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節
顧守毅就像是個被挑翻了的桶,邊走邊控訴、或者是無事生非,指責這顧家之內最“不成器”的人,以此襯托自己應有的高貴:“我討厭你以前那不學無術、只會模仿四哥的德性,你也不想想他是什么樣的人,你又是怎樣的,你配得上嗎?” 顧小燈哄道:“是是,不配?!?/br> 顧守毅:“……” “我更討厭你不學正道,一心向著邪道,狐媚無數人!” 顧小燈不覺得生氣,只想嘆氣,一半逗弄著他,一半爭辯著:“什么叫狐媚?我這幾年都在書院里呆著,你才來了一年不到,坐的又是第一排,哪里知道最后一排的光景呢?” 顧守毅哪里會把他的話聽到耳朵里,只一味地據理力爭:“你魅惑蘇家的人,已經為人所不恥,你還偏偏不時和關家的人走得那樣近!母妃聽過了多少次你和他們糾纏不清的風言風語,一口怒氣窒悶在心,悶到如今當然會生病了!” 顧小燈聽得有些不解,腦子一時沒能轉過來,只好把重心轉移回了安若儀的病情上:“以前王妃娘娘病倒,二小姐總是會去侍疾,二小姐這會在嗎?” 顧守毅哼了一聲:“你連二姐都不如。二姐上能進得廟堂,下能侍候母妃,你雖然名義上是表公子,可也是個男兒之身,怎么就不學學四哥他們考取功名,建功立業?” 顧小燈哎呦一聲:“考考考,我啟蒙得慢么,再學幾年,跟你一起考功名怎么樣?我給你的那小冊子你看過了嗎?我的記述有沒有道理?” 顧守毅便不答話了,默默走了半晌,才人小氣大地哼道:“沒看,沒道理?!?/br> 顧小燈只笑。 兄弟倆又是坐車又是急步,半天才從廣澤書院趕到安若儀的院子。 顧小燈穿過十年如一日的院落布局,走到安若儀的病房里時,就見到她靠在病枕上握著顧如慧的手。 “山卿來了?!鳖櫲缁巯劝l現她,輕笑著抽出手站起來,“母妃,那我先出去了?!?/br> “嗯?!卑踩魞x輕嘆,“小燈,你過來?!?/br> 一屋子的仆婢和醫師頃刻間退得干干凈凈,顧小燈莫名感到了一種壓力,盡量壓低腳步,挪到了安若儀的病床前,一邊跪下給她請安,一邊仔仔細細觀察著她的氣色。 他有些心疼地想,她怎么病得這樣重,這樣枯朽。 “小燈,母妃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卑踩魞x撫摸他的發頂。 顧小燈嘆道:“您病了就該好好休息一陣子,什么樣的大事能讓您不顧病體叫我來?” “王府想將你送到二皇子府上,做他的侍妾?!?/br> 顧小燈緩慢地眨了下眼。 安若儀的手撫到了他的耳垂:“如慧替你做男子,建功立業,你替如慧做女子,鋪床疊被。世人總要各司其職,總要找到生存下去的法子?!?/br> 第36章 不知怎的,顧小燈心里十分安靜。 他的心情就像是一直以來吊在深井里的桶落下了,以為是水井,會砸出四分五裂的水花,沒想到原來只是口枯井,桶落下去就下去了,它超乎想象的結實,沒砸壞沒磕損。 就只是發出一聲“砰”,久久回蕩。 再一無所知也難以忽略被安置里的蛛絲馬跡,奉恩和奉歡教他男子和男子、男子和女子的房中術了,他不想聽,但他沒有把耳朵閉上的權力。 他們是把他養著來當床伴用的。畢竟這時代,權力和性和欲緊緊牽絆著,可能在他們看來,他和貴人越親密,他得到的權力或者資源就越多,而他獲得的權力應該反哺回顧家,應該上供還給顧家。 他是養來以色侍人的。他似乎也不能抱怨,他前頭的長姐已經是這樣了,這地方的規則就是如此,他得把自己錘煉成適合被人使用的工具。 現在他們要把他送給二皇子高鳴乾使用了。 顧小燈有些明白他們為什么讓安若儀在病倒的時候召他來了,他對著病骨支離的生母,根本生不起氣。 他想掖一掖安若儀的被角:“您先休息,讓父王和二姐來跟我說,可以嗎?要是瑾玉這會在就更好了,商量商量就是了?!?/br> “一早就商量好了?!卑踩魞x薄瘦的手落到了他肩膀上,“你父王和二姐都忙碌著,我來說就夠了,瑾玉在也一樣??靹t下月,遲則冬至,這段時間你搬到西昌園來,有什么不懂的,一遍遍問,一遍遍學,明白嗎?” 顧小燈拉下她的手,握在手里捂到暖和為止,半晌才小聲問:“母妃,這安排有多早???” 安若儀曲折道:“二皇子喜美人佩戴雙耳珠?!?/br> 顧小燈發了會呆,想起他最初到顧家來時,顧瑾玉剛成為皇太女的伴讀不久,緊接著他義兄告訴他一件事,二姐顧如慧和二皇子高鳴乾的婚事作廢了,因著皇太女從中作梗,不允許顧家沾兩邊皇嗣。 他的雙耳洞在那不久就打上了,難道是因著顧如慧的正妻婚配沒用了,他們就想著用個妾室婚配頂上么。 顧小燈心里讓鈍刀劃拉過一般,要真是那樣,那也太早了些。 “母妃,我不明白?!彼麛n著安若儀的脈搏抬眼看她,困惑蓋過了難過,“瑾玉在東宮那一頭,你們為什么還要和那個二皇子搭上?這兩派人不是水火不容嗎?你們要么誰也不站,怎么能像現在這樣,東宮那邊遞瑾玉,二皇子那邊送一個二姐或者我?” 安若儀咳嗽起來,顧小燈坐在床頭給她揉xue位,她的氣息很快順暢平穩,幽幽地打量了他幾眼,才垂眼答道:“你父王,是皇室的忠臣。為國,他想定北疆,為朝,他為高氏解憂?!?/br> 顧小燈靜靜地聽著,不時應一應,輕拍著她的肩背順著,好像他才是那為父母的。 他聽著安若儀緩慢細致的解釋,有些贅述,但每一句他都聽得很認真。這樣促膝長談的機會以前不多,以后顯然只會更少,他認認真真地聽著他們的大義和大局,認真得回避了自己的小情小世。 在安若儀的告解里,顧家就像拽著兩黨皇嗣的橡皮筋,東宮有堅定的蘇岳兩族追隨,二皇子有堅定的關葛兩家后備,顧琰此時站哪一派,那一派就得以傾覆另一黨。當今皇帝年事未高卻已衰弱,最不愿見到的便是子女各率萬千人筑蕭墻禍,滿朝望去,能忠誠地持衡兩黨,維護高氏太平的就是鎮北王顧琰了。 顧琰可以讓顧瑾玉為皇太女高鳴世賣命,也可以讓顧如慧為二皇子為妻為臣,當今皇帝允諾他的是首肯來日他和顧平瀚出疆,起兵鎮北戎,收復整個瀚州。 顧小燈是一道附帶送出去的開胃小菜,還是一道讓皇帝對顧家徹底放心的枷鎖。 “你父王已經在私下向皇帝陛下請了罪,如實將你和瑾玉的互換身份告知了?!?/br> 顧小燈聽到安若儀說這件事時,一直死水似的內心才涌起了波瀾:“那顧家不就是犯了欺君的死罪嗎?” “是啊?!卑踩魞x又輕咳,“你父王以此把柄請命,博得了皇帝陛下的嘉獎,欺君的滅族圣旨沒有降下,而是給了他三面免死金牌,來日不管是太女,還是二皇子登基,顧家都能保全大體。但皇帝陛下的意思是,不必大費周章地昭告,皇室知道,顧家自己知道,皇室不追究為臣的瞞天過海,為臣的繼續為皇室解憂排難,這就夠了?!?/br> 顧小燈心海的波瀾便又恢復成死水:“哦?!?/br> 那他就始終是顧家的表公子……要去當侍妾的表公子。 安若儀安靜了片刻:“山卿,你就沒有想問的嗎?” 顧小燈握著她伶仃的細細手腕,呆了一會,反問了她:“母妃,當年長姐被送到北境去和異族和親,那個時候她幾歲了?比我大還是比我???她的和親,也是皇帝讓父王妥協的,是嗎?” 安若儀剛恢復了幾分氣色的臉急劇蒼白下去。 顧小燈感覺得到她的諸多細微情緒,他照顧著她,又不予回避地直白問她:“您其實想問我怨不怨恨,對嗎?這會若是父王跟我說這些,那我會想打他的,打不過也要罵,進禁閉室也要罵,他是個大忠臣,他去當皇室的妻妾試試好了??伤屇銇砀艺f,讓病成這樣的你來跟我說,我怨恨不起來?!?/br> “母妃,你呢,你怨不怨他,恨不恨皇室?!?/br> “你每一年都會在安家的忌日時期臥病在床,皇室下旨抄了你的家,你從此只剩小舅血脈相連,你們得了父王的解救,好多年過去了,你的仇恨還沒有磨滅,你看著枕邊恩人和仇人一起捂你的嘴,你會不會在某一刻心想,枕邊人到底是恩人,還是仇人……” 他還沒有說完,便被安若儀打斷了。 顧小燈沒有碰自己的臉,只是低頭輕聲道:“對不起,我不是要揭您的傷疤,我想知道您的愛恨是怎么樣的,想知道您一直以來怎么自處。您的心病有二十年了,就是一直這么累積著,才自苦成今天的憔悴?!?/br> 安若儀的手抖了好一會,才開口道:“你照顧人的本事,是跟著蘇明雅得來的習慣嗎?” 顧小燈眨了下眼,怔忡地出了神,不提還好,一提便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來。 蘇明雅要是知道顧家的安排,他會不會替他想辦法呢? 安若儀蒼白的手撫上他浮現了指印的臉:“山卿,你聽著,你和蘇家明雅再如何越界,母妃管不到便不想管,但你來日進了二皇子府中,你心里要有分寸?!?/br> 顧小燈的眼睛后知后覺地濕潤了,只默默地安靜著。 “還有,二皇子之外的關家人,母妃不想看到你再和他們交從過密?!?/br> 顧小燈眼皮紅紅:“這又是為什么?” 安若儀攥緊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字道:“我安家被屠戮,被流放,被押進官窯,就是因為關家人的誣陷。從前不與你說,怕你天真年幼,不知分寸,現在你已長大,你要記住母妃的話。我有生之年不能親眼看著關家滿族被屠……我必定死不瞑目?!?/br> 顧小燈的腦子里一片嗡嗡,安若儀驟然爆發的憎恨太濃厚,他久久不能掙出來。 他不明白,和安家有舊仇的不是葛家嗎? 是瑾玉早早就提點他的啊。 直到踏出安若儀的病房,顧小燈在走下臺階時膝蓋一軟,險些摔了個趔趄,被等在一旁的顧如慧攙扶住了。 顧小燈忽然間明白了。 顧瑾玉騙他。 顧瑾玉叫他親近關云霽。他每一次親近關家人,傳進安若儀耳朵里,她就多一寸對他的厭惡。 連顧瑾玉都耍他。 * 顧小燈不想搬去西昌園,他還是回了東林苑,回到廣澤書院的學子院居住。顧家那廂便派了人過來,不讓他亂跑,打扮成書童的樣子,圍在他的屋舍外。即便到了此時,這座私塾仍舊太平安寧,好像不會受到外面的風波侵擾。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當一天學子讀一天書,他默默地抱著在犬類中算是成年了的小配,盯著攤在桌面上的醫書。 即便到此時,他也忍不住在想著安若儀的脈象,盯著醫書想辦法,怎樣盡最后一點為子的孝心,中止她身體的頹勢。 醫書久久未能翻過一頁,懷里的小配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緒,乖巧地夾著尾巴趴在他腿上,不時抬起頭來,濕潤的黑色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顧小燈想去找祝彌,他不能隨意離開,奉恩和奉歡便代替他去找,他想抓著祝彌追問這些年里顧瑾玉到底隱瞞了他多少事,但祝彌恰好在這時候調去了別處。 他想問張等晴的下落。 想和顧瑾玉算賬,甚至想和起初刻意疏遠冷落的葛東晨道歉。 可他連這屋子都走不出去。 顧小燈半晌才輕輕拍了拍小配,小配輕汪了一聲,天真無邪,茫然不解。 “你爹不是個東西?!?/br> 第37章 【落水】 冬臨寒意至,顧小燈困守到十一月時,一夜窗戶傳來篤篤聲,他掃開鋪滿桌面的凌亂藥方,打開窗戶的瞬間,腥熱的精瘦海東青就撲進了他懷里。 他嚇得心臟直抽,眼眶也登時紅了,手忙腳亂地兜住海東青,趴在腳邊的小配猛然站起來,他正要示意小配安靜,就見它滿眼放光地吐著舌頭,一臉見到小伙伴的興奮表情。 顧小燈:“……” 這狗兒子很熟悉鷹叔叔。 夜色已深,里屋外的仆從和侍衛沒有察覺到里屋的動靜,顧小燈小心翼翼地拎出懷里的海東青花燼,心中嘀咕,這猛禽不如以前壯碩了,瘦了一圈,羽毛也不如以前油光锃亮,從前炯炯有神的黑豆眼睛也有些渾濁,一身半傷,疲憊不堪,搖搖欲墜的模樣。 顧瑾玉走的時候不過春末,臨走時說入冬人回不來也會差鷹來,現在都下起小雪了,總算是來了。 此時看到花燼,猶如看到顧瑾玉的化身,他又是生氣又是委屈,寸步難行困了一個月的淚意涌上來,便眼淚汪汪地掐著花燼晃晃:“咕咕?” 風塵仆仆的花燼甩了甩它那頂羽凌亂的鳥腦袋,大概是把腦漿甩均勻了,小眼睛清澈了不少,猛猛蹭起了顧小燈的手,蹭得顧小燈白皙的手背沾上了塵土和血痂碎。親昵完,它便邀功似地抬大爪子,抖著系在上面的信筒。 顧小燈抱著它坐下,抖著手解下那比以往都要大的信筒,抽出了袖在里面的兩封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