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節
顧小燈夾在兩人中間,警惕萬分,不時左看右看,看了小半路,葛東晨先睜開眼睛了,伸手蓋在他腦袋上輕笑:“小燈是個撥浪鼓?!?/br> 他剛要說聲“撒手”,左邊的關云霽呼的一聲便伸手劈過去:“你干什么?” 葛東晨躲得快,手也還是濺了血,嘖了一聲,用手背蹭去顧小燈發梢的血珠。 顧小燈只覺頭頂咻咻兩下,抱頭大怒,一通劈頭蓋臉罵,這兩人便安分地面壁假睡,只是手里各自攥一段綢緞,顧小燈要蹦到別處去就被扯回來。 一行人氣氛微妙,即將抵達南安城時,正是三月的最后一夜。彼時深夜,顧小燈被一頓捆,葛東晨不顧折了的左手執意將他背上后背,他咬著布團發不出聲來,嗚嗚間撲騰兩下,很快察覺到葛東晨后頸冒出的冷汗。 一旁的關云霽眼神兇煞得厲害,肩上停了一只又一只黑色信鴿,咕咕著不知捎來了什么訊息,他盯了他們半晌,最終還是瘸著腿蹦向了反方向。 葛東月看顧小燈掙扎得厲害,便跑來小聲解釋:“你別動,再動我就又要劈你后頸一次了。我們要進南安城了,帶你去見我母親,那個討厭的破相佬去給我們引開眼線了?!?/br> 她滿臉嚴肅,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做刀,一副要磨刀霍霍宰他的模樣,顧小燈眼睛瞪得滾圓,只得無可奈何地安靜下來。不經意時屢次碰到葛東晨的肩膀,這死變態臂膀有傷,每次被他磕到,分明就疼得后頸冒一陣冷汗,可每磕一次,他卻又要輕輕地笑一聲。 一路輾轉,不知繞了多少曲折密道,路長得好似沒有盡頭,顧小燈光是看著都覺得目眩疲倦,一旁葛東月背著個包袱,裝著在外采買的喜愛小物件,跑到一半都累得慌,將那包袱掛到葛東晨脖子上去。 這人就這么前掛后背地走了漫長的一路,走到盡頭了,走到天要亮了,轉頭對顧小燈輕飄飄地說:“要是能一直這么走下去就好了?!?/br> 顧小燈看到他那雙清明漆黑的眼睛,自有印象以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全然不帶假笑,認真得不做任何虛假的表情。 * 出了密道,葛東晨背著顧小燈進了一座驛站的密室,他沒有見到這座南境邊陲重地的全貌,先被塞到了這古城的腹部里。 三人進了密室,顧小燈一眼看到一群異族人,除了為首的女子沒有遮臉,其他人都蒙著面,每個人都長著一雙碧綠色的眼睛。 那女子五官深刻精致,葛東晨的眉目和她像了五分,倒是葛東月不怎么相像。 女子一見到他們,臉上漾出笑容,伸手喊了一聲:“阿吉!” 葛東月離弦箭一般閃了上去,投進她的懷抱里,在外假裝面無表情的臉此時無比生動,親親熱熱地用異族話叫著,顧小燈聽出是阿娘。 他沒忍住低頭看葛東晨,用手臂頂了頂他,葛東晨臉上又倒扣了那往常的輕笑面具,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到椅子上去,除了他兩手的綢緞沒解開,其他地方都松綁了。 顧小燈嘴里的布團剛取下,他便拿著水壺遞到他唇邊,喂了他一口蜜水。 他喝完咳了兩聲,看到葛東晨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想要說話,葛東晨便豎指到他唇邊,笑著做“噓”的口型。 顧小燈對周遭的氣氛最敏感,這些日子一路被擒綁著過來,拋開其他,其實鮮少感覺到懼怕,然而此時進了這塞滿異族人的密室里,他的眼皮直跳。 他想起葛東晨僵硬著身體被葛東月趕走的模樣,再看此時葛東月幼童一樣在那女子的懷抱里撒嬌,就像看到一道權力的鏈條,突然感到脊背發冷。 葛東晨不說話,輕笑著揉一揉顧小燈因咬太久布團而稍顯酸疼的臉頰,他也默契地不太敢吭聲,小鵪鶉似的,不安地看他。 葛東月和她的生母阿千蘭用異族話熱切地說了半晌,阿千蘭才轉身看向這一頭,嘰哩咕咚地說了什么。 有蒙面的異族人端著東西過來,葛東晨嗯了一聲,揮手讓人退下,自己半跪到顧小燈面前,輕聲跟他說明:“小燈,我取一點你指尖的血,你不用怕,我知道你傷口不易愈合,我會很小心的?!?/br> 這密室里的綠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看得顧小燈頭皮發麻:“哦……” 葛東晨捂一捂他發冷的雙手,隨即取針小心地從他中指扎了一下,擠出一滴血滴到盛了清水的白盞中,蒙面的異族人隨即端著水呈到阿千蘭面前。 顧小燈如臨大敵地看著她測他的血,阿千蘭指尖轉了一下,便有紅色的蠱蟲出現,他看著她捏著那蠱蟲在血水里鼓搗,沒一會兒,她的表情似乎出現了裂縫,抬眼朝他看了過來。 顧小燈直覺不妙,后仰一剎那,就聽到她唇張,用中原話尖銳地喊道:“殺了他!” 那命令應是對葛東晨下的,但葛東晨站起身來,只是輕笑著不動,阿千蘭身后便有南境死士拔刀刺來,顧小燈眼看那刀直往自己面門,心神大駭,真以為自己要死定了,身旁勁風一閃,葛東晨赤手抓住那刀身,仍是笑瞇瞇的。 “族長,能告訴我為什么要殺他嗎?” 阿千蘭看起來不想解釋,她只是轉頭看向愣住的葛東月:“阿吉,讓他走開?!?/br> 孰料往日無比聽話的女兒遲疑了:“阿娘……能不殺他嗎?” 葛東月不言聽計從,這看起來對阿千蘭的打擊更大,她轉而用巫山話快速地和她說話,顧小燈聽不懂,但能感覺到她激烈的情緒。 葛東晨也在聽著,握著刀的手不住地滴落著血,一邊低頭笑著安慰顧小燈:“沒事的,不用怕?!?/br> 顧小燈嚇得面無血色:“什么情況?” 葛東晨又重復:“不怕?!?/br> 阿千蘭那頭似乎快要和葛東月吵起來了,她生氣起來的樣子跟女兒很像,透著一股不見多少世事的天真和剛烈。不知說成什么樣子,她端起那盞血水,怒氣沖沖地朝葛東晨走來,一把推開那死士,抽出葛東晨手里握著的刀,隨即將血水倒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在生氣中下意識說的是中原話:“這人的血有害!你們不信我,自己瞧!東晨身體里有蠱,他的血克所有蠱蟲,克你這條命!” 那血水淋在葛東晨不淺的傷口上,葛東晨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像挨了極刑,一瞬痛得倒地不起。 顧小燈嚇了一大跳,慌忙蹲下來蹲在他旁邊,葛東晨顧念著他在身邊,生怕嚇到他,便忍著劇痛不吭聲。 顧小燈看他一副痛得掩飾不住的生不如死狀,情不自禁地感到后怕:“幸好……” 葛東晨睜開沉重的眼皮,冷汗潺潺地朝他笑了笑,虛弱而溫和地問:“好什么?” 顧小燈同情地摸摸他狂冒冷汗的額頭,實誠地小聲說:“幸好沒往森卿身上實驗,不然他得多難受……” 葛東晨眼里的光熄滅,靜靜地看著他,碧色眼睛久久沒恢復過來。 第96章 沒過多久,葛東晨后面自己爬了起來,用異族話同阿千蘭低聲說了一會,顧小燈只聽出一股威脅意,很快又被葛東晨背走。 出了密室,顧小燈才安心了一些,作勢想從他背上跳下來:“歪,你還好嗎?我要自己走,還有你剛才跟他們說什么了?你娘怎么說我的血的?” “沒事,不用下來,你這么小一只,一陣風一樣,不背著總怕你飄走了?!备饢|晨故作夸張地嘆口氣,“不好意思,家里一窩大智慧?!?/br> “他們還會想殺我么?” “不會?!?/br> “為什么?” 葛東晨不答,微微發著抖把他背到安全的地方,周圍也有守衛,但都是些黑眼睛的,顧小燈頓時松了幾口氣。 葛東晨把他放床上去,若無其事地坐到床下,疑似模仿了某人的做派,自己正左臂的骨,蹭得衣服上血跡斑斑。 顧小燈確實吃這套,他耷拉著扯手腕上的綢緞,隨即把手伸到他面前:“你還沒回答我,還有你也中蠱了嗎?中的什么蠱?” 葛東晨毫無血色地笑笑:“比起其他,你的血是什么緣故,小燈自己知道嗎?” “不告訴你?!?/br> “我告訴你?!备饢|晨右手沒包扎,就這么血淋淋地去解開他的雙手,“你也聽到了,我那族長說你的血??诵M蟲,一切蠱碰到你的血都要消融,我身上有一條寄生了七年的附上蠱,久到我和它幾乎融為一體,當你的血融入我的身體里時,你也看到了?!?/br> 顧小燈心中一抽,想起吳嗔留下的那本引蠱札記,他翻閱過上面記載的各種其他巫蠱,一時想明白了不少事,看向葛東晨的目光頓時越發復雜。 他說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雙手一解放,便板起臉揮手趕他:“那你還不趕緊離我一千里!再敢靠近我,我就咬手指頭讓你痛死?!?/br> 葛東晨攤開虎口豁開的手掌,瞇著綠眼睛微笑道:“來,痛死我吧?!?/br> 顧小燈怔了怔,手握成拳朝他比劃了一通,又問:“既然這樣,那剛才你和你娘究竟說了什么,才打消她想咔嚓我的念頭的?” “她要殺你,無非是怕你對異族不利?!备饢|晨坐到他腳下,鮮血淋漓的右手握成拳,疼得也酣暢淋漓,“我說,只要我活著,我就永遠把你拴在腰帶上,你和我們一起到南境去,一起變成異族人,自己人,一體的,就沒有不利的說法?!?/br> 顧小燈方才的心軟和同情皺成了一團,他氣得失笑:“你想把我拐到異族去?” 葛東晨臉色蒼白地看向他,眼睛還是碧綠的,唇角勉力撐著得體的笑:“不然看著你和顧瑾玉雙宿雙飛嗎?你和誰一起都行,就他不行,當然,和我最行了……” 顧小燈盯了他一會,小臉嚴肅冷靜,一刀穿膛:“你要學你父親?” 葛東晨未盡的插科打諢咽了下去,感到有什么東西從身上一寸寸四分五裂。 他對上顧小燈的目光,看著他沒有厭惡懼怕,只有認真的失望目光。 “我討厭你變成你曾經最討厭的樣子?!?/br> 葛東晨睫毛顫抖著,仰頭問他:“有誰在乎我是什么樣子嗎?” 顧小燈大聲罵他:“白癡,你要是自己不在乎,干嘛擺出這一臉心碎的樣子??!連自己心里那一關都過不去,裝什么瀟灑?” 葛東晨笑不出來,用斷骨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虎口裂開的右手,發著抖看他:“那小燈會在乎我嗎?” 他情愿他說不在乎,可顧小燈偏偏毫無偽飾地說——“落水前的顧山卿當然在乎!” “那時他希望你是個來路光明人品穩重的少將軍!那樣他以后游歷五湖四海時,遇到人還能暢聊幾句,說長洛那個大名鼎鼎的混血少將軍,是我少年時的好哥們?!?/br> 葛東晨指縫間的血淅淅瀝瀝地滴落。 “現在我只在乎你們這群異族人什么時候安生,放過我?!?/br> 顧小燈說著,又補了一句。 “也放過我的森卿?!?/br> 葛東晨在他腳下輕輕地笑,笑得比哭還難聽。 * 之后顧小燈有驚無險地在葛東晨的地盤上家里蹲,葛東月不時跑來看他,臉上帶著藏不住的歉意和局促。 顧小燈不怎么討厭她,每次見她來便問她話,阿吉阿吉地叫著,叫得葛東月暈頭轉向,搬個凳子湊到他身邊去,問什么說什么,只是礙于單一的認知,她能說的只是些表面事。 顧小燈從之前在顧瑾玉那聽到的訊息,外加她七零八落的描述,勉強拼湊南安城的面貌。 兩個月前長洛派出兵馬南下,以治日益不平的南境邊關,當下南安城內,葛東晨繼承了葛萬馳過去在南境一帶的威望,掌一半兵權。 另外一半兵馬在女帝的母族岳家手里,岳家一窩酒囊飯袋,女帝當年把關云霽和其庶弟關云翔洗洗刷刷塞進岳家內為其所用,關云霽因臉上刀疤做不了臺前,便一直在幕后做些臟活。 顧小燈揉揉后頸,旁敲側擊問葛東月:“阿吉,南安城是你們認為的故鄉嗎?還是說,你們一家子后面要進山里去?” 葛東月毫不猶豫:“當然是要回千山里去,我娘朝思暮想的故鄉在很遠的地方,她已經二十多年沒回去了?!?/br> 顧小燈狐疑:“你哥也跟著你們一起走???” 葛東月點頭:“那肯定。我是要陪母親一起回去的,至于他不能離我太遠,不然他的身體撐不住,再者他也是個巫山人,回去理所當然?!?/br> 顧小燈干笑一聲,心想,那這豈不是板上釘釘的叛國嗎? 葛東月挪了挪凳子,小腦袋瓜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扭扭捏捏地叫了他一聲:“嫂子?!?/br> 顧小燈:“……” “嫂子到時候跟我們一起……” “打住打住?!鳖櫺糁挥X得荒謬滑稽,把他都給逗笑了,“你去找別人那么叫,我可使不得?!?/br> 葛東月兩手摳著凳子,看起來有些難過的樣子,喃喃著:“我不明白?!?/br> 顧小燈不像之前給她解答世事,直接岔開問了別的:“對了,你還記得那個被你們抓過來的蘇小鳶嗎?他怎么樣了?” 葛東月哦了一聲:“葛家的人才剛處理了他的事,一頓掰扯。蘇小鳶比我們早回到南安城,也不知道用的什么辦法,和破相佬關云霽的弟弟勾搭上了,當時就被他要去了。今天我剛看到破相佬來找葛東晨,就是為他來說什么情,那個弟弟想留下蘇小鳶,不交給我們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