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一封是顧瑾玉沾了斑駁血印的來信: 【小燈見信,暌違日久,森卿至念】 【王府中事,已得祝彌相告,小燈勿憂,我與王府周旋得限期,新年未至,不可置你,小燈閉守書院,切莫離府,待我新年歸家,向你請萬罪】 另一封是張等晴的家書,字跡和口吻一如既往地熟悉: 【燈崽,哥跟著你世子哥的軍隊往西南去了,正在料理當年和我們有千絲萬縷的邪派千機樓,等哥鏟平了那堆江湖敗類,開了我們的江湖路,就北上長洛去接你】 【燈崽乖,冬冷添衣,靠著暖爐等哥吧】 顧小燈看完顧瑾玉的信就放到一邊,揪著張等晴的信默默地去找自己的小信匣,匣里放著顧瑾玉四年前送他的生辰禮,那支從未戴上的發簪,還收集了五年來所有的家書。張等晴是義兄,顧瑾玉也是手足,至少他一直這樣覺得的。 顧小燈把信箋一封封地取出來擺放在地上,將家書和顧瑾玉的信箋比對,從蹲到跪,指尖劃過每一筆畫,辨別每一個字。 比對到夜色深重,沒有問題,張等晴五年來的家書字跡口吻一脈相承,內容也沒有不實。 滿地家書一百六十七封,張等晴在家書中相告的經歷前后呼應,沒有一處矛盾,軍營生活的痕跡鮮活得不能再鮮活。 這不像能做假出來的,顧瑾玉不至于在這事上騙他了吧?五年的時間,騙他倒置葛關兩家的關系還好,但義兄家書,每月來信,他總不至于在這事上編造一個長達五年的繁瑣謊言吧? 顧小燈懷疑了一個月的張等晴下落,此刻才把吊著的心臟塞回胸腔里,擦著眼淚收回滿匣的信。 他一夜沒睡,給張等晴的回信很快寫好了,給顧瑾玉的卻是刪刪改改。直到眼見天將亮,花燼再不走怕是要被發現,才胡亂寫了兩行,畫了幾筆,卷起信箋塞到睡了個飽覺的花燼爪上,開窗送它出去了。 * 不知是否跟顧瑾玉在信箋上說的“周旋”、“限期”有關,放飛花燼的三天后,看守顧小燈的侍衛不再嚴格地限制他困守屋里,允許他在書院上課的時間里放他出來,他這才得以牽著小配踏出門,雖然遇不到一個同窗,但也強過監禁。 默默走到一處亭臺時,亭里卻有一個人等著他。 顧小燈遠遠看到她時就問起了緊跟的侍衛:“我能去和二小姐說說話嗎?” 侍衛無聲即默認首肯,他便牽著小配過去了。 顧如慧身穿緗葉色的裙衫,高挑纖細地站著,骨架纖薄得有些脆弱之態,聞聲轉過身來時,得益一雙清冷剛決的眼睛,才用氣場壓下了弱質之身的天生不足。 顧小燈眼睛一花,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耳垂的一對珠花上。 小配忽然叼著狗繩扭頭要跑,他無奈又好笑地拖著不情不愿的它走進亭里去,主動和顧如慧打招呼:“二小姐,你怎么來了?” 他很久沒和奉恩以外的人說話了。 “來看看你們?!鳖櫲缁蹨睾偷匦α诵?,低頭看狗臉戒備的小配,“這便是瑾玉拒絕舞姬換來的牧羊犬啊?!?/br> 顧小燈怔了怔:“舞姬?” 顧如慧看他神色,便輕笑著解釋:“去年四境上供,皇太女私下賞賜了一批美人給東宮僚屬,只有瑾玉換成了一只牧羊犬?!?/br> 顧小燈哦了一聲,注意力在奇奇怪怪的小細節上,顧瑾玉沒告訴他這原委,顧如慧也說這是皇太女私下做的事,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顧家如果要分出兩個陣營,她該是和顧瑾玉相斥的吧。 “看來它很是排斥我?!鳖櫲缁劭戳藭璧玫头偷男∨湫α诵?,“山卿,我來不為別的,只是和你閑談幾句話?!?/br> “那您說,我聽著?!鳖櫺魪澭研∨浔Я似饋?,小配一改狗臉,嗷嗚小叫著去舔他的下巴。 “你的歸屬仍不確定。我幫不了你什么?!鳖櫲缁蹧]頭沒尾地說了這么一句話,從懷中取出了一塊小巧精致的血玉,朝他遞過來,“接下來你且帶著它,也許它能派得上用場?!?/br> 顧小燈捂住要去咬她的小配,受寵若驚地接過了那枚血玉:“哇,謝謝……” “不用,二殿下之事,你是替我去擋劫的?!鳖櫲缁鄣拿寄炕\在一片陰影里,“山卿,我只來找你這一次,你有什么想要我替你做的么?” 顧小燈眼睛一亮,猶豫片刻后問:“那我能問問一個人嗎?” 顧如慧以為他要問蘇家的,亦或是葛家的:“好,誰?” “張等晴,五年前和我一起進府的?!鳖櫺舸敵醯挠洃浢枋銎饋?,向她確認他的去處。 顧如慧神色復雜了些許:“我不清楚,那是父王和瑾玉他們處理的?!?/br> “那好吧?!鳖櫺艨此?,“二小姐,那個二皇子是個什么樣的人?” 顧如慧沉默了好一會,一個粗俚的詞從唇齒間吐出來:“萬年老二?!?/br> “???” “我和他都是?!?/br> 顧如慧沒有細說,顧小燈從她那微妙的沉默里感覺到難以描述的悲涼,兩人的對話無法再維持下去,顧小燈便請她走一趟,抱著小配回了住處,拿出幾張藥方和一罐藥塞給她。 顧如慧聽完他的解釋后怔了怔:“不如我帶你到母妃院中,你自己同她說罷?!?/br> 顧小燈搖搖頭:“不用了,我上次和王妃娘娘說得不少了,我意識到我也是她心里的一塊痼疾,以后還是少到她跟前為好。倒是王爺,我很久沒見到他了……剛才在亭子里你問我有沒有什么需求,我原想著求你帶我去見他,很快又不想了?!?/br> “你怨恨我們嗎?” 顧小燈又搖頭:“我會怕,但沒什么好怨的,道不同不相為謀?!?/br> “那你的道是什么?” “大概是你們覺得最沒有出息的道吧?!?/br> 她有些執著地追問,顧小燈刮刮鼻子輕笑:“我不想說,說出來只是增添一條你們排斥我的理由而已?!?/br> * 顧如慧走的當夜,顧小燈寫完了新的一卷見聞錄,屋里就迎來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小朋友。 蘇小鳶頂著一張易容成奉歡的假臉,嘴里叨叨著“山卿哥”撲上來了。 顧小燈的震驚掩蓋過了喜悅,摁住蘇小鳶的肩膀一頓看,楞是沒看出破綻來,活脫脫一個真奉歡。 “你怎么來了?” “你好久沒去學堂上課了,屋舍外又圍著一堆人,銅墻鐵壁似的,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你出事了!”蘇小鳶捏捏自己那張看不出破綻的假臉,“這兩天你這邊的防守可算是松懈了一點,我趕緊用我的看家本領易了容來看你了?!?/br> 顧小燈沒想到這小少年手藝這么過硬,更不敢置信地看向杵在不遠處的奉恩:“奉恩,你平日把奉歡看得跟眼珠子一樣,你這回怎么跟別人串通了?把你弟都卷進來了?” 奉恩看了看他,上前來說出了讓顧小燈更震驚的——他們竟然是來幫蘇小鳶換走他的。 顧小燈如在夢里,怔怔地聽著奉恩小聲對他解釋,他們一起勸他離開顧家,趁著眼下防守處在倦怠期,蘇家在外面接應著,刻不容緩地借蘇小鳶的易容術逃出去。 顧小燈來不及斟酌,就在蘇小鳶的手里趕鴨子上架地易了容,蘇小鳶扮做他,他易成奉歡的樣子,由奉恩帶出了學子院,廣澤書院中的一切有他們兜底,他只被要求在中途易三次容,連夜彎彎繞繞地離開了顧家。 走得匆忙如奔逃,小配在身后被捂住低吠,懷里的血玉膈得心口發疼,他不敢相信能從一個籠子里跑出來,就算跑向另一個籠子,那也是沒辦法的了。 被蘇家的仆從領到摘星樓,走進明燭間,看到坐在熟悉的書桌前的蘇明雅的時候,顧小燈的夢才剝離開來。 他把眼睛揉了又揉:“蘇公子……真的是蘇明雅嗎?” 蘇明雅朝他張開手。 顧小燈再抑制不住數月的窒悶,奔上前去扎進他的懷里,放聲大哭起來。 蘇明雅彎腰抱住他,一遍遍沙啞地哄他:“好了,小朋友,好了,我都知道,不用怕了?!?/br> 顧小燈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只知道低著頭嚎啕得聲嘶力竭。 末了,他只聽到自己不斷重復著蘇明雅的名字,攥著長洛剩下的一根蜘蛛絲。 * 隆冬十二月時下了大雪,蘇明雅披著斗篷,裹著顧小燈依偎在暖爐前取暖,顧小燈不時抬頭,蘇明雅便不時低頭,一次次和他接吻。 顧小燈剛躲藏到明燭間的時候仍會失眠,惶惶極度缺乏安全感,蘇明雅一連合衣抱著他睡了七夜,連哄帶親地安撫,揣到十二月,顧小燈的臉上才恢復了勃勃生機。 顧小燈每日有一串問,問蘇小鳶等人,問顧家蘇家問長洛,蘇明雅每次都回答風平浪靜,哄他乖乖藏在這里。 他就看著他在大浪卷起時柔順地做他的籠中金雀。 親吻完,蘇明雅摩挲著顧小燈頰邊的水痕,冰冷的手伸進他溫熱的衣裳里,貼著他心口,握著他腰身,溫和又強制地汲取他的溫度。 “蘇公子涼颼颼的?!鳖櫺艨s縮脖子,仍舊像一只小動物一樣團在他懷里,握住他的左手哈著氣。 “是啊,不像小燈,暖洋洋的?!碧K明雅垂眼靠在他肩上,蹭著他的側頸,真想將他拆碎了拴在手腕上。 可是沒辦法,顧家要主動把顧小燈送給二皇子做象征的禮物、象征的結盟,蘇家極其喜聞樂見。鎮北王顧琰要用整個顧家來當平衡兩黨的基柱,就像當年皇室讓顧家把長女顧仁儷送出去和親一樣。兜兜轉轉十年,鎮北王府仍是最忠誠、最甘愿被犧牲的奴才。 皇太女繼位是必然的,蘇家要繼續守住第一世家的地位,看顧琰拱手讓勢只會喝彩。顧琰要把一個名義上的義子送給二皇子,要向皇太女表態,即便她登基了,也不能擅自朝其他皇嗣下死手,他能把自己的義子、親女接連送出去,押上顧家的兵權做持衡。 蘇家巴不得顧琰這么死心眼,巴不得顧家在來日的女帝座下遭芥蒂。 這樣一來,他蘇家未來的繼任者能在朝堂上繼續一言九鼎,萬人之上。 倘若顧琰不主動將顧小燈拱手相送、倘若身在外州的顧瑾玉沒有以權反壓整個顧家,蘇明雅還能再繼續抗爭。 現在他不得不和蘇家一起掂量,反復掂量。他要做蘇家繼任者,他只想要最好的,蘇家不愿屈居顧家,就像他無法忍受屈居顧瑾玉之下一樣。 蘇明雅想要最好的權勢,最好的美人,如果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那就沒辦法了。 顧瑾玉要拉著整個顧家偏向東宮,顧琰不允準,安若儀、顧如慧、顧平瀚等人都左右不了,既然明面上無法將人送過去,那就私底下來。 蘇家來推一把,蘇家同時讓蘇明雅來推一把。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鳖櫺魺o知無覺地蹭蹭他,“什么時候開春呢?等天氣暖和了,我想易了容出去走走,明雅,你說到那個時候是不是就塵埃落定了?顧家應該不需要我去當平衡的橋梁了吧?” “是?!碧K明雅緊緊將他箍著,哮癥明明已經痊愈了,一到他面前來卻總是復發了一樣。 顧家能精雕細琢地養出一個顧小燈,以蘇家的人力,現在能養出蘇小鳶,以后就還能養出更像更好更完美的尤物。 以后也許會有小紙,小鴦,沒有顧小燈,蘇家也能把天底下所有像顧小燈的人都搜羅到身邊,遲早有能替代他的。 權勢取之有盡,玩物用之不竭。 甚至于,只要權勢夠盛,就算對方是二皇子又如何?他未必不能再把顧小燈搶奪回來。 等到以后反悔了,他再去奪就是了。 一定可以搶回來的。 “你想到外面去玩,不用等開春,還記得春末時答應你的冬狩嗎?”蘇明雅緊緊抱著他,竭力地平穩氣息,“四天后我就要到城外的白涌山了,你要不要……” 他還是說不下去了。 顧小燈也猶豫起來,雖然也有想到顧瑾玉那騙子的囑咐,但更多的是害怕給蘇明雅添麻煩。 他擔憂地貼在蘇明雅心口,聽他加速的心跳:“會不會太給你添麻煩了?我可以繼續躲在這里的?!?/br> “不麻煩?!?/br> 蘇明雅脫口而出,心跳奇異地平穩了。 可能謊言和下限都一樣,只要踏出第一步,后面就不再艱難。 蘇明雅平鋪直敘地邀請顧小燈和他一起去白涌山,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萌生了錯覺,好像他真的是要帶著他出去游山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