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顧小燈聽得一愣,回想之下,很快想起當年在廣澤書院里,蘇小鳶和關云翔的關系的確走得挺近,關云翔那傻小子不像他哥,當初一看就是個小草包,也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有沒有長進。 “我聽到他們說話,關云霽在罵他弟,說蘇小鳶喊他一聲‘關小少爺’,他弟就快要瘋了?!备饢|月平鋪直敘地描述起來,“我哥那個時候說,當初你叫他一聲關小哥,他看起來也是瘋了的樣子,所以很正常?!?/br> 顧小燈眉尾一動,便不說話了。 葛東月能逗留的時間有限,不一會兒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顧小燈剛想安靜著消化一下,很快就又有了訪客。 窗戶吱呀一聲,關云霽一瘸一拐地跳進來了。 顧小燈沒被嚇到,一臉看白癡的表情看他,十分無語:“大門在那,你就不能走大門嗎?” 關云霽臉上仍戴著面具,饒是如此也沒能掩蓋住眼里的窘迫,聲如蚊蠅:“我……私下來的,那個混賬東西不讓我來看你。你還好嗎?葛東晨有沒有對你做什么?” 顧小燈朝他抖抖手:“你覺得呢?” 關云霽頓時眼神冷冽起來:“他果然欺負你了???” 顧小燈愈發像在看白癡:“是啦是啦,所以麻煩你再去揍他幾頓吧?!?/br> 關云霽還當真了:“待會去?!?/br> 顧小燈歪頭看了他一會,愈發覺得魔幻,魔幻得讓他想笑,擱在天銘十七年,他用腳趾頭想也想不到關云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少年時幾個人相聚,顧小燈總是格外話多,烈烈地攪和著氣氛,現在他安靜著,關云霽杵在一旁一會,便輕聲來搭話:“我后來才聽聞蘇家的事,蘇明雅欺負你了嗎?” 顧小燈揉揉后頸,瞇著眼笑他:“昂,關小哥要給我撐腰嗎?” 他看他笑,晃了一下神,輕輕嗯了一聲。 顧小燈樂了,問他:“那你以前也欺負我,這個怎么辦?” 關云霽安靜地站著,有些不知所措。 顧小燈托著腮看他:“問你呢,吱一聲嘛,丑八怪?!?/br> 關云霽手一抖,又背過身去,蕭索的模樣。 顧小燈看了他一會,視線也有些模糊,但說起話來照樣字字刺他心肺:“你有什么好哭的?我記得關小哥少年時常說,想棄文從武,想做武將,想見四境,想出關家,你現在飛檐走壁,飛鳥在肩,姓名在岳,心愿不是全都大實現了?” 關云霽呼吸凌亂,說不出話來就付諸于行動,轉身閃到他面前捂住他的嘴:“你說話……你說話怎么能比葛東晨還毒?!?/br> 顧小燈掰不開他的手,便捶起他鐵似的胳膊,間隙里傷心地罵他:“還不是你這白癡先欺弄人!關云霽,虧我當初一直當你是摯友,你這個丑八怪,丑九怪,丑十怪!” 關云霽手抖得厲害,看一眼顧小燈便覺得死去活來,苦水咕嚕嚕地在胸膛里沸騰,眼里似乎有霧霾聚散,千想萬想都不知道該拿他如何是好。 正僵持著,他忽然聽到屋外有人低聲說著話,其中有道聲音太熟悉了,正是他那最近因為蘇小鳶而鬧個不停的蠢弟弟。 關云霽霎時皺眉,不知道關云翔跑到這邊來見顧小燈是想做什么。 顧小燈也聽到了聲音,趁他不注意狠狠踩了他的瘸腿一下:“你還不滾!” 關云霽疼得冷汗直冒,不敢怒也不敢言,也不想滾,捏了他那久不戴耳珠的耳垂一下,用輕功閃到了屋里的陰暗地去。 顧小燈慢一拍地捂住耳朵,看得啞然,本意是叫他滾出這地方,怎么搞得被他窩藏了似的。 正此時門開了,葛東晨和另一個青年進來,他循聲看去,打量了幾眼就認出另外的青年是關云霽的庶弟。 葛東晨觀察他的神情就知道他認出來了,便朝他笑笑:“小燈,又有一位故人想見你?!?/br> 顧小燈懷疑是蘇小鳶央關云翔來的,果不其然,關云翔神情有些恍惚地說道:“小鳶拜托我來看一眼……顧山卿真的沒死?” 顧小燈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狐疑地應了一聲:“是啊,小鳶怎么樣了?” 關云翔神情凄然:“他還好,只是雙腿被折斷了,需得好好休養……” 葛東晨在一旁輕笑:“那你不如早點回去侍疾?” 關云翔踟躕著,神情恍惚地朝顧小燈走去:“我還是覺得像見到了個怪夢……我想走近一點再看看,確認那真的是顧山卿?!?/br> 葛東晨的笑意不達眼底,原本想把人扔出去,只是一掃屋內發現了什么,隨即冷眼旁觀。 顧小燈也覺得關云翔有些奇怪,站起身來警惕地上看下看,隱約感到對方身上正壓制著怪異的怨恨,但好似不太應該,他同這故人之弟當年交集不多,并無過節。 正想說點話,關云翔走到他幾步開外,臉上的恍惚突然一掃而空,眼神無比兇煞,袖中拔出一把刀猝然沖了上來。 顧小燈下意識皺著小臉閉上眼,腳步都沒挪動,身前果然刮來一陣勁風,接著便是利刃刺破血rou身軀的瘆人聲響。 他以為又是葛東晨閃過來徒手握住刀身,未曾想,聽見關云翔驚慌的一聲“哥”。 顧小燈睜開雙眼,探頭一看,這下真結實嚇了一跳,關云翔這坑哥弟弟,手法準準狠狠的,竟然一刀全力捅進了關云霽的胸膛里。 關云霽下意識便閃過來擋下了,疼痛襲來之前,他只是茫然地低頭看一眼胸膛上的刀,不明白弟弟對顧小燈的殺意從何而來:“你為什么……想對他動刀子……” 關云翔愣愣地看著他,崩潰地喊:“哥!你自己說過的,關家有今日的下場都是因為這個禍害,你現在在干什么??!殺了他??!我們一族滿門那么多條性命,難道不該殺了他報仇雪恨嗎!” 關云霽原本想要罵他的話卡在了喉頭,代之以一口熱血涌上來。他愣在原地,側首看了一眼臉上被濺到血的顧小燈,心想,我那么說過是嗎。 也是。 騙了自己,連弟弟都騙了。 他抖著手摸上顧小燈那沾了血的左臉,忽然遏制不住發笑,牽動著胸膛前的創口裂出更多紅色來。 第97章 顧小燈聽罷關云翔的睿智話語,臉色青白交加,既覺荒謬又知道合理,反倒很快冷靜下來。 他躲在關云霽身后罵那崩潰的關云翔:“蠢貨!你要你哥失血而死???還不去找醫師來,說你哥被捅了一大刀再不救就咽氣了!” 關云翔正是方寸大亂,被一罵回了些神,扭頭就不見了影,葛東晨倒是慢悠悠地笑:“小燈不想云霽死嗎?你既厭惡他,不如我幫你補一刀,讓他不再礙你的眼?!?/br> 顧小燈聞言一言難盡地剜了他一眼,小臉皺巴巴地推著關云霽去床上坐下,一邊觀察這刀怎么拔一邊罵他:“你這大傻缺,教了這么多年,還沒把你弟化腐朽為神奇???還想殺我?哥倆腦子里全是屎殼郎的食物對吧?就算關家沒滅就你們能有什么氣候,活該你被捅!” 關云霽的面具下滴落出血,顧小燈一把將他那面具掀開,看他唇邊溢血不止,眼神渙散,趕緊繼續罵他吊他精神:“丑八怪!你真想死?死了也好,省得叫我看了傷眼,你這一死下輩子肯定投個下等人的胎,一生受卑賤氣!” 關云霽恍惚聽著,明明血在往外涌,卻覺得空了七八年的心臟逐漸滿了回來,他眼前模糊地看著顧小燈焦灼的眉眼,忽然想親一親他。 他都還沒好好親過他。 “你那腦子是光溜溜的嗎?快運起內功止血,什么破腦子,臉上這一刀怎么不劃腦子去!” 顧小燈邊罵邊喊葛東晨來幫忙,葛東晨還問他:“我幫了小燈,后面能有獎勵么?” 儼然一副要氣死關云霽的模樣。 顧小燈還真揚手給了一記“獎勵”,啪嗒扇紅了他這不說人話的俊臉,把他們兩人打包起來罵得狗血淋頭,葛東晨頂著巴掌印笑瞇瞇地用內功給關云霽護住心脈,顧小燈果斷地握住刀柄,一瞬拔去,血濺了半臉,眼睛眨也不眨,利落地堵住了傷口。 他這才抬袖擦擦臉,冷靜過后腦子亂糟糟的,一會想自己這手可真穩,有干這活的天份,一會希望顧瑾玉以后可千萬別給他練手的機會,一會甚至不合時宜地想到蘇明雅瀕死那會的脈搏,關云霽體質可比他強多了,看起來是死不了的。 “對不起?!?/br> 顧小燈擦臉的手一愣,扭頭不看關云霽,心里一陣又一陣的翻涌:“啐!學什么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把戲?死了也不會原諒你的,活著受罪吧你!” “……對不起?!?/br> 他還沒完沒了起來了。 * 關云霽當天讓他弟帶回岳氏養傷,誰知這廝半夜撐著重傷跑回來,血淋淋地栽在顧小燈的房間里,險些一命嗚呼,隨后就被安置在他隔壁。 顧小燈斷斷續續地睡了半夜,翌日葛東月拎著一籃子青翠欲滴的青草進來,期期艾艾地說要給他,顧小燈聽了納罕:“我又不是兔子要吃草,你給我一籃子青草干嘛???” 葛東月道:“清明節了,對不起,沒讓你過上節日,踏青,山卿出不去,給你一籃子踩踩?!?/br> 顧小燈哭笑不得地拎過那籃子:“你這腦瓜子……” 話落他就聽到隔壁傳出一陣飄渺凄愴的笛聲,顧小燈側耳聽了一會,曲子是招魂曲,十分應清明節的景,他指尖動了動,忍不住問了葛東月:“你哥在隔壁?” “沒有,他白天很忙?!?/br> 顧小燈看著那方向,聽得很篤定:“是你哥?!?/br> 葛東月愣了愣,伸手遮住一只眼睛瞇了一會,臉上浮現訝異:“還真是他。他這會應該在做事啊,怎么在隔壁,不成,我去罵他?!?/br> 她風風火火地跑出去,顧小燈摸了把微涼的青草,嘆了一聲,隨即把籃子里的青草又刨又拍地撒氣,拍了半晌感覺到有不同的觸感,翻找一番找到了一個用幾縷小草編織的奇特形狀,細看竟是禁步,看得他呆住。 唯恐被發現,顧小燈連忙把禁步小草拆去,團團轉了幾圈,跑到窗邊拍拍:“葛東晨!” 喊不到三聲,葛家兄妹一塊跑來了,一高一矮一遠一近:“怎么了?” 顧小燈背過身去不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表情,刮刮鼻子半真半假地生氣:“越想越生氣,清明節啊,怎么就給我一籃子草打發?我要出去,關犯人也不能這么關不是,掰掰手指頭細數,我讓你們綁多久了?!?/br> 先前自然也是有痛斥他這么關著他的,只是葛東晨充耳不聞,也不知道今天這特殊日子能否有特殊對待,顧小燈說著扭頭看一眼葛東晨,挑了個對方肯定不高興的例子:“蘇明雅都沒綁我這么久!” 葛東晨:“……” 葛東月有些為難地抓抓腦袋:“可是城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好,我帶你出去?!备饢|晨捂住葛東月的嘴,隨即走到顧小燈面前,低頭笑著看他,“但小燈得換個模樣?!?/br> 半個時辰后,顧小燈一臉懵逼地低頭,看身上流光溢彩的異族裙擺。 他沒想過這輩子會穿上姑娘家的釵裙,今天就這么怪異地上身了,還別說,布料頂頂舒適和悅目。 葛東月很高興,衣裙首飾都是她興沖沖地扛過來的,全是她不敢穿的珍藏,她往常都穿著中原的深色素衣,今天興致大爆發,自己也穿了身層層疊疊的新裙,頭頂一個叮當作響的漂亮冠子,這會正興致勃勃地找合適的耳鐺:“你有兩雙耳洞,都戴,要戴一樣顏色的還是不同顏色的好呢?” 顧小燈還處在震驚當中:“哈?” 葛東晨這時從背后而來,裹著紗布的右手放在顧小燈肩上:“只戴一副?!?/br> 顧小燈當即抖著肩膀去拍他的手,葛東晨紋絲不動,他一抬頭,看到葛東晨仍是一身中原的武服,換成了同他衣裙顏色相稱的,是好看的,但他這張臉若是穿上異族衣著必定更加合適。 葛東晨低頭定定看了顧小燈一會,右手快被生氣的顧小燈拍到傷口開裂才挪開,手背輕揩過他側臉,說了一聲好看。 顧小燈:“還用你說?!” 葛東晨便笑了,覺得他真的很可愛。 不多時,顧小燈略有些不自在地穿了一身行頭,為了出去忍忍就是了,況且他跳脫心性,倒是覺得這經歷怪有意思的,心想等以后和顧瑾玉一塊,他們沒準偶爾也可以一起去采買中原的衣裙,顧瑾玉要是不喜歡,他就逼他喜歡,當然,他一定不會說不。 葛東晨中途想給他畫眉,他揮手拒絕:“不要生手,走開,我自己能畫?!?/br> 說著他干凈利落地兩筆畫完,順帶在眉心戳了點小花紋,熟練得一旁的葛東晨有些遲疑:“誰給你畫過?” 顧小燈不理會他,就讓他翻來覆去地想,臉上不止蒙了面紗,還讓葛東月興高采烈地捧個銀冠來戴上,捯飭得活生生一異族美人,連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顧小燈一動動手就渾身叮鈴輕響:“行了吧……出去了?!?/br> 葛東月雀躍得想飛起來:“一起!” 她正高興,怎料葛東晨伸手來點點她額頭:“你留在這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