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葛東月僵住,正要大怒,聽他一番舌燦蓮花的鬼話連篇,沒一會就被忽悠了,不大高興地摘下頭上的冠子,一拳拳地捶著破壞:“那我等你們回來?!?/br> 顧小燈噯了一聲,順嘴哄她:“回來帶青團給阿吉吃?!?/br> 隨口一句,兄妹倆全都眼神驟亮地看向他,亮得顧小燈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望天望地假裝不明所以。 葛東晨低聲笑了笑,留下葛東月“看家”,隨即帶著顧小燈出門去,他不怕他跑,也不用威脅,但他想握住他的手,幾次被顧小燈抽手而去,只好作罷。 顧小燈噠噠走在他前面,看背影像個高挑些的巫山族美人,本來就明媚綺麗,此時一到了太陽底下愈發不可方物,肩挑驕陽,光華流轉。 葛東晨看著他,幾次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終究是忍住收回,改成撫摸脖子上的吊墜。 顧小燈叮叮鈴鈴地走在街道上,頭上冠子垂下的流蘇有些遮擋視線,看不太清南安城的景象。 他隱約看到遠處巍峨的漫長城墻,城中的土灰色建筑偏低矮,而城墻卻異常高聳,看了一圈便讓他錯覺整個城是一個巨大的甕。街道上蕭索肅穆,或許因今天是清明節,平民才多了一些,但來往人群當中最多的是巡邏的軍隊,他顯然是住在重兵把守的鐵桶里。 顧小燈習慣抬手去揉揉后頸,五指撥開流蘇,捏一捏如雪如綢的頸子,想著顧家的人會在哪處。 葛東晨看他的后頸,看他走在這其中,尤其格格不入,像是一盞誤入鐵銹世界的琉璃。 他忽然害怕他會磕碎磕裂。 繁華之下鬼影幢幢的長洛不適合他,千山萬泉瘴氣不散的南境似乎也會壓傷他。 他踱到他身旁靠得近些,卻發現他把投照在顧小燈身上的陽光擋去了大半。 顧小燈想在外面多待些時間,于是在叮叮鈴鈴的聲音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他:“清明節,你在想招誰的魂?” 葛東晨說:“你?!?/br> 顧小燈愣了一下,拉著面紗立即問了別的:“你在這里都忙些什么?都說異族擾亂南境安寧,中樞是要你來平外寇安國境的,你是嗎?” 葛東晨微笑:“是啊?!?/br> 顧小燈聞言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小了:“可你妹說你們之后要到大山里去?” “不沖突?!备饢|晨低頭朝他笑,“到時帶上小燈一起,帶你去見萬蠱之母。你見了她,也許就能讓她解除掉某只瘋狗的控死蠱?!?/br> 顧小燈眼睛滾圓:“不許說他壞話!” 葛東晨不置可否,只是陪他走了一會,忽然輕笑:“真的非他不可了?顧瑾玉有什么好的?!?/br> 顧小燈輕飄飄地回道:“他不會趁我人事不醒時輕薄我。他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他很喜歡我,不像有些畜牲,不好好當人?!?/br> 葛東晨默了好一會,又說:“如果畜生學會當人了呢?” “那說句人話聽聽?!?/br> 腳下步履不停,顧小燈步子小,葛東晨便始終放慢著速度,南境的風穿過高聳的城樓,也穿過他們之間的間隙,環佩悅耳如天籟。 “對不起?!?/br> “我錯了?!?/br> “我喜歡你?!?/br> “葛東晨喜歡顧小燈?!?/br> “從天銘十二年開始?!?/br> 顧小燈停下腳步,他朝他招手,葛東晨低下頭來,他說了五句話,顧小燈便扇了他五個巴掌。 他非常平靜地陳述事實:“你晚了十二年?!?/br> 第98章 葛東晨半邊臉的巴掌印清晰可見,他仍若無其事,挨打完睜開眼睛,眼里綠色一閃而過,臉上很快又掛了笑意:“我晚了?我晚了……但也許我們有的是時間,下一個十二年,二十年,或許我們還有可能把酒言歡呢?” 顧小燈揉揉手,冷靜道:“不可能?!?/br> 葛東晨摸了摸他頭上的冠子,透過冰冷的銀飾摸他的頭發:“不試試怎么知道?” 顧小燈郎心似鐵,抬手拍開他,專挑他的痛處戳:“你雙親難道不是絕佳的例子嗎?不可能就是不可能?!?/br> 葛東晨臉上一瞬浮現難以言喻的灰望,他垂下手,握住了顧小燈的手,不由分說地扣著他朝前走,生硬地轉移話題:“小月在等你的青團,我帶你去買,不要讓她等急了?!?/br> 顧小燈拍打著他的手臂,正要罵他,忽然感覺到背后有注視的視線,他咽了咽口水,將滾在舌尖上的怒罵吞下,小幅度地回頭望去,不知視線從哪個方位而來,也不知是哪些人在靜靜守望,看了一圈便趕緊轉回頭去觀察葛東晨的后腦勺,生怕暗處的人叫他發現了。 葛東晨走得飛快,顧小燈心里蹦撞,眼前又被銀冠的流蘇遮了視線,沒走一會便趔趄著往前撞,險些摔個狼狽。葛東晨迅速轉身來攙住他,他不要他碰,又想多拖點時間,趕緊抱頭蹲下,把腦袋上的銀冠扯下來抱在懷里嗚嗚假哭,身上叮鈴聲便成了伴奏。 “……”葛東晨明知他演戲,也還是有些不知所措地跟著蹲下來,“哪里疼了?” “腦漿都撞勻了!”顧小燈垂著腦袋兔子似地轉到一邊去,鬢發微亂,耳墜和面紗都隨著假哭而細細抖動,看起來既是胡攪蠻纏,又是實打實的委屈透了。 他們兩人的樣貌本就格外出挑,方才一連串耳光已經引了街上不少隱晦的注意,現在蹲在街邊周旋拉扯,更是惹來了更多小心的窺探。 顧小燈的裙擺曳地,抱著閃爍粼粼波光的銀冠,蹲下來后腰和腿的弧線格外好看,他咿咿嗚嗚著,眼波流轉,鮮活得一塌糊涂。 葛東晨軟硬不得施,然而看了顧小燈半晌,看了街上行人好奇的眼神,竟意外體會到一種微妙的充盈感,臉上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在這時成為了某種特別的勛章。 他想如果可以,他樂意顧小燈一直這樣,豆蔻梢頭十七歲,不受挫折和磋磨,永遠任性妄為,驕橫囂張。 葛東晨臉上有些疼,低頭問他:“真的不能喜歡我嗎?” 顧小燈嗚嗚的假哭哽住,哈? 葛東晨想到前天得到的消息,想到往這里趕來的蘇明雅,想到不知用了什么辦法而埋伏在不知處的顧瑾玉,甚至想到躺在病床上的關云霽。 他的神情帶著被拋棄的迷惘,認真地問顧小燈:“不能施舍給我一點點喜歡嗎?一點點就好。顧小燈,你的心能不能分成幾瓣,分一點點給我,一點點就好?!?/br> 顧小燈抱著冠子想罵他,誰知聽到了更驚人的發言:“你可以認定顧瑾玉當正妻,當我是你的妾?!?/br> 顧小燈撲通一聲掉到了地上,見鬼了一樣瞪圓眼睛看他:“(⊙_⊙)” 葛東晨俯身而來,荒謬絕倫地補了一句荒誕至極的話:“實在不行,通房也可以?!?/br> 顧小燈這下是真說不出話來,他想起過去在書院里,葛東晨曾經開他和蘇明雅關系的惡毒玩笑,當初他說蘇小鳶是蘇家安排給蘇明雅的小侍妾,而他只是蘇明雅的大通房。 他不知道葛東晨現在是怎么個能耐法,才能把這鬼話面不改色地認真吐露出來。 “……你有病嗎?” “多少男人三妻四妾,你一妻一妾不行嗎?” 顧小燈被他的話震驚得透透的,對這人的底線清晰地感知了個大的,死變態果然不愧是死變態,以為誰都跟他一樣離譜! 他慌忙撐地想爬起來,葛東晨卻忽然伸手,俯下來隔著面紗親吻。 耳邊蕩起耳墜擊風的聲音,顧小燈用懷里的銀冠砸他,叮叮鈴鈴踉踉蹌蹌地爬起來。 葛東晨半跪在地上,抱著那損壞的銀冠,側頸被冠子的一角劃出淺淺的一道血痕,頃刻落了血珠。 他抓住顧小燈層層疊疊的一角裙擺:“……求你了?!?/br> * 銀冠的流蘇散了一地,后來被葛東晨盡數撿起。 顧小燈震驚得外嫩里焦,腦海里不時回蕩那駭然的發言,他并不為葛東晨的示弱而放松警惕,小心臟反而越吊越高。 他這直覺還真沒落空,葛東晨看似沒事人的平靜,回到據地之后卻忽然握住他的手,臉上巴掌印仍然清晰,又重新掛回那標準的虛假微笑:“跟我來?!?/br> 葛東晨的笑時常讓顧小燈想起十二三歲時的顧瑾玉,那時他就是這么笑的。人們臉上的表情能傳達很多細致信息,但是過去的顧瑾玉、現在的葛東晨的微笑不會,毫無營養可言。 顧小燈刺猬一般把渾身的刺豎了起來:“你要干嘛?” 葛東晨低頭來和他親昵耳語:“只是帶你看一出戲?!?/br> 顧小燈一個閃避的動作,腰身便被強硬地圈住了,掙動幾下,葛東晨便環著他往上提了一提,讓他腳尖離地:“要我把你抱到肩上去嗎?” 顧小燈:“!” 他想起當初被他從顧瑾玉那兒薅出來的情形,被扛在肩上的感覺天旋地轉的,自是不要。 葛東晨這會看著不太聽話,他用紗布滲出血色的右手掌著顧小燈的腰,不由分說地環著他走進光線晦朔的密道,一走進去,一群黑眼睛的中原護衛們拖著一個人夾道等候,被拖的竟是蘇小鳶。 蘇小鳶此時不在關云翔那兒養腿,不省人事地被拖著,比上次看見的狀況還倒霉些。 顧小燈嚇了一跳:“你又抓蘇小鳶干嘛?” 葛東晨輕撫他的發頂,附到他耳邊輕笑:“他給蘇家通風報信,托他的福,小燈只怕會見到最討厭的人,你說他該不該殺?” “我最討厭的不是你?”顧小燈立即杠他,忿忿地躲他的手,反倒惹來他隔著面紗的輕撫。 葛東晨執拗地反駁:“不是我?!?/br> 說著又抱又拖地帶著他往密道里走,顧小燈再要說話就被葛東晨伸手捂一捂,氣得他一身的銀飾越發叮鈴亂響,不時就抬手扇他耳光,葛東晨不還手,還有心情笑。 顧小燈的面紗讓他揉到皺巴,然而親手打他只會讓葛東晨越來越愉悅,甚至不如言語更有殺傷力。顧小燈郁悶不已,被捂了半路才發現了路況的熟悉,似乎是當日初到南安城走過的,目的地應當是葛東晨生母阿千蘭那兒。 果不其然,顧小燈緊繃著身體,被葛東晨帶到了當初那滿是異族人的密室里,密不透風的空曠空間里,阿千蘭似乎正在和異族親信研究蠱蟲,看到他們前來臉上全是不悅,用異族話咕嚕咕咚地說了一串。 葛東晨拖著顧小燈去坐下,強硬地把他抱在腿上坐下,顧小燈像嗲毛的貓咪,然而察覺到這廝這會不太尋常,為免惹他出格只得悻悻作罷。葛東晨從后抱著他,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外人看起來很是強勢與浪蕩,顧小燈卻感覺到這家伙是躲在他背后,這么高大一塊頭,居然還得躲在小小的他身后。 “族長,我給你帶了份禮物,你還沒見著?!?/br> 葛東晨用中原話朝阿千蘭輕笑,下屬將蘇小鳶拖進來押到她面前,他抱著顧小燈緩了一會,笑瞇瞇道:“母親……這就是殺了葛萬馳的人?!?/br> 顧小燈聽罷這話,眼睛頓時瞪得滾圓,他看到不遠處的阿千蘭也睜大了眼睛。 “母親,你開不開心?我把這大好人帶過來交給您了?,F在您是要獎勵他殺了你日夜想除掉的仇人,還是要報復他殺掉了你共處二十年的枕邊人?” 阿千蘭似乎連看蘇小鳶的勇氣都沒有,她臉色煞白地后退,一副快要瘋掉的神情。 葛東晨慢條斯理的:“母親,大發慈悲吧,告訴我,你到底是想給這個好人獎勵,還是想對這個壞人報仇?!?/br> 阿千蘭顫抖起來,像個憤怒且瘋起來的孩童,哆嗦著說:“你滾!你不滾我滾!” 她連等葛東晨自己滾的停頓都沒有,吼完便趔趄著逃出密室,像蝸牛直接跑出厚厚的殼。 密室里的異族人頓時有些sao亂,葛東晨抱著顧小燈沒有動,顧小燈也短暫地失去了語言能力,末了聽見葛東晨在耳邊輕笑:“小燈你看,這出戲好不好?” 顧小燈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地去掰開葛東晨冰涼的十指。 他想他或許是為了互相折磨,又或許當真是為了一個答案——仿佛阿千蘭對葛萬馳的態度,能側面決定他顧小燈對他葛東晨的態度一樣。 密室里亂了起來,葛東晨處理了一通便帶著顧小燈離開,回到往日待的房間里,葛東月還滿懷期待地跑上來圍著他們:“葛東晨你的臉怎么了?肯定是你活該!山卿山卿,給我帶的青團呢?” 葛東晨立即笑瞇瞇地把她推出去:“在母親那兒,小月去她那里領吧?!?/br> 屋門嚴絲合縫關上,顧小燈看著葛東晨不太正常地走到跟前來,他知道他這會就該是不正常的。他倒是不怕,從密室出來后心里意外地鎮定,他本來就足夠明白葛東晨,現在只是更清楚了而已。 顧小燈知道怎么打嘴仗,他扯下面紗,抬頭看眼前的葛東晨:“你是真的有病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