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我會改的?!备饢|晨伸手按在書桌邊緣,將顧小燈困住,用碧綠的眼睛看他,“所以求求你,能不能喜歡我一點點?你的愛那么多,不能分給我一點點嗎?” 顧小燈堅決地搖頭:“不能就是不能?!?/br> 葛東晨低頭靠得更近些:“為什么不能?你看,時間能抹平一切,我不求你當我是唯一,妾也不行嗎?” “……”顧小燈一聽那字眼就覺得荒謬,“時間真那么有用的話,我在你的時間里消失七年半了,很長了,那你早該拋之腦后了。就算七年不夠,再來七年十年,你遲早也能放下不是嗎?那你干嘛半死不活地抓著我不放?” 葛東晨扯了扯嘴角,表情看起來愈發不正常:“小燈是不是為顧瑾玉不要我……為別人不要我……可你以為顧瑾玉真喜歡你嗎?你都被蘇明雅玩爛了,被蘇明雅藏起來的那些天里,你的腿合攏過嗎?你少年時還被我玩,他知道嗎?他知道的吧。他才不會毫無芥蒂地愛你,他護著哄著你,不過是繼續騙著你,等把你睡到手了,□□干上那么三月半年,等你喜歡上他了,他就真正膩掉你了……” 顧小燈就這么聽他發瘋,刀槍不入,他年少時聽過的謠言比這更難聽多了,四兩撥千斤地反問:“你這不是在說自己嗎?” 葛東晨眼睛潮濕:“我是嗎?也不是,我膩不掉你,十二年我膩不了,再過多少年就都一樣……我喜歡你,就算你是別人的我也喜歡你。顧瑾玉不是,他就是個沒有心的假人,他做事都是模仿來的,他才是學人精,他愛你的那一套,里面糅雜了多少你當初愛蘇明雅的行徑,你看不出來嗎?” 顧小燈周遭像是豎起了銅墻鐵壁:“我犯不著跟你解釋我和森卿如何又何如,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跟你這外人八竿子打不著?!?/br> 葛東晨斷斷續續地問:“我只能是外人?” “對,別再說什么妾不妾的?!鳖櫺舯亲影櫫税?,有些無奈,“聽起來很惡心啊?!?/br> 葛東晨低頭看他腰腹:“那想吐嗎?如果是因為懷了我的種而想吐,那就更好了?!?/br> 顧小燈一下子啞然,想起了蘇明雅,心中哎呀哎呀地感嘆,混蛋的混果然是如出一轍的。 他不怎么生氣,看了葛東晨一會,慢吞吞地說著刀子:“真的好嗎?那我跟你娘親就差不多處境了,你真這么希望???我要是能生,也生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小葛東晨,讓他從小當流浪漢,我要厭他恨他,一見到他我就打他罵他排斥他,我偏要他活著,教他異族話家國恨,我還要控制他,教他永遠對我愧疚,教他永遠憎恨爛爹,我教他長大以后弒、父、叛、國?!?/br> 葛東晨不住顫抖,聽他一字一字說著,低頭想堵住他的嘴,顧小燈淡定順勢地把手里的面紗塞進他嘴里。 他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為了世上沒有第二個葛東晨,其實你得離我遠點?!?/br> 葛東晨中了雷電一樣,惶惶地真后退了兩步。 顧小燈往后一撐跳上書桌坐著,葛東晨這時候的神情和氣質讓他加倍想念起顧瑾玉來。 顧瑾玉瘋瘋癲癲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格外迷惘,也格外可憐。 葛東晨扯出面紗,緩了半晌,握緊的右手里全是血,瘋癲也只那一時:“對不起……不過小燈,下次對我生氣時還是直接打我吧,阿吉在周圍,我死不了,你盡可以打我的?!?/br> 顧小燈抽出思念,暴躁起來了,叮叮當當地揮手:“滾滾滾!” 可惡,竟然一瞬在這廝身上整出莞莞類卿的思緒,顧小燈拍拍臉,心里大聲疾呼夭壽了。 葛東晨走到離他不遠的窗下坐著,靠著墻壁看他,臉上又浮現出假得要命的輕笑:“我不滾,能多守著你一天就是賺了一天,再說了,我要防著云霽那個蠢東西……” 話音未落,葛東晨停下:“啊,說曹cao曹cao就到了,他真的爬過來了?!?/br> 顧小燈愣了愣,扭頭看去,滿臉都是詫異和無奈,葛東晨見狀便沒有攔,沒一會兒,喘息聲透過窗扉先傳進來,隨后便是關云霽用肩膀撞開撲進來,晃了兩下才站住。 他穿著素白的衣服,沒戴面具,橫貫的刀疤因臉上毫無血色而顯得猙獰,愈發顯出五官的俊秀來。胸膛前有一片血色,顯然是那傷口因劇烈動作而裂開,顧小燈看他那樣已經無話可說,得,隨他折騰,爛命一條的家伙。 “小、小燈?”關云霽眼前發懵,看著顧小燈身上穿著流光溢彩的銀綠色褶裙,連鬢發都閃著光,他先是驚艷住繼而怒起來,撐著力氣罵葛東晨,“那混血狗讓你這么妝扮的?” 顧小燈擺擺雙手,帶出身上的環佩作響:“混血狗在你后面?!?/br> 關云霽回頭,看到葛東晨真坐在窗下,直接捂著傷口氣勢洶洶地當面罵起來:“你一天不欺負他會死??!狗雜種!” 葛東晨直接暴殺:“丑八怪,來得這么著急嗎?怎么不戴個面具?” 關云霽頓時慌張地捂住臉,背過身不讓顧小燈看到,氣勢一瀉千里。 顧小燈正想著要不要跟他說一聲其實他不丑,就聽關云霽有氣無力地說葛東晨:“雜種,你怎么還在這悠哉,手下人沒告訴你,蘇明雅已經到南安城了嗎?” 顧小燈耳邊一嗡,疑心自己聽錯了。 “那癆病鬼能這么快?” “鬼知道是怎么撐過來的,反正是真到了。女帝一病長洛一半是他蘇家說了算,他是帶著中樞令直接下來的,說來南境搜查煙草私運,草他祖宗的,煙草就是塊磚,西南全都能讓他們對上,他怎么不去西平城?那邊不止私販煙草還有私造破軍炮呢,拿什么南境說事,還不是因為……” 關云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顧小燈,顧小燈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上,漂亮得像云彩捏出來的,他看一眼便覺胸膛少了一分痛覺。 然而他不知道顧小燈外靜內喧,這會他心里有一千只小配在狂吠。 蘇明雅怎么會出長洛?? 第99章 清明節過后,顧小燈再出不去了,葛東晨白天不見人影,夜里卻總是過來守在窗下,身上的血腥味逐日加重,總裝得跟個沒事人一樣。 關云霽還是不顧死活不時跑來看他,葛東晨有時會把他趕回去,有時也會放他進來,而后兩人各占一個方位,不時也會試著同顧小燈搭話,討到幾句罵算是好的,若是換來他的沉默,反倒讓人束手無策。 葛東晨不在的時候,關云霽的聲音又輕又低,搭話又多又密,聒噪中顯出點溫柔來,顧小燈同他沒有多少談興,更寧愿葛東月跑來東拉西扯套套話,但她不知是否受了影響,一連五天都沒出現在顧小燈面前。 這天晌午,初夏午后陽光明媚,顧小燈自顧自地吃完南境特有的竹筒飯,吃完百無聊賴地看葛東晨送來的各色東西,都是些南境異族物件,一半是閃閃發光的衣裳飾物,大概是暗戳戳地希望他再穿一穿,至于當日清明節那一身裙釵已經被葛東晨收了去,也不知拿去做甚。 顧小燈翻到一本《千山萬毒》,記載的全是南境深山之中常見的毒物,書看起來有些老舊,多有小字注解,他認得出是葛東晨的字跡。 他在夏日照得到的地方翻看干巴巴的舊書,關云霽就在陰暗的角落里裹著斗篷待著,顧小燈也不理他,有時聽他說出些不得了的話才支應兩聲。 正涇渭分明地各自太平,他忽然聽見一聲輕輕的笑,轉頭看去,只見關云霽靠在角落里睡著了,不知道做了什么夢。 這一個來月,這還是顧小燈第一次看到他笑。 未想是在夢中。 不多時,關云霽便醒來了,顧小燈忍不住問了他:“你做了什么夢啊,笑得傻里傻氣的?!?/br> 關云霽有些茫然,看向他的眼神黏糊得如有實質,抿著一點笑意,自己窘迫了半晌,方才小聲說:“夢到你了?!?/br> 顧小燈:“……” 他就不該問。 關云霽還沉浸在他的夢里,垂著眼皮分享起方才的夢境:“我夢到我們有不一樣的過去,我早早去提親,順利和你定親。我十五歲就另開府邸,網羅晉國四境珍品,堆滿了府邸的一半,你每一件都喜歡,愛不釋手地摸著它們,跟我訴說你小時候的故事,我認真聽著,而后你過來親我的傷疤……” 顧小燈始終沒打斷他,終歸夢都是會醒的,這不,關云霽自己提到傷疤二字,自己就僵在那里了。 他這才否定他這夢的邏輯:“那時候的顧家怎么可能和你關家定親?血海深仇,不可能的?!?/br> 關云霽低頭,無聲地把斗篷的兜帽戴上,帽沿遮到鼻梁去,看不見眼神了。 顧小燈繼續看書去,邊翻過一頁,邊不咸不淡地罵:“有些人真是擰巴得可笑,清醒時不敢說半個喜歡的影子,做夢了倒是勇于強買強賣,這腦袋也不知道是不是掏空的南瓜,就剩一層糊糊?!?/br> 屋里遂安靜得剩下顧小燈指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他認過四頁稀奇古怪的毒物后,忽聽到角落里傳來沙啞的輕聲:“我也不想這樣……可出生如此,性情如此,當定了混賬,能怎么辦……” 關云霽很久以前就千想萬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真動了心,也曾努力細看自己這份吊詭的春心,當時竭力說服自己只是為色所禍,他喜歡上的只是顧小燈的漂亮皮囊、可愛性情……但毋庸置疑的,他就是喜歡上了。 顧家真是個可怕又可敬的地方,盛產王侯將相,更能將一個人錘煉成極富引誘力的可口甜點,他等著點心自己走過來,可點心跑了,轉而去巴巴地供蘇明雅獨有。 那時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生氣,覺得這點心不知好歹,太可惡啦。 點心理應清楚自己是一盤共食的酥rou,他理應做足下等人的本分,愛所有對他上心的上等人。 那時節光陰,關家的大少爺拉不下尊卑身份去強要點心,就希望點心供眾人玩賞,以便讓他能光明正大地位列恩客的觀眾席。 關云霽說不出口,也說不明白,他不知道顧小燈懂不懂。 顧小燈心知肚明。 大少爺們在私塾的歲月少憂多歡愉,寡識愁滋味,今朝幾經變故沖刷,過去那卑劣又真切的歡愉就顯得可貴了。 只是……蘇明雅抵達南安城這事還是給顧小燈帶來了不小沖擊。他想象不到從金貴窩、雪山頂下來的蘇明雅會是什么樣子。 他太了解他那位金尊玉貴的前任了,過去的蘇明雅從來都沒有想過離開長洛,不是礙于身體的病弱,他壓根就沒有過踏出華城的念頭,他是扎根了的病曇,幾乎就是長洛城的化身。國都只會讓信徒們自行前往,國都不會主動為誰而折腰。 南安城已然是晉國最南的邊界,中原與異族的界限模糊不清,風土人相都與長洛大不相同,離開長洛的蘇明雅,千里迢迢來到這里的蘇明雅……那還是蘇明雅嗎? 顧小燈想不通。 為了他而來? 他有這個分量嗎他。 他能確信自己在葛關那兒的分量,這兩人現在活像陰溝老鼠,拿他這個不變的小伙當過去的寄托不意外。 可蘇明雅不同,他的家族枝繁葉茂,雖然身體就那樣,但到底還是在巨大的蔭蔽之中,人生花團錦簇,倘若為他這個人而徹頭徹尾地改頭換面,顧小燈有些不敢置信。 再者,蘇明雅來了,那…… 他想得揪心,左手支肘伸到后頸去揉揉,短發尾的發梢便掃在手背上,右手翻著書,搖頭晃腦的。 關云霽出神地看了他許久,輕聲問他:“我一直想問你……你的頭發,怎么短的?” 顧小燈這回應聲了,抬指撥了撥短短的發梢:“裁下來送給喜歡的人了。啊,就那個前陣子追殺你幾百里的?!?/br> 他轉頭看去,只見關云霽僵在角落里,那地是灰暗的,人是蒼白的。 “我也有一事一直想問你?!鳖櫺敉犷^看他,“當年關家是顧瑾玉親自滅的門,既然說是滅門,你和你弟弟怎么幸存的?是他留了你們一命,是吧?” 關云霽在晦暗里沉默。 “我很喜歡顧瑾玉?!鳖櫺艨聪虼巴?,“我以后一定會跟他在一起,你肯定會冷不丁地去找他尋仇……噯,你這人吧,我不會原諒你,但你若是死在我們跟前了,我還是會挑塊風水好點的墳地給你?!?/br> 他說得輕描淡寫的,關云霽卻覺得如置洪鐘之下,一字敲一聲,一聲震三魂。 “我會在你的墓碑上刻些大罵的話,黑白無常帶你去閻王面前時,你記得和十殿閻王說道說道,‘如有來生,與那罵我的、我負的人永世不見’?!?/br> * 夏日晝長,顧小燈光是打發時間都打發累了,太陽徹底下山后便伸著懶腰往床邊去,關云霽回到隔壁去換藥了,沒準待會又會和葛東晨一塊過來當狗,他懶得應付他們,索性爬上床準備呼呼大睡。 誰知發帶剛解下,屋門驟然被一腳踹開,葛東月一身武服風風火火地跑進來,發髻歪了一些,眼睛還是紅腫的。 顧小燈及肩的短發飄起來:“阿吉?怎么這么大火氣?” ”沒有火!“葛東月閃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想往外跑,“是有人來搶你了,跟我走嫂子!” 顧小燈炸毛:“都說了不要這么叫我!” “好的嫂子!” “……” 不過片刻,顧小燈便被迫轉移了地方,頭發都沒綁上,衣襟和外袍的腰帶都松松垮垮的,一群異族大漢拱衛著他和葛東月,把他們護送到了迷宮似的地下城,他這才知道南安城底下有這么四通八達的大空間。 跑了約莫有半時辰,他們到了個看似空無一物的鐵屋子里,一進去機關門便嚴絲合縫地閉上,葛東月覺得安全了,團團轉著用異族話喃喃。 “一開始殺了那刺客就好了,一回城就把你安置在地下就好了,清明節那天不帶你出去就好了,都怪大哥,他怎么這么討厭……討厭的中原人太多了,他們沒有自己的老婆嗎,為什么要來搶……” 顧小燈不知道她在嘀咕什么,他累得不行,抬手撐著墻壁,額頭抵著小臂直喘,鬢邊的碎發被汗珠打濕,覺得自己現在像個冒著熱氣的蘑菇。 他扭頭問葛東月:“誰、誰來了?你哥呢?” 葛東月生氣地一拳打在他旁邊的墻壁:“長洛那癆病鬼!他好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