般溫柔,令吳征難以捉摸。仿佛懷中美婦又回到了她處至成都 城的時光,讓人猜不透。 「那……既然不喜歡就不要了吧?!箙钦麟y以形容這一刻的心情,仿佛松了 口氣,又有頗多失落。 情人之間愛到極處,子嗣便是愛的結晶。似陸菲嫣,韓歸雁等人都是愿意的, 吳征至今未有子嗣,只因時局復雜暫不適合而已。祝雅瞳拒絕得如此決絕,吳征 難免有些異樣想法。 兩人一時沉默。吳征暗思以祝雅瞳對自己的情深如海,莫不是生下自己時留 了什么心理陰影,才對生兒育女之事如此排斥。祝雅瞳與他心意相通,早猜到吳 征一定會尋思根由,若是有什么心結還會尋機化解。兩人雖陷入無言,對視的雙 目里祝雅瞳見愛子正心思連轉,略有疑惑,全無猜忌之意,不由心中一陣甜蜜。 「其實也很簡單,因為這件事我想不清,所以絕對不要?!怪幌氲妹靼椎?/br> 事情,明了了利弊,其實做與不做均可。唯獨徹底想不明白的,才會縮手縮腳, 也絕對不碰。祝雅瞳定了定神,幽幽道:「我這一生心里只有你一人,誰也不能 把我的心搶走。但是……我不知道若是又有一個孩兒,我會愛他多少,會不會分 走征兒的那一份?會不會從此待征兒的愛就少了許多?我想不清,所以我不要, 說什么我都不要?!?/br> 吳征聽得鼻子發酸,淚水立刻涌了出來。懷中的女子待自己實在太好,她哪 里是自己留有什么心理陰影,分明是把一切都考慮在內,深思熟慮之后才做的決 斷。這片真情讓吳征徹夜傻笑,睡著了仍是如此。 吳征望著馥思居,又嘿嘿傻笑了一陣,這才打點精神去了書房。至于祝雅瞳, 也不知她是否還在安歇,就讓她帶在院子再害羞一陣吧。 依照約定,三日后張圣杰便會頒下圣旨,封祝雅瞳為戶部侍郎。這個職位不 高不低,但給祝雅瞳卻十分合適。無論韓家兄妹練兵需調撥的錢糧,還是吳征招 收昆侖大學堂的學徒等等,有戶部侍郎居中打點,都會快捷方便許多。等當了戶 部侍郎,祝雅瞳也難能像現在這般閑暇。 重振昆侖有了堅實的第一步,吳征手頭要做的事情仿佛一下子多了起來。書 房里一忙就是半日,到了午飯時分,趙立春才悄聲向吳征道:「老爺,玉夫人晨 間來了口信,說有一位拙性大師回來了?!?/br> 「哦?」吳征大喜,跳將起來道:「終于回來了!就在二十四橋院么?」 「是,玉夫人留了他在院里歇腳,說老爺得了空知會一聲即可?!箙钦餍老?/br> 的模樣讓趙立春嚇了一跳,生怕時不時誤了什么大事,忙將玉蘢煙的吩咐說了一 遍。 「啊……也對,還是玉jiejie思量周全?!箙钦髦鄙项^,得一言點醒才笑道: 「那代我送個口信去,讓大師今日好生休息,明早我再去見他?!?/br> 祝家能干的強手不少,但要說最出眾還屬拙性。探查當年孟永淑遇難的秘密 就交由他一手cao辦,歷經艱苦終于將舊事從塵封中開啟。雖是晚了些沒發揮作用, 但拙性的能耐可見一斑。所以倪妙筠一路追捕于右崢之時,在淦城察覺出了蹊蹺, 吳征派遣的也是拙性。 暗香零落在大秦上了臺面,在燕國的分支則毀于蕭墻之變,被霍永寧斷了根。 那么在盛國,也一定有這樣一個分支潛藏在暗中。大秦國山高水遠難以涉及,不 如就從盛國開始,若能挖出深根,說不定還能與大秦國的賊黨有藕絲相連。若是 沒有也無妨,吳征立志要徹底摧毀賊黨,盛國這里就算是獨立的一支也不容他存 續。 做這種事不僅要心細,還得膽大,更能八面玲瓏到哪都吃得開,除了曾在涼 州混得風生水起的拙性之外,旁人還真做不到。 待了一日,吳征與玉蘢煙一同來到二十四橋院。這里不僅是吳府招來風言風 語,讓吳征風評降低的【門面】,也是玉蘢煙循著流落風塵的少女這一線摸索暗 香零落根源的暗樁。 「大師近來可好?」領著吳征進了小院,玉蘢煙便抿嘴嗤笑著退了出去。只 見拙性雙手合十,盤膝而坐,低念著不知哪一篇經文。滿是懺悔之意的臉上面色 發青,昨夜的折騰可想而知。 「阿彌陀佛,老衲遲早圓寂在二十四橋院?!棺拘砸妳钦鱽淼交琶φ酒鹗┒Y。 他還俗已久,早已長出濃密的一頭黑發與滿面虬須。但長年身為住持,身受佛性 熏陶的范兒還在,若是放縱太過,心中難免有悔意。 吳征哈哈大笑間,拙性又苦笑道:「家主與玉夫人巧思妙手,屬下原本想預 祝家主金玉滿堂,如今看來是不必了……」 「大師辛苦了?!箙钦骺醋拘詽M面風霜之色。每每交于他的都是極大難題, 追查途中不免風餐露宿,幾多艱苦。心中對這幫屬下的忠誠勤懇感恩與欣慰之余, 也對祝雅瞳從前高超的手段與為人欽佩不已。若無技巧,得不到這幫得力下屬的 效忠。若非為人得以服眾,也不能讓這幫人時刻效死命。 「家主厚愛,還不算辛苦,大多還是錦衣玉食的好日子?!棺拘砸恍Φ溃?/br> 「幸不辱命,事情已有了眉目?!?/br> 吳征精神一振!若只是一點眉目線索,還不值得拙性親自趕回紫陵城來見自 己。這一行必然是有了重大發現,且大到拙性都不敢輕舉妄動,必須請示吳征的 地步:「大師慢慢說?!?/br> 「是。屬下按倪仙子的線索,扮作客商進入淦城?!棺拘圆桓业÷?,將這一 行巨細靡遺地緩緩道來,唯恐缺失了些許,就漏了重大細節。 淦城雖偏,五臟俱全。進出大山的咽喉要道之城里,茶,馬,酒,鹽,食, 綢六大幫派在暗中主導著這座城池的規矩。所謂山高皇帝遠,當地官府自有他們 的行事方法,也必須與這些地頭蛇們共同維持這座大多都是來往行商的城池。 茶幫老大于右崢被倪妙筠帶走,臨行前于右崢又殺了酒幫的李幫主之后,淦 城勢力并未大亂。而是波瀾不驚地完成了過渡——茶幫與酒幫都很快有了新的幫 主,淦城的一切與從前幾無二致。 唯一的風 波就是于右崢與李幫主的仇殺。李幫主的家人要找于右崢報仇,茶 幫與酒幫一同表示:私人仇怨,與他人無由,幾乎與這二人撇清了干系,頗有些 人走茶涼的味道。 于右崢這種人的本事,孤身時可為一方之霸,投靠他人也可得以重用。吳征 點名要的高手,自然不會放任他的家人不管。淦城里的規矩不能動,最好一切照 舊,所以于右崢的一家老小也都留在淦城。倪妙筠離開之后的第一時刻,祝家先 行抵達的高手就接過保護這一家人的職責。 兩月之后,一臉虬須的拙性扮作的遼東行商魯彪就帶著十余人的商隊來到淦 城。這魯彪看著生得猛惡,行事卻周到,作為外來的行商,一來就拜見各大碼頭, 先訴了苦,再奉上禮物。條件也簡單,沒有與各位大佬搶生意的念頭,只是借光 往閩地一行,到實地看一看,再采買些貨物。今后的生意自己就與各位大佬合作, 絕不單獨行事。 「大哥,查到了,查到了,這魯彪在遼東可是大大有名??!」 「哦?快說來聽聽!」淦城本地幫派也都是見過世面的,自不會被魯彪三言 兩語以及一些禮物就迷花了眼。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一面虛與委蛇,禮尚往 來之外,背地里必然也要查一查底細。 「遼東有家雪山珍寶行,專營珍奇物事,行東就是這位魯彪。按消息,和來 咱們淦城的這位生得一模一樣?!箒砣藟旱土寺曇舻溃骸嘎犝f這家珍寶行不久前 糟了祝家的池魚之災,和祝家剛搭上了線,正在做生意的當口,燕國朝廷抄了祝 家。魯彪也就倒了血霉,大批的貨物被繳沒充公,連商路都斷了幾條。來咱們這 地方找財路,倒也不足為奇?!?/br> 「這樣……」馬幫的胡幫主點了點桌面,自言自語道:「難怪初來乍到就備 了這么重的禮物。那些老參,鹿茸,貂皮,六個幫派的見面禮這么一送都得千多 兩銀子。這么大的手筆……」 疑問縈繞在淦城六幫的首腦人物心里。強龍不壓地頭蛇,魯彪的實力再強, 不至于跋山涉水,不遠千里跑到淦城來爭牌面。難道真是因為遭了秧之后無可奈 何,不得不花大本錢找一條新的商路? 魯彪倒是不慌不忙,極富耐心。六大幫派沒有正式的回應,他就在淦城住了 下來等候,看上去一副把全副身家都押在這一回的樣子。 淦城從閩越之地來往的貨物不少,茶葉,絲綢,酒,海鹽等都不愁銷路。但 誰也不嫌生意太多,何況魯彪給的價著實誘人,比行價都要高出一成以上。六大 幫派里實力較強的茶,馬,酒三家還能按得住性子,鹽,食,綢三家實力較弱的 找著了新的賺錢路子,率先就坐不住了。 沒奈何,六大幫派只得坐下來商討。對待魯彪這種人,一家沒那么大胃口吃 不下,淦城不管里面怎么斗得你死我活,做生意對外時都得共同進退,飯才吃的 長久。 魯彪得了這些消息呵呵一笑,他等的就是此刻。無論是來到淦城的身份,談 判的方式,給出的價碼都是經過精心籌備的。每一樣都要搔到六大幫派的癢處, 讓他們想吃又怕,不吃又舍不得。有了于右崢的幫助,拿捏這些細節并不太難。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六大幫派拿不了主意的事情,自有人會代他們決定。 魯彪來此不為做生意,不為賺多少錢,為的正是淦城另一家見不得光,卻足以掌 控六大幫的第七家幫會——午夜幫。 潛藏在暗處,不顯山不露水,卻攫取了足夠的利益。六大幫派每年辛辛苦苦 奔波賺來的錢,大多數都落進了午夜幫的口袋。一切的一切,都像極了吳征那個 死對頭的手段。 燕國賊黨已覆滅,大秦的賊黨忽然暴起幾乎奪了整座江山,盛國的又是如何? 吳征的目的就是挖出這些人來,也是魯彪來到淦城的原因。 果然不出所料,六大幫派為此事爭執不下。茶幫的新任幫主荀永春無奈道: 「大伙兒也不用爭了,有什么事請五爺來決斷吧。五爺讓做,咱們就做,五爺若 是不讓做,就趕魯彪走。五爺若是要人頭,我們就做翻了魯彪?!?/br> 五大幫主都沉默下去,這件事沒有更好的方法。午夜幫一向把六大幫派吃得 死死的,但是又留著那么些好處。不多,讓你發不了大財,起不了勢。但又不少, 只消花力氣下功夫,還是能賺上一些。好死不如賴活著,在這極為有限,但又能 撈上一把的空間里,自己就像騾子一樣,被趕著麻木地向前。 同樣,如果和魯彪做生意,這一筆多賺來的錢也不敢隱瞞午夜幫,遲早要繳 上去的。既然如此,還不如直接請示五爺來決斷的好。 于是六大幫派繼續與魯彪虛與委蛇,一邊等待五爺的決 斷。這一等,就等了 大半年。其間燕盛兩國開戰,國境線封鎖,魯彪也徹底走不成了,干脆就在淦城 呆了下來。這人極善與人交際,出手又大方,最重要的是,好像這位遼東來的漢 子全然沒有任何歪心眼,一是一,二是二。談生意最喜歡碰到的就是這種人,見 者有份,不該拿的一個子兒都不要。一年多的相處下來,倒是與六大幫派混得熟 絡,幾乎像親兄弟一樣。 燕盛之戰打完,又過了大半年,五爺才終于在淦城出現。魯彪知道自己一直 在嚴密的監控之下,也知道自己這一身十一品的修為本事怕瞞不過有心人。但五 爺一樣在嚴密的監控之下!這個鬼影般的人一出現在淦城,祝家埋伏下的暗樁就 盯上了他。 魯彪在明面,暗地里辦事的便是張天師張百齡。張天師捉拿于右崢時失利而 回,這一回也是自告奮勇。再說這么重要的事,有他和拙性一同出行,相互照料 才得萬無一失。 按于右崢的說法,這個五爺行蹤不定,且召集六大幫派時地點也不定。有時 在蒼天大樹上飄來聲音,有時甚至在亂墳崗的棺材里,不一而足。吳征推斷這個 五爺不過是個代號,來的人都未必一樣,說不定有個什么東南西北特使之類的職 位。 張百齡不急著動手,魯彪也不急。暗香零落經營百余年,樹大根深,要挖出 來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一時抓不著人不要緊,不小心把線索弄斷了才是大罪過。 五爺來了淦城之后,依例召集六大幫派將事情論了一遍。有錢賺的事情,還 有六大幫派這種馬前卒去探路,五爺自無不可,一番交代后就離了淦城。 張百齡一路跟蹤。這人竟然順著由東往西的路線兜兜轉轉,每到一城都停留 幾日,也召集當地幫派議事之后才離去,似乎坐實了吳征關于東南西北特使的猜 測。這么兜轉了又有小半年,才又忽然消失不再出現。 這期間魯彪已與淦城搭好了生意,燕盛之戰結束已久,他也尋機離了淦城與 張百齡匯合。五爺雖然消失,但消失的地方大有講究,于是張百齡留在當地盯梢, 拙性趕回紫陵城將此事與吳征說了個明白。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盛國的賊黨沒有什么篡位的野心,就是江南富庶, 賊黨把這里當做刮油水的地方而已?!箙钦髀犕曛蟛聹y道。盛國此前始終疲弱, 偏安一隅,也遲早會是燕盛兩國的口中食,幾無幸免的可能。寧家對這里的皇位 甚至都沒有興趣,費盡千辛萬苦奪來的皇位,卻是座守不住的江山,得來何用? 這么來說,盛國賊黨的首腦人物大體也不會太過重要,雖是略覺失望,吳征仍沒 有小覷之心道:「對了,那五爺在哪里消失了?」 「鎮海城,金山寺!」拙性的目光出奇地亮。 「哈,好地方啊……」吳征忍不住也笑了起來。真是冤家路窄,出游時才和 家眷們說了白娘子的故事,故事里的反派人物法海正是金山寺住持。家中諸女對 此憤憤不平,罵起金山寺來從來不容情。想不到這個五爺居然就消失在金山寺里。 吳征稱贊好地方,也不全是反語。而是說若賊黨把金山寺選作根基之地,倒 還真是好想法,好巧思。寺廟這種地方,總帶著股天然的神秘,是好是壞,幾乎 全在權力極大的住持一念之間。好了,這就是處人間圣地,于教誨世人有極大的 幫主。壞了,那就是藏污納垢,真真正正的五臟俱全之地,臟得透了! 見家主來了精神,拙性又道:「屬下以為,金山寺大有可能是賊黨在盛國的 老巢,起碼也是極重要的據點之一!」 拙性也做過住持,雖不臟,但是對寺廟的一套極是熟悉。既然留上了心眼, 他那雙法眼一看,金山寺里處處都透著莫名。 最`新`沷`怖`網4F4F4F.康姆 最`新`沷`怖`網4F4F4F.℃.〇.Μ 「我剛剛還在想,盛國這里賊黨只開店賺錢,領頭的怕不是什么像樣人物。 現在又想,若是被咱們摸清楚了,未必不能摸出賊黨潛藏的辦法來?!箙钦鼽c頭 道:「五爺消失在金山寺,這地方少說也是特使的據點之一,足夠了。大師可看 出什么能插手的破綻沒有?」 「屬下有些想法,不敢擅作主張,才請張天師繼續盯住金山寺。依屬下看, 光靠盯梢難以搞清楚內里的玄機,必須有精明的人物光明正大地進入金山寺,方 能找出寺里的奧秘?!棺拘源曛钟行殡y道:「請家主準許屬下去金山寺掛單, 為家主一探究竟?!?/br> 「大師這副相貌……扮作旁的好說,再出家當和尚,會不會太扎眼了些?」 吳征也開始撓頭。照理說拙性是最合適的人選,但他的身材太惹人注目,加 上他 原來大住持的身份不得了,可謂享譽世間,可別一跑去金山寺掛單就漏了餡。 拙性也嘆氣道:「屬下也知……只是……確實沒有旁的人選……」 「要不我去出家得了,我年歲輕些,現在去出家也說得過去?!箙钦髡V?/br> 睛,左思右想沒有辦法,忽然冒出個荒唐念頭來。 「家主饒命!」拙性嚇得跪了下來,吳征這要是出家的話,府上的夫人們非 把自己打死不可。而且自己再扎眼,難道還能比吳征更扎眼不成?家主這種樣貌, 這種氣度身份,到哪也讓人一眼看出來了。 「我再想想吧,好不容易有了眉目,總不能就這么算了?!箙钦饔X得頭疼。 他能扮演申屠神輝,容貌不是什么問題。問題在一旦去了金山寺就得與外界隔絕 好一段時間,他現下身份已不同,不僅只有這一件事,實在騰不出這么多工夫來 只辦一件事。 「哎,不成的話,只能屬下去了。家主寬心,屬下怎么也要挖出里頭的門道 來?!?/br> 「不忙。大師歇息幾日吧,人選么……我再慢慢思量……」 「三日后屬下就辭別家主,還是往鎮海城去,張天師克忠職守,屬下不敢貪 圖享樂?!?/br> 「你們都辛苦了?!?/br> 三日之后拙性又出發前往鎮海城,吳征也離了府邸。溫柔鄉與安樂窩固然讓 人舍不得離開,可諸事繁雜,由不得他選擇。燕盛之戰的結果來之不易,更值得 用心去呵護,為了更美好的明天。 傍晚時分臨近突擊營,吳征的心也熱了起來。大戰之后,還是第一次回到突 擊營,這里有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澤,還有暫時分別,等候著他的美麗女郎。 雙腳一磕馬腹,寶器便放蹄飛奔起來。這貨在大戰之后,以有情有義的表現 贏得在吳府地位陡升,一天到晚被當大爺伺候著,跑起來都像邁著八爺步,所幸 速度不受影響…… 「大人,是吳大人來了,快,快開營門……」今日守門的云滿天遠遠看得真 切,手舞足蹈著大呼小叫。 「哈哈,云滿天!」這家伙被抓回來時,險些被脾氣大的章大娘打掉滿嘴牙, 如今憑著一身不俗的本領混得也相當不錯,當個守營官。吳征臨近營門一拉韁繩 飛身下馬,早有兵丁接了【寶器】去享受新鮮草料。吳征搭著云滿天的肩頭,甚 是親熱。 倒不是對這位多么另眼高看,而是吳征也著實想念這里。大戰時這些勇猛的 將士隨自己千里奔襲,立下奇功,可謂出生入死,這是生死之交的伙伴。同樣, 突擊營的將士也無比想念吳征。他不僅帶著大家洗脫一身罪名,如今前程一片光 明。 丘元煥來襲時,吳征沒有丟下伙伴們獨自躲藏逃跑。他即使逃不走,其實也 可掩藏起來。但是以丘元煥的本事,一定會有伙伴被捉拿,丘元煥也會用殘忍到 極點的酷刑一個個地折磨他們,逼吳征現身。吳征沒有等這些慘劇發生,而是挺 身而出,反讓營中將士安然撤離。 豪杰最服的就是這等人品,義氣,勇氣俱佳的豪杰。這等大無畏的豪杰之氣, 蠅營狗茍,永遠只知獨善其身的小人豈能明了?突擊營里已不僅僅是利益相關, 任何一人都愿意為吳征肝腦涂地,甚至與吳征一同共事都是與有榮焉。 「兄弟們都還好?」 「都好,就是對大人思念得緊?!?/br> 「當真?想我還是想二十四橋院的姑娘?」 「都想,都想……」 吳征承諾下的事,二十四橋院開起之后當然免不了這幫兄弟伙常來捧場。吳 征免了他們的費用,但他們現在俸祿頗高,在營中又沒有旁的花費,每一回打賞 都不少,倒都成了大受姑娘們歡迎的恩客?!l不喜歡英雄豪杰?尤其是出手 還大方的英雄豪杰。 「大人……大人……」突擊營已過了cao演時刻,幾個大嗓門一喊,全營都知 道吳征來了。這兩年他們也都陸續往吳府拜訪過吳征。但在軍營還是第一回,將 士們自發集結,列隊,以最正式,也最尊重的方式歡迎吳征到來。 「各位……」吳征心緒亦激動無比,竟然失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總覺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無奈道:「又不是集結的時辰,好像打擾你們了?散 了,都散了吧……」 「哈哈……」將士們哄堂大笑,呼啦啦地如鳥獸散走了個干凈。男人之間不 需要那么多語言,何況誰都看見倪監軍站在一旁等候。渾渾噩噩如忘年僧都已決 不再摻合到兩人之間的任何事,何況余人? 「這幫家伙?!箙钦鞅持肿叩脚缮磉?,這一回來軍營,除了從前的恩情 義氣之外還多了一條:授業之恩。柔惜雪是吳征請來的, 也不止一次說過要謝就 去謝吳征。那些得了好處的還來不及表達謝意,但賣弄的心思可少不了,像忘年 僧,墨雨新這些得了好處了,迫不及待施展出新的身法來。 「我一直在盼著你早些來……」 倪妙筠只說了一句,眼圈兒就紅了。吳征吃了一驚,再與她對視片刻,女郎 已死死咬著唇瓣強忍著哭泣。若不是在大庭廣眾,定然已撲到他懷里。 吳征心存疑惑,寬慰道:「我也在想你,忙完了事立刻就趕來?!?/br> 寬慰的話毫無作用,明顯貨不對板。倪妙筠全無安慰之意,反而垂下了頭, 雙肩頻頻顫抖,幾乎已忍不住哭泣。兩人足下加快進了吳征的小院,女郎哇地一 聲低泣,撲在吳征懷里緊緊埋首在他胸前,借著結實肌rou的堵塞,縱聲哭了起來。 不是思念得如此肝腸寸斷,女郎的哭聲中明顯有無數難言卻難忍的委屈。吳 征目瞪口呆,只能緊緊摟著女郎,做她最堅實的依靠,讓她紓解心中郁結。 倪妙筠多日來頗多神傷,心中雖不郁倒也并無大礙。唯獨一見吳征,就覺忍 不住想要大哭一場,在他身邊時盡情發泄,也正是足以依靠的人來到才會有的情 緒。 女郎哭泣了一陣,哭音漸低,情緒漸復,才覺已被吳征橫抱起來放在腿上側 坐著被小鳥依人般摟住。宣xiele一回,郁結稍解,頓覺他的懷抱又溫柔,又結實, 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倪妙筠同樣思念愛郎,索性就膩在他懷中不肯起來。 「怎地不問我為什么哭?」 「啊……不哭了么?」倪妙筠哭了一陣,心頭難免積累了些怨氣還未散盡, 扭著嬌軀又是不滿,又是不依地發泄。吳征裝瘋賣傻地做幡然醒悟狀,讓女郎更 加不依。嗔意漸起,怨氣便退,這是此消彼長,甜意nongnong。 「你是不是笑話人家,那么大了還這樣哭?!?/br> 「沒有??薜眠@么傷心一定有緣由,而且未必好說出來,我才不好直接問呀?!?/br> 吳征把臉貼得近近的,耳朵幾乎就在倪妙筠的唇邊道:「妙妙自言自語就好,反 正沒旁人聽得見?!?/br> 這男子真是足夠聰明又貼心,一眼就看穿倪妙筠心中有許多委屈,不說出來 憋悶得慌,又知這些話會涉及些隱私,未必好說出口。 「誰要自言自語……」倪妙筠發嗔地亮出銀牙,在吳征耳垂上輕咬了一口, 卻惡狠狠道:「知道不好說出來,就別問!」 發狠不知道是對吳征窺人隱私,還是對她自己要嚴守秘密。吳征卻松了口氣 地笑了笑,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道:「我不問,妙妙想說的時候就說,莫要自己 受了委屈?!?/br> 「人家這點委屈不算什么……」倪妙筠小嘴一扁一扁,又有泫然欲泣之象, 嘟著唇又撒了好一會兒嬌才漸漸緩和。 「這些人還好么?」 「你看人家這樣子,當然不好?!?/br> 「額……誰敢欺負倪監軍?倪仙子?小五jiejie?」 「噗嗤,什么小五jiejie,誰教你的來著。沒人敢欺負我,也沒人會欺負我?!?/br>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一來就要打斷人的腿,想想還怪不好意思?!?/br> 「你的臉皮比牛的都厚,還不好意思?哎呀,你不要亂摸……」吳征的大手 開始不安分,女郎雖也思念,但近日來心亂如麻,當下實在沒有這份心思。倒是 被吳征一邊說不好意思,一邊又毛手毛腳的無賴像給逗得心情一松。 「好,聽娘子的,不亂摸?!箙钦鞅е鴾叵丬浻?,心滿意足,閉著眼睛輕聲 道:「來前還和我娘商議了一回,看看婚期的事情怎么辦才好。我們的意思一樣, 妙妙是倪府的女兒,不能在我這受了委屈?,F下cao辦婚事的時機還不好,但是名 分得先定下來,否則日子長了該有人閑言閑語。擇個近期的良辰吉日,我就去找 倪大學士提親如何?」 「關人家什么事?!鼓呙铙廾嫔p紅,兩人早已做了夫妻,可一說此事還是 覺得滿心羞澀難言,手足無措。 「也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倪大學士點頭才是頭等大事?!箙钦饕槐菊?/br> 道:「妙妙嘛,聽他爹爹的就成?!?/br> 「還要我掌門師姐同意?!鼓呙铙抟呀浡暼糌埥?,主見卻還有,忙不迭又補 了一句。 「那是那是?!谷嵯а┐呙铙薏粌H是掌門師姐,也形同授業之師,倪妙筠 一身武功大半都是柔惜雪傳授。倪妙筠待她感情深,報恩之心多也是情理之中。 吳征欣然同意,相比起倪大學士,要過柔惜雪這一關在目前而言再也簡單不過: 「柔掌門還沒安歇吧?我這就去找她談談?!?/br> 「別!」倪妙筠面色又一紅,抿了抿唇道:「師姐怎會不來迎接你?她剛巧 在沐浴。啊喲……」 女郎從吳征 懷里跳了起來。近日服侍柔惜雪都讓倪妙筠親手接了過來,全然 不假手侍者。柔惜雪沐浴前她雖已備好一切,但是還要陪著她安歇入眠。除了柔 惜雪沐浴時絕對不允許有人在場之外,倪妙筠隨時都跟著她,唯恐她又做出當日 強運真氣的傻事來。 「師姐該沐浴完了,我去找她?!古c愛郎一陣親昵,居然忘了這件大事,倪 妙筠急急邁開長腿向柔惜雪居住的小院奔去。吳征懷中陡然一輕,曼妙嬌軀像是 忽然消散了一樣,只剩一片溫柔。他無奈地搖搖頭,遠遠地跟隨。 按女郎的說法,柔惜雪該當剛沐浴完畢,吳征不好冒昧進入,只得等在院門 口。候了片刻,隱隱聽見院子里有竊竊私語之聲。吳征心中暗自思量,倪妙筠在 軍營中別無他事,先前的委屈八成是因為柔惜雪之故。不知道是柔惜雪做了什么, 還是說了什么,讓倪妙筠如此傷痛。 歷事越多,吳征的思維也越發縝密。柔惜雪這人待同門一片真心赤誠是假不 了的,看天陰門從上到下無人不尊重她。索雨珊為了她情愿以身飼虎,甚至坐化。 再看故去的柳寄芙,鄭寒嵐等人,尚存的倪妙筠與冷月玦,待柔惜雪已不是簡單 的同門長輩之情。 尤其柔惜雪威震天下時,她們是這樣,柔惜雪失了一身武功變作個普通女子, 她們還是如此。就連祝雅瞳從前必須從權時與她站在對立的一面,兩人頗多齟齬。 與吳征相認化開癥結之后,也同樣以掌門師姐待之,從不輕慢。 倪妙筠如此傷心與委屈,當時柔惜雪受了委屈之故! 吳征心中一動,一時想通,還待再想想柔惜雪又受了什么委屈,就聽房門開 了又閉的房門閉了又開。兩對蓮步游移之聲,一對輕,若有若無,一對沉,如石 拄地。吳征心中再一動,眼前豁然開朗。 院門也開,柔惜雪雙手合十滿面歉意道:「不知恩公今日來營,貧尼未曾迎 迓,罪過,罪過?!顾狭艘还?,又道:「貧尼剛巧沐浴更衣,如禮佛之前,愿 恩公福星高照?!?/br> 佛門自有佛門的道理,連說些告罪,祝福的場面話在邏輯和方法上與常人也 大有不同,讓吳征愕然間,生起隔行如隔山之感。若不是久在佛門,說不出這樣 的彎彎繞繞。若不是久在佛門又常年迎來送往,場面之事精熟,也說不出這樣讓 人指摘不出毛病,還大為受用的話來。 「柔掌門再這樣,晚輩就只好告退,從此之后敬而遠之了?!箙钦髡f的還是 恩公二字,他實在不太吃得消這類敬語,給人一種生分,或是無法平等交流之感。 柔惜雪再合十一禮,不敢再稱恩公,向旁一讓舉手相迎道:「吳先生請?!?/br> 稍微好點,也沒好到哪里去。吳征撇了撇嘴,沒法再計較下去是其一,目光 忍不住在柔惜雪身上打轉是其二。 常言女子沐浴之后如出水芙蓉,除了肌膚飽滋春露之后格外地細膩水彈之外, 一頭青絲瀑布般灑下,濕漉漉地如云如霧,更增風姿。柔惜雪剃度出家,頂上光 潔一片,原本缺了這份美感??伤松^美,常年誦念佛經讓面容在日常十分恬 淡柔和之外,肌膚更是皙透瑩潔,射出一股半透明的玉質光澤。在她剛剛沐浴之 后,更顯別樣的柔美與面上難掩的病態。 柔惜雪雖武功全失,身體卻已調養停當,除了丹田經脈受損練不得武功,也 比常人的力量更加弱些之外,并無其他問題??涩F下的她面色有些發青,手掌, 脖頸等裸出之處亦膚光暗淡,甚至一抹紅唇都比前段時日蒼白許多?!喼焙?/br> 她不覆青絲的頭頂一樣白。 「柔掌門近來辛苦了?!箙钦髂抗庠谀呙铙弈樕弦活?,見女郎眉間一片憂愁, 就知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他并未直接挑明,道:「是不是被這幫人的悟性給氣 著了?」 柔惜雪教授的徒弟,像倪妙筠,冷月玦都是絕頂天賦的人物,其余幾位師妹 也是一等一的好手。營中的豪杰雖然不弱,但是和她們比起來實在有云泥之別。 吳征一番話讓二女都露齒一笑,柔惜雪搖了搖頭面露莞爾道:「還好還好, 多說幾遍都能聽懂,也算不錯?!?/br> 「看來柔掌門待他們夠耐心,教武功時心情也不錯,那……柔掌門的傷就不 由此處而起了?晚輩冒昧,請柔掌門伸手,晚輩為你把個脈?!箙钦鞯尼t術照道 理堪稱世間無雙,但是除了包扎外傷之術外,其余的本領無從發揮。這些年隨著 修為越來越深,對【道理訣】的體悟也越來越透,甚至大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 勢,才漸漸將腦海中的醫術與現有的條件一點一點結合起來。 柔惜雪的傷他從未看過,也知道丹田經脈受損難以痊愈,的確已宣判了她終 身無法練 武。吳征也沒有解決之方,但是柔惜雪現下看著病體懨懨,倪妙筠方才 哭得那般傷心,吳征就不能袖手旁觀。 「唔……」柔惜雪頭一低,面色一沉,其聲哀怨凄婉,似嘆息,似嗤笑,竟 有種萬念俱灰,百無聊賴的模樣。她一卷袖管,大喇喇地翻腕伸手:「多謝,貧 尼的身體貧尼清楚,其實不好饒吳先生多費心的?!?/br> 皓腕瑩白,即使在病中也柔美得令人無法逼視。吳征閉上眼伸出二指,搭在 柔惜雪的脈門上。兩指指尖輕輕點在脈門,脈搏一振一振間竟然險些將手指震開。 ——自不是她虛弱的脈門多么有力,而是剛沐浴過的肌膚異常柔潤滑膩,幾乎滑 不留手。若有若無的脈搏一彈,手指一個不慎就要被彈滑開去。 吳征感受片刻收回了手,思忖良久又道:「我會試運一些內力,若有不適, 柔掌門請明言,也請柔掌門氣定神閑,萬勿貿然運氣?!?/br> 「是,有勞?!谷嵯а┯稚斐鍪謥?。 吳征卻未運功,目光一抬,先看倪妙筠。女郎一臉緊張,櫻唇微微扇動,似 是強忍著阻止吳征行險。之所以還能忍耐,還是對吳征的信任。她深知若沒有把 握,吳征不會胡來,他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投去一個寬慰的眼神,讓女郎不必擔憂,運起內力進入柔惜雪的經脈,自己 不僅有把握,還會非常小心。 再看柔惜雪,她面上無悲無喜。 這是一幅難以形容的神態,和常人的無悲無喜不同,佛門弟子的這副神情分 外地恬淡而超脫。超脫到以柔惜雪這樣的姿色,她細柳長眉,杏目含春,鼻梁秀 挺,可恬淡之色與時常的低眉順眼,讓五官上的銳利由此被調和。這樣的反差分 明極具魅力,不愧絕色之姿,可是多看片刻會讓你覺得仿佛再看著一片虛無。 吳征很少看見這樣的神態,唯一的一次卻刻骨銘心!那是索雨珊說完了所有 的話,心愿全了的坐化之前才有的無。 他心中一痛! 索雨珊因眼前的女尼而死,孟永淑因眼前的女尼在人間煉獄二十載而死。孟 永淑從前是長枝派眾星捧月的女徒,有名的美人。索雨珊的姿色雖不及倪,冷, 柔這樣的絕色,在天陰門里也在柳寄芙,鄭寒嵐等人之上。錯不在柔惜雪,而在 賊黨!索雨珊坐化,孟永淑慘死,因此事件相關聯的三人,只剩下這個失去了武 功的女尼還活著??伤F下再度露出這等虛無的神態,可知她即使尚未萬念俱灰, 能支撐她活下去的信念已然不多。 或許她還想咬牙活下去,活到替各位死去的同門親眼看著賊黨覆滅??少\黨 覆滅之后呢?她又靠著什么信念活下去?倪妙筠與冷月玦又會多么傷心?被賊黨 害死的人已經夠多,已經太多…… 吳征深吸了口氣,運起一絲內力,再度按上柔惜雪的脈門。他閉上了眼,腦 海里率先浮現的是在這個世界所學,人體錯綜復雜的經脈,此后則是記憶里,來 自另一個世界的細胞與神經。除掉旁枝末節,最終只留下整幅經脈與經脈附近的 細胞與神經。 吳征睜眼與柔惜雪對視,柔惜雪點了點頭,也閉上了眼,仿佛在佛前入了定。 順著腕脈渡入一絲內力,吳征小心翼翼地將這絲內力順著經脈旁的神經與細胞慢 慢前行。 只見一眨眼的功夫,吳征的鬢角就滴下豆大的汗珠。而柔惜雪光潔的頭頂也 忽然間滿是香汗。倪妙筠不知發生了什么,只緊張得握緊了雙拳,一個聲音在心 中大叫:「掌門師姐沒有吐血,沒有吐血……」 柔惜雪經脈與丹田受創,只要稍微運功,內力從這些創口處涌出,不僅讓經 脈丹田傷上加傷,更會讓身體大受內傷。吳征的模樣雖凝肅,柔惜雪的香汗之多 雖嚇人,但她居然沒有吐血。比起前幾日來她想盡了辦法仍束手無策,已然強的 太多。 女郎死死咬著牙關不敢發出丁點聲息,唯恐有人打擾,踮著足尖騰云駕霧般 躍出小院。只見不僅四下無人,整座突擊營里燈火寂寂,仿佛將士們都人間消失 了一般。她臉上一紅,深知這是將士們知道吳倪二人戀情正熱,唯恐打擾了他們。 倪妙筠沒有想到,吳征也沒有想到。饒是他有無數的猜測和準備,還是沒想 到居然如此順利,也沒想到居然如此艱難。 柔惜雪的經脈再也容不得半點內力通過,她強行欲提真氣,導致破損的經脈 再度大損。比起上一回重傷,這一次雖輕,但她已十分虛弱的身體更加煎熬,也 更容易留下病根。吳征也不能將內力透入她的經脈,轉而順著經脈周圍的細胞與 神經游走。 說順利,是這個方法準準命中!內力順著細胞與神經不僅全無阻礙地通行, 更不 傷柔惜雪的經脈分毫。說艱難,則是柔惜雪經脈受創之多,之重觸目驚心。 十二品高手的強悍非常人所能猜度,祝雅瞳在桃花山夜戰八方,也是一身重創, 不久就能恢復如初。能讓同為十二品高手的柔惜雪武功全失,傷勢之重可想而知。 這些傷勢都是難以愈合不說,柔惜雪強提真氣,又撕裂加重了幾處傷口。吳 征感知著這些傷口,可謂提心吊膽,唯恐一個不慎惹下大禍,簡直比自己運功沖 關還要聚精會神。 吳征頃刻間汗如雨下,柔惜雪也是大汗淋漓。那絲內力若有若無,在往日自 己根本看不上??墒撬尤痪驮谧约旱纳眢w里穿行,雖慢,卻暢通無阻。她牙關 打顫,幾乎想興奮得放聲高呼,內力在自己身體里穿行而不使自己受傷,已經兩 年余沒有了。 從前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情,幾乎讓她珠淚墜落??伤雷约翰荒?,她 必須忍耐,不能動,甚至不能欣喜。她能感知這股內力如此猶豫,如此謹小慎微, 如此艱難地探索著前行,終于停在一處創傷邊。 這是一處傷上加傷,創口又擴大了幾許。殘破的經脈即使愈合也不能再承受 內力奔涌,可是就像斷裂的骨頭,接上長完之后在力量與靈巧等方面必然不如從 前,好歹行動如常。但若不管不顧,骨頭長得歪了,這一段肢體可就徹底廢了。 柔惜雪的這一處傷就幾乎大到難以自愈的程度。吳征暗自嘆息,覺得這女尼 這般蠻干實在劃不來,又憐她功力盡喪之后的可悲。奇妙的是,這番心意幾乎在 一瞬間就順著這股內力為柔惜雪所感知。 內功修為源于丹田,長于心境。這股內力在吳征心湖泛起波瀾的那一刻,此 前的猶豫與謹小慎微,正因這股憐惜之意的注入變得倍加溫柔而溫暖。 柔惜雪運不得內力,無從回應,只在心底升起奇妙的感覺。她知道吳征待自 己更多是可憐和同情,也知道吳征需要自己傳授武功的能耐??墒潜灰幻凶訌?/br> 心底憐惜的感覺前所未有,那股細若游絲,若有若無的丁點內力,就像烈陽下的 海水,溫暖而寬闊。 內力一點一點地靠近經脈創口,十分精準地停在創口旁的每一個細胞上,卻 又不觸及經脈。劇痛未至,留在細胞里的內力保護著這處創口,又一點一點地滋 養著傷患。吳征的方法并不高明,也不復雜,只是相當于皮膚上劃了道傷口,他 給貼上了張創口貼。但是對于柔惜雪而言,這張創口貼卻能給她羸弱的身體幫上 大忙。 確認無虞之后,內力繼續游走,尋找著下一處創口。柔惜雪難以想象吳征用 了什么樣神乎其神的方法,為何內力可以游走于經脈之外,還能循規蹈矩,毫無 失控的征兆。她只知道,這股內力侵入自己的身體,卻用最溫柔,最體貼的方式 治療著身體里的千瘡百孔。 二十年來,她卯足了勁,鼓足所有的勇氣,像佛陀一樣頂天立地。又以自己 柔弱卻堅實的背脊,承受著魔頭的肆虐??赶乱磺锌嚯y,只為保護面前的門派, 同門。她沒有喊過苦和累,無論后背多么錐心刺骨地劇痛,她都面對同門微笑著, 呵護她們成長??墒莾刃纳钐?,她的苦和累又有誰知道? 尊重她的同門不知魔頭的存在,也無力為她分憂。待得她們終于知道自己所 承受的一切苦難,頂天立地的柔弱女子已然再也支撐不住倒地。帶著一身的傷痕, 普天之下束手無策。 雙手合十著默念著經文時,她也想過有朝一日佛光普照,渡世間一切災厄, 讓自己不要那么苦,那么難??墒菑膩頉]有。等她倒下之后,天光似才露了一線, 眼前這個年輕的男子,不僅助她重建了宗門,還尋摸到了能治療自己傷勢的方法。 雖然這種方法只能助力經脈愈合,并不能讓自己恢復武功??墒悄茏屪约荷?/br> 一分苦痛,時光似乎沒有那么暗淡……宗門已重立起根基之地,天陰門還會慢慢 地蓬勃興旺起來……他會幫我…… 迷迷糊糊之間,吳征無力地垂下手臂撤回內力,柔惜雪頭一歪沉沉睡去,幸 有倪妙筠全神貫注在旁,將他二人輕輕接在懷里。 柔惜雪像喝醉了酒一樣,幾乎不省人事,吳征則是大口大口地喘息,汗出如 漿,連地上都濕了一片。 「沒事,扶你師姐去睡下就好,我不要緊?!瓜啾绕痼w力的疲勞,吳征的腦 海里似有千萬根針在扎,頭疼欲裂才是巨大的煎熬。這是精力消耗過甚,累得幾 乎暈去。 「你等我?!鼓呙铙拗啦豢裳诱`,慌忙抱起柔惜雪進屋安頓好了之后,拔 腿就返回吳征身邊,攙扶著他回到自家院內,也讓他躺好。 柔軟的小手抵在頂門,兩根纖纖玉指揉按著太陽xue,針扎般的 疼痛舒緩了些 許。吳征體力無憂,可是這般尤有余力之下,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的還是第一回。 他歇了片刻,干著嗓子道:「你師姐的傷應該能好得快些了。哎喲……」 倒不是偷jian?;?,兩句話就說得幾乎抽冷氣,吳征確實累得狠了。倪妙筠俏 目含淚道:「不必說,你歇著就好?!?/br> 「不說你能安心么?可不提心吊膽一個晚上胡思亂想?」吳征歇了片刻凝聚 精力,有氣無力道:「我知道你想問我她的經脈能不能復原。我現下知道的,不 能。我只能助她的經脈快些愈合,但是你知道這種東西,就像竹筒裂了一大塊, 我拿張紙糊上可以,一旦內息奔涌,還是得裂,這是其一。其二,她傷得最重的 在丹田,丹田不像經脈如竹筒,我能幫著愈合。丹田就像一片漩渦,我也沒有辦 法……」 「我知道,我知道,已經很好了,掌門師姐照料我們這么久,現下我來幫她 完成未了的心愿就是?!鼓呙铙揠m還是略覺失望,但聽得經脈傷勢能有好處,已 是十分好的結果。她更加心疼吳征,手上按揉得越發輕重適宜。 「不僅是這樣,我總覺得有一樣你們得小心些?!箙钦饕痪淙?,又停了停 才道:「她是不是強提真氣,才又導致經脈大損的?從前她一定不會這樣蠻干對 不?一個人總是繃著一根弦,繃了二十年。這二十年里她無比強大,也無比堅韌。 可是一旦弦斷了,整個人都會改變。接下來她可能會越發敏感,脆弱,動不動就 孤注一擲地賭博,賭命,你們一定得小心?!?/br> 信念的崩塌會改變一個人,比如爭奪天下者失敗之后,會變成一個醉生夢死 的酒rou之徒。人性如此,堅強如柔惜雪也不會例外。 倪妙筠抽泣著道:「我也知道,掌門師姐近來就是越發脆弱了??墒?,可是, 該怎么辦才好……」 「平日多看著她,小心她做傻事。另外,多找點有意義的事情給她做,讓她 沒工夫胡思亂想,算是個補救的辦法?!箙钦靼欀碱^,抬臂與倪妙筠的手握了 握,道:「我沒事,你去陪她吧。若有什么不妥之處就來喊我,我……累死了… …」就此腦袋一歪,也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