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
顧小燈頓時興致缺缺:“哦?!?/br> 他們這會在地下,地面上的刀劍聲應是聽不清的,但不知外面的人用上了什么大家伙,不時就傳出轟炸的動靜,偶有地裂一樣的震動嗡鳴傳導到地下。 葛東月抬頭看一眼,便在一旁氣悶地拳打墻壁,都把顧小燈看笑了,待喘過神來,他擦擦臉小聲問她:“那顧瑾玉呢?” 葛東月動作一頓,滿臉迷茫:“不知道,失聯好一陣子了,蠱母感應到的定北王是一片漆黑,能聽到的也都是些滴滴答答的珠子聲,我們在想定北王沒準是死了?!?/br> 顧小燈通身驟冷,心臟快吊到眼睛里跳出來,幸虧葛東月還有后話:“不然就是中原那個蠱師想出新辦法把控死蠱封住了,否則我們不可能感應不到宿主?!?/br> 顧小燈差點腿軟,趕緊伸手摁一摁側頸的脈搏穩定氣息,心想肯定是好的方向:“真的感應不到嗎?” “真的,今天才試過?!备饢|月說著用手捂住一只眼睛,神情繃得緊緊的,“喏,蠱母現在就實時感應,眼前還是一片漆黑,老樣子,聽到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嗯?” 顧小燈一驚一乍:“又怎的了?!” 葛東月眉頭慢慢皺起,忽然著急忙慌地松開手,一副見了鬼的神情:“有刀聲,還有炸開的轟隆聲音?!?/br> 顧小燈的脊背又僵硬了,猛的抬頭看去:“你你你的意思是說他他他在上面?!” 葛東月不知怎的頭皮竟然開始發麻,方才深山之中的蠱母還說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們看他,他好像反過來看到我們了】 她正覺得不可能,機關門外忽然響起一道轟炸聲,把密室內的一眾人全嚇了一跳。 他們轉頭看去,只聽金屬嗡鳴,一把漆黑寒亮的長刀暴力地捅穿機關門,刀身森森地擰轉橫劈,驟然就滋啦作響地劈出了裂縫。 一只戴著手套、束著袖甲的手“砰”的一聲抓在裂開的機關門上,鏘然一聲,金屬嘶鳴。 門被生生撕開了。 葛東月寒毛倒豎,迅速反應過來一掌用力按住墻壁上的機關,拖住顧小燈閃進了墻里的暗格。 “顧——!” “噓噓噓!”葛東月一把捂住顧小燈的嘴,嚇得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摁到角落里封住xue位,蹲在顧小燈面前慌張失措地用氣聲說話,“對不起對不起,等外面的怪物走了我再跟嫂子道歉,現在我們都安靜下來,不要出聲,噓!” 暗格里的頂上嵌了細細的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灑下來,顧小燈背靠著冰冷的墻面,渾身不能動彈,只有一雙眼睛能眨一眨,但胸膛里的心已經飛出來了。 心跳聲塞滿了腦海,他依稀聽到暗格外有金戈聲和慘叫聲,很快,就有刀尖劃著墻壁的刺耳聲音傳導進來。 外面的顧瑾玉在提著刀找機關了。 葛東月的心臟也快要飛上天掛到月亮鉤上了,她仍捂著顧小燈的呼吸,自己也屏住呼吸,心存僥幸地想著這墻壁夠厚實,外頭的怪物肯定找不著的。 那刀尖由遠及近,壓迫感越來越重,刺耳的刀刮聲劃到暗格前時,陡然變柔和了。 葛東月:“???” 開什么玩笑?這都能找到? 暗格外的刀刮聲還在繼續,刀尖沿著暗格的輪廓輕柔地逡巡,輕緩得簡直像兵器對墻壁的繾綣撫摸。 葛東月松開顧小燈,立即握住腰上的刀柄,嚇得快要跳起來,機關被震開時,她抽出彎刀豁出去,一刀被格擋住,小刀卡在對方的刀銘上,那是一個“漆”字,來人抓住她肩膀一卸,單手扔皮球似的扔出了老遠。 顧小燈蹲坐在角落里,瞪著圓眼睛看電光火石間的狀況,時間放緩了似的,他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探進來,心臟狂跳,聲音卻全被封閉住了。 顧瑾玉一身朱墨,發尾垂后頸,臉上戴著漆黑的面具,眼睛上綁著一段黑緞,耳骨戴著好幾串奇特的玄鐵耳夾,像是在耳后別了什么東西,幽幽地閃著寒光。 整個人像煉劍爐里燒出來的血腥黑色金屬。 他沒有解開眼睛上的黑緞,盲人一樣,伸手在空中摸索。 顧小燈只有呼吸聲。 暗格并不寬敞,顧瑾玉半跪著摸索,左手沿著墻壁慢慢一路往角落里去,快要摸到顧小燈的時候忽然停住。 顧小燈快要哭了,心里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顧瑾玉就半跪在他面前,足足僵硬了半晌,他放下右手里的刀,摘去沾到血的手套,慢慢靠近過來。 顧小燈看到他的指甲是黑色的,還聽到他身上傳來細微的金屬機括聲,像一種隱秘的金屬呼吸或者玄鐵悲鳴。 顧瑾玉什么話也沒說,和顧小燈一樣只有喘息。 他的手先摸索到他的發頂,輕之又輕地撫摸后,慢慢沿下摸到了顧小燈的頭發。柔順的發梢流水一樣滑過顧瑾玉指間,那是他摸過無數遍的青絲,不是割下來的斷發,是好好長著的。 顧瑾玉一手扣住他的后腦勺,一手摘下自己臉上的面具,低頭親吻顧小燈的臉,第一吻落在梨渦處,他瞎子一樣順著親到了他的嘴唇,而后忽然爆發,兇狠地同他接吻。 第100章 夜色剛籠罩全城,城中門戶緊閉,不少地方彌漫著煙霧,葛東晨面無表情地將劍從一個蘇家死士的身上抽出,抽到一半時忽然頓住,感覺到肩膀驟然出現幻痛,眼前出現短暫的眩暈,緊接著就感應到葛東月在地下的呼喚。 他將卡在死士身上的劍刃徹底抽出,濺到血珠的雙眼又綠又紅好不瘆人,抬手示意周圍的兩隊下屬跟上,劍尖便沿著地面刺耳地向葛東月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炷香后,地面的劍尖和地下的刀尖刮擦聲合二為一,二者都找到了機關的出口。 沉悶的一聲轟隆,地面忽然打開,冰魄銀劍和漆黑玄刀“錚”的一聲相擊,眨眼間斬切攔劈,寒光爍目,中途地下傳出聲驚慌清靈的“嗷!”,對陣的兩人同時一頓,地下的黑影當即撞破機關躍上地面。 刀劍各自劃開硝煙,葛東晨抬起猩紅的眼睛看去,看到顧瑾玉右手提刀站在十步開外,左手托著背上受驚的顧小燈。 顧小燈吸了些粉塵,咳嗽著摟緊顧瑾玉的脖頸,嘴唇紅腫,眨著眼睛費勁地看周遭是個什么情況,不看還好,一看悚然,正對上不遠處滿臉肅殺的葛東晨和其他黑衣人。 “咿!”他連忙抱緊顧瑾玉,湊到他耳邊咬耳朵,這時候還能跟他開個玩笑,“葛東晨和他的人把我們包圍住啦!汪汪,你有沒有翅膀,速速長出來,咱們飛出去?!?/br> 顧瑾玉臉上戴回了面具,眼上的黑緞依然沒拆,顧小燈也沒聽到他吭過聲,方才在奔跑途中摸了摸他的脈搏,顧瑾玉體內的蠱息亂得一塌糊涂,好在筋脈強健有力,大約是受了蠱的影響暫時成了瞎子和啞巴。 他的耳朵是聽得到的,不然也不能一路找過來。顧小燈看到他耳后別了小巧精密的玄鐵機械,緊緊貼近了能聽到珠子的滴答聲,應是類似沙漏的細密計時器,用戴耳夾的方式把它戴牢固了。 顧瑾玉耳朵一動,左手在顧小燈后腰上輕輕拍了拍,安慰他寬心,又示意他抱緊點。 “好好好?!鳖櫺舨洳渌箢i,“實在不行就把我放下來?!?/br> 顧瑾玉小幅度地搖頭,身上氣壓驟沉。 對面的葛東晨擦拭眼角的血,劍尖反過兩下,下屬頓時訓練有素地分散包圍,他悄然無聲地提劍向前,朝顧小燈笑了一下:“小燈,下來,你來我這,否則刀劍無眼,他護不住你?!?/br> 顧小燈吹了吹額前微亂的碎發,翹起一撮呆毛來,他俯在顧瑾玉肩上頸邊,粲然一笑,硝煙夜灼灼生華。 他自信得像翹起了蓬松的貓尾巴:“試試?你們人多勢眾,森卿讓你一只手,我相信你還是會輸?!?/br> 葛東晨眼里緊盯著他,顧瑾玉眼前一片漆黑,耳后小鐘滴答珠落,右手里的玄刀頓時動了。 分散在周圍的人也沒想到他帶著個人輕功還能這么快,眨個眼的功夫,顧瑾玉握著刀閃到前方,準確地逮著葛東晨對戰。 這兩人年幼時曾短暫地共拜一師,那時就曾持著木質刀劍對招,葛東晨失于門楣,底子扎得不如顧瑾玉全面,反倒擅于機變,用招常贏在劍走偏鋒,顧瑾玉百兵兼修,那段時間學雜使懵了,倒是常輸給他。 那已是很多年前的勝負了。 刀劍鏘然震響,顧小燈怕歸怕,刺激是真刺激,貼著顧瑾玉瞇著眼睛瞅兩眼,只能看到兵刃在相擊中出現殘影。 顧瑾玉身法快得他數次反應不過來,上一秒他才看到有其他殺手沖過來,下一秒就吃驚地看著顧瑾玉掠到四五步開外,他用耳朵聽到的比顧小燈用rou眼看見的要快上幾倍。 數十次閃轉,顧瑾玉把葛東晨一圈人引到了近處,顧小燈又聽到了他身上傳來細微的金屬轉動聲,混戰中直覺瞪大眼睛,倏忽間看到顧瑾玉驟然反刀一瞬劃破右臂的布料,纏在胳膊上的漆黑玄鏈就這么森森顯露,像一條黑蛇盤旋。 顧小燈本能地閉上眼睛,耳邊聽到厲風和一圈痛嘶,心臟簡直像是擠壓到顧瑾玉的后頸去了,他在砰砰狂竄的心跳聲里再睜開眼睛,正見到那把玄刀綴著玄鏈攜風輪轉著劈過來,顧瑾玉聽著風聲準確地收刀回握,刀尖就閃著寒光橫在顧小燈眼前。 “!”顧小燈后仰幾分,他不會品鑒兵器,只覺得這玄刀長得很兇,刀身寒亮不沾半滴血,刀型說不出的流暢漂亮,握在顧瑾玉手里翻倍地凌厲兇悍。 顧瑾玉感覺到嚇到他了,迅速轉刀點地,側過腦袋來蹭了一下他的臉。 顧小燈剛想笑,就看到不遠處的葛東晨捂著左肩起來,方才他怕是被玄刀劈斬出不小的口子,衣襟向左裂開,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月光照到他那赤露的左肩,顧小燈看到一大片紅綠交錯的刻紋。 他忍不住想到了在引蠱札記上看到的附上蠱,葛東晨曾說他種了這蠱七年,顧小燈便知道他身上一定充斥著特有的蠱紋,像一棵古怪的樹一樣,紙上記載道,來日他死之時無全尸,身銷髓化,融化之處會長出一株新樹,山中來而往山中。 他只是沒想到葛東晨身上的痕跡已經那么密、那么深。 葛東晨像不知道疼一樣,感應到他的視線,血淋淋地朝他笑。 他提劍而來,顧瑾玉靠聽聲再對戰,兩人近處僵持時,顧小燈看到他那左肩的蠱紋像是活了過來,涌到裂開的刀疤處,翻開的血rourou眼可見地慢慢愈合起來。 “我說過不管你怎么打我,只要阿吉在我就死不了?!备饢|晨看向他,“小燈,來我這兒,我……” “王八念經我不聽!”顧小燈埋頭縮在了顧瑾玉背上。 玄刀飛速斬擊,葛東晨撤退避開鋒芒,身上又多了刀疤,呼出一口濁氣后,繼續不要命地上來。 不會死不怕疼的葛東晨難纏得讓顧小燈害怕,他嗅了一通顧瑾玉,在兩方避讓鋒芒的間隙里用氣聲問他:“森卿,你身上有沒有傷口?不要騙我,有就點頭?!?/br> 顧瑾玉用左手摸摸他的腰,側首搖頭,提刀對準月色下的葛東晨,手上玄鏈揚起割風一樣的金屬聲,威壓濃重。 顧小燈舔舔唇齒,兩腿將他夾得更緊些,摟緊他的脖子低頭咬住自己的食指。 玄刀銀劍再相擊僵持時,顧小燈澀然的舌尖默念了聲什么,隨即毫不猶豫,冒出血珠的手拍了一下葛東晨的左肩。 葛東晨的臉急劇蒼白,左肩的蠱紋瘋狂游走,當即被察覺異樣的顧瑾玉抓住機會踹出老遠。 顧小燈抱緊顧瑾玉不去看他:“森卿我們走!殺不掉就不要理他了,他疼得爬不起來的!” 顧瑾玉也不戀戰,背好他轉身就走,許久不見的花燼長嘯著飛來,顧瑾玉聽著它的指引,毫無凝滯地穿行。顧小燈來不及擦掉手上的血污,只在風聲里聽到身后沙啞的嘶喊,他的名字就這么一聲聲回蕩在夜里。 * 長夜過半時,顧小燈可算是到了安全的所在,在顧瑾玉背上見到了恍若隔世的故人們。 奉恩和奉歡都穿著勁衣武服,身上一股硝煙味,奉歡脖子上還掛著個千里目,兩人不知道在暗中接應了多久,看到他們回來便圍上來,王爺公子地叫個不停。 顧小燈沒想到會在南境看到他們,激動得兩腿掛在顧瑾玉腰間蹬起來,熟悉的暗衛們各守方位,站在原地興奮地舉手狂揮,目之所及的大家都灰頭土臉但精神奕奕,只有吳嗔抱著個甕干嘔不停,忽而開心忽而難受地左右橫跳。 顧小燈見到吳嗔時,先是高興地大喊一聲先生,繼而心中的酸澀沖天地往上頂,堵得他的哭腔飆出來了。 他貼到顧瑾玉耳邊問他話,顧瑾玉依然發不出聲,背著他原地轉了一圈,默默地側首貼一貼他。 吳嗔看到他們一起回來,心里像有青蛙呱了一聲,不過是兩月不見小友,莫名就是覺得感慨想念,他抱著甕跟他們打招呼,顧瑾玉背著人過來,他見顧小燈嘴唇紅腫,淚盈盈的,馬上追問:“小公子受欺負了?” 顧小燈委屈地搖頭,吸吸鼻子環顧一圈周遭的熟人,手拍拍顧瑾玉的胸膛,先問起吳嗔來:“先生,你怎么在干嘔???” 吳嗔捏住鼻子,沒有了以往的淡定高人范,十分生無可戀地皺眉:“我少時為了研究巫山蠱特意加強了對蠱蟲的嗅覺靈敏度,這南安城地下有沖天的蠱蟲味道,差點把我熏回霜刃閣,常人聞不到,遭罪的是我。初來乍到,多習慣兩天就好了?!?/br> 他看出顧小燈滿臉的擔心,便指指顧瑾玉說了一通他的現狀。 他被葛東晨帶走之后,顧瑾玉神志不太清醒,又因動武過甚,控死蠱發作劇烈,嘔血嘔到第五回 ,若是嘔到第七回就撈不回來了。吳嗔收到花燼的信箋匆匆趕回,看他半只腳入土,便用了鋌而走險的辦法。 最初顧瑾玉就同他商定好不得已的后路,倘若他身上的蠱發作到無可挽回,到了必死不可的時候,就由吳嗔將他提前煉制成傀儡,以僵死狀態騙過控死蠱,令它不再啃噬他的身體。屆時他心魂已滅,但身軀還在,能借由蠱蟲的cao控動作如初。 顧瑾玉明面上維持活著,背后牽連甚廣的派系便能穩固,直到下一任顧家家主出來,他再入土不遲。 吳嗔趕到時看他情況不妙,一通cao作猛如虎,一不做二不休地提前啟用了半條后路,用煉制傀儡的一半用量搭配壓制控死蠱的蠱蟲混搭,讓顧瑾玉以半僵死的半傀儡狀態騙過了控死蠱,得以自由支配武力,不受控死蠱轄制。 只是他的五感暫時丟了三感,沒有視覺、嗅覺和味覺。 至于精準找到顧小燈,便是顧瑾玉獨有的直覺了。 “西南的神醫谷是去不了了,這次直接到這南境來,不僅是為了接你回家,也是為了直搗蠱母的老巢,解開那控死蠱?!眳青劣行判?,“一定能解開的,到時我再解開他的半傀儡狀態,保準還你一個基本恢復如初的顧瑾玉?!?/br> 說完他抱著甕,沒忍住又干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