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葛東晨笑笑,主動斟酒一敬,吊兒郎當的分寸拿捏得恰好:“東晨多謝殿下關心,您知道的,我父親成天扎在三大軍營里,忙得連我這個親生兒子都放著散養,縱然是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忙不忙,長洛要是列舉個不孝子的野榜,頭一個怕就是我了?!?/br> 笑聲傳來,顧小燈瞳孔一縮,心中頓時燃起一股有名火。 他知道那大少年是誰了。 二殿下,關貴妃所出的二皇子,差一點就和顧如慧締結婚約的高鳴乾。 顧小燈和他唯一有的關聯,便是因為這個高家皇嗣,去年今天,他的義兄張等晴一夜之間被趕出了顧家,送到近千里之外的地方參軍。 顧小燈的十指都蜷了起來。 這時本場生辰宴的主人顧如慧來了,她穿著一身光明砂色的羅裙,顏色是極明艷的,氣質是極清冷的,正因反差才格外有特殊韻味。 那二皇子高鳴乾見她來便主動起身走去,因個子高,便低頭笑著和她說話。 顧小燈正惱火不已,抬眼望過去時,卻突兀地和新到場的人對上視線。 顧瑾玉仍是穿著朱墨色的暗紋華衣,頭發長一些了,身邊有一個穿男式玄色武服的少女,看起來也不過十幾歲,俊眉修目,身上自有一股貴氣。 顧瑾玉幽深的眼神穿過浮華,一瞬擊過來,顧小燈像遭雷電劈了一記似的,疑心自己的易容被他一眼看穿了,但是不該???蘇家人的易容水平厲害得很,一路過來他見到好些書院的熟人,就沒人發現他的。 經由顧瑾玉的打岔,顧小燈心里的波瀾平復了不少,暗自氣呼呼,但豎直耳朵,好奇地聽著那一桌人的八卦。 沒聽多久,他就捋清那一桌人的親疏遠近,顧如慧和高鳴乾不必再提,顧瑾玉身邊的少女是當今三皇女,出宮來湊熱鬧的。 顧瑾玉是皇太女伴讀,同時受三皇女喜歡;關云霽是二皇子的表弟;蘇明雅的貴妃長姐在宮中有一女兒,是以蘇明雅是四皇女的小舅子;葛東晨倒是和皇室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他親爹曾是三位皇嗣的劍術老師。 一句話總結,除了病美人手無縛雞之力,其他的通通不是省油的燈。 顧小燈聽得出來,他的病美人公子在席面上遭孤立了,除了顧二姐關切過首尾以盡地主之誼、三皇女熱切問過幾句之外,其他的四人都不搭理蘇明雅。 好在蘇明雅本就不用受氣,客氣祝賀過顧如慧,用幾口午膳之后便以病為借口走了。 顧小燈自然跟著離開,轉身時還覺得后背上有一道陰郁目光,他直覺是顧瑾玉的視線。 待離開了宴會,蘇明雅招他到身邊來:“小飯桶餓不餓?” 顧小燈被他喚笑了:“公子不要信口雌黃,我怎么變飯桶了?” 蘇明雅撫過他梨渦:“方才在桌面上,我都聽見你肚子唱歌的聲音了?!?/br> 顧小燈自己都沒察覺到,茫然地戳戳自己的扁肚肚:“真的???” 蘇明雅笑了起來,牽過他的手輕咳著回竹院去:“不光聽見你的肚子唱空城計,我還感覺到你不開心,怎么,是對顧二姐的生辰宴感到失望么?” 顧小燈頓了頓,哼了一聲,只說一件:“我是覺得除了兩個溫柔姑娘家,其他四個好像合起來孤立你,我們蘇公子受氣,我也跟著鬧挺?!?/br> “二皇子不提……”蘇明雅扣住顧小燈五指悶笑,“其他三個,時至今日,你仍不知道他們為何對我態度急轉直下嗎?” 顧小燈有些呆:“我不知道???瑾玉可能還說得過去,另外兩位大少爺我真的納悶……而且我感覺得到!蘇公子你好像對被他們孤立這事挺開心的,我不明白?!?/br> 蘇明雅吊了他胃口,卻又不給他解答,顧小燈又奈他沒辦法,只好回到竹院洗去易容后化不解為食欲,咔咔一頓炫飯。 蘇明雅心情不錯,中途親自溫了半壺酒,他不能喝,顧小燈不會拒絕他,到底還是悶了一杯。一杯破禁之后便是又一杯,顧小燈本來就是個憋不住氣的,不一會兒就握緊拳頭乓乓乓地捶桌了。 “我哥!”顧小燈嗚嗚嗷嗷,“我等晴哥!去年此時,離開我了!啊啊啊氣煞我!” 他擼起酒壺一口悶了。 蘇明雅本就是看他一肚子不悅的河豚樣,才喂他兩杯酒倒苦水,沒想到平日里總能傻樂的顧小燈莫名爆發,待他奪下酒壺,顧小燈已經悶完了,搖頭晃腦地噙著眼淚,小孩似地直呼“晴天哥”。 “哭成這模樣……”蘇明雅揮退下人,把他攬過來哄,哄不到幾句便低頭親,自知趁火打劫也不過如此了,偏生就是忍不住,見顧小燈哭愈發想往深處親去。 正吻得舒心之時,下人在外面稟報顧瑾玉過來了,聲稱是顧家家宴叫上了“顧山卿”,特意來帶顧小燈走。 這借口挑不出刺。 蘇明雅也不去挑,只低頭往顧小燈耳邊輕笑:“你那位好兄弟來搶你了,讓他等會好不好?” 顧小燈對藥絕緣,對酒不行,迷迷糊糊地貼著他,只不時哽咽著嘀咕他哥。 * 顧瑾玉等了一刻鐘,才步入竹院去接人,一進堂屋,便見刺眼的一幕。 顧小燈紅著眼睛睡著了,抱著冬被似的扒拉在蘇明雅臂彎里。 “抱歉,山卿今天心情郁郁,貪杯之后醉下了?!碧K明雅作勢扒開他,顧小燈睡得迷瞪,夢里把他當成了義兄,哪里肯松手,黏糊糊地只顧抓緊人。 顧瑾玉揚起禮貌的微笑:“無妨,我先帶他回西昌園?!?/br> 他上前來拎住顧小燈后頸,輕易又輕飄地把顧小燈“剝”下來,顧小燈一到他懷中又把他當做了義兄,一點也不挑地黏上了顧瑾玉。 顧瑾玉直截了當地把顧小燈打橫抱起來,蘇明雅只覺像是看到一匹大狼狗叼起一只小狗。 顧瑾玉輕松得就像抱一個小孩,低頭看了眼貼在心口的顧小燈,隨即抬眼朝蘇明雅禮貌輕笑:“蘇四,多謝你照顧我們家山卿,我帶他回去了?!?/br> 蘇明雅也揚起慣性的輕笑:“顧四,你我兩家何等情分,何必客氣?!?/br> 兩人寒暄客氣罷,顧瑾玉抱著人轉身,一轉身,兩人臉上的笑意都消失干凈,冷意噴薄。 顧瑾玉陰森森地抱著顧小燈出了竹院,剛邁出門檻,顧小燈便醺醺然地打起了小小的呼嚕,咂吧咂吧嘴,顧瑾玉的陰郁便被咂走了。 一路沉默,顧瑾玉帶他回東林苑的院落,他不時低頭注視顯然哭過的顧小燈,走到半路時就連花燼也從半空中飛下來,停在他肩膀上,一人一鷹一起看他。 顧瑾玉慢慢走著,慢慢注視著,也慢慢掂量著。 反復掂量。 先前他想當顧小燈最信賴、最倚仗的人,以便將來能最好地利用他,這一點算是做到了。但他沒想到顧小燈的感情豐富得沒有人能參考,他在依賴之上,還有一味要命的“喜歡”。 顧瑾玉不知道“喜歡”為何物,至少在顧小燈出現之前體悟不到。 他感情淡漠得像根木樁,顧家把他從外到內規訓得妥帖,他沒有什么懼怕之物,也沒有什么中意之物,像顧平瀚、像顧琰。 說得動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而剖開自己的心魂說句實話,不過就是麻木了。 天曉得他在得知自己不是顧家第四子時有多混亂,各種感情巖漿爆發似的沖出地表,把他沖刷得只想求個解脫。 那時他想,顧小燈這個真公子為什么不早點來。他想把永遠讀不完的書卷、練不完的武術、關不完的黑暗、忍不完的齷齪、做不完的夢魘、塞不完的父輩意志通通還給真公子。 他這個假公子理應回到江湖去,回到一窮二白也好、一無所有也罷的泥土里。 然而顧小燈認親認得這么晚,晚得令人絕望,顧瑾玉成了板上釘釘的“顧瑾玉”。 顧瑾玉頭一次那么恨自己的努力,倘若他不是日以繼夜地努力修習,那么他不會那么快獲得參選皇嗣伴讀的資格,那么他也許就能以深宅大院里的假公子身份等到真公子的回歸,那么他此刻也許已經回到江湖去了。 他為了盡快逃出顧家而拼命努力,在初步把半只腳邁出顧家、半只腳踏進皇宮,進退都不得出的時候,顧小燈來了。 他是那么地怨恨遲到了的顧小燈。 更怨恨的是,顧小燈居然能真心不怨恨他。 在顧小燈眼里,榮華富貴如殘羹,權勢地位如剩飯,幸福與自由、被愛與去愛才是他的主食。 顧瑾玉當真是要恨瘋了這樣單純的顧小燈。 他想象不到顧小燈的過往得是多么的健康自由,才能把他養得這樣曠達快樂。 顧瑾玉恨得想把他拽下來,讓他從明媚的陽光中滾出來,掉進這個巨大的世家天坑。 直到他第一次離開長洛,遠赴外州,去到了假想中的養育了顧小燈的自由江湖。他知道江湖也兇險了——不管廟堂與江湖,人世都是兇險的。 顧平瀚若是不搞砸自己的秋考,那他現在本該留在長洛述職,先進翰林院,做兩年學士,斟酌著定下一門好親事,就像安震文那樣,而后步步向上,花個十年八載,抓住機會位極人臣。 如此二三十年,大夢一生,夢里不知是否能算夙愿以償。 顧瑾玉原本也走這樣的路。 知道自己有另一重身份后,他試著逃了一逃,在策馬奔逃失敗之時、在被追兵追上削去一半發冠時,大夢一般想到了天降的奇奇怪怪的顧小燈。 顧小燈連適應束縛都帶著一股熱烈的明媚。這里有無數見不得光的人憎惡、嫌棄他的單純快樂,無數人就是想看他墮入麻木,和人世同化,也變得惡毒陰暗。 但直到現在,顧小燈仍舊明快輕盈。 顧瑾玉不再恨顧小燈。他只是在尚未愛上顧小燈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當成了理想。 理想高潔,欲望赤裸。 他就這么注視著他,從天銘十二年注視到天銘十七年。 從迷茫的高潔一步步到清晰的赤裸。 第二卷 天銘十七年 第28章 天銘十七年,初春正月二十三,春雨聲蕭蕭,堂屋東窗下,坐著個用功到抓狂的漂亮精神小伙。 他翻看著醫書,嘴里振振有詞地念著各種藥物藥性,背得煩躁時就會忍不住抓一下后腦勺,如此背過三四頁,抓了五六回,把自己的發髻都抓凌亂了。 他正背得專注,身后傳來了輕喚:“表公子?!?/br> “昂!” 十七歲的顧小燈轉頭看去,發髻歪斜,鬢發散亂,眼神明亮潤澤,沒有衣物遮擋的臉、頸、手都清透白亮得發光,凌亂時是凌亂美,正經時是正經美,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紀,扯斷的纏在指間的頭發都洋溢著光澤。 “叫我干嘛,有什么好吃的嗎?”顧小燈看到奉恩手里拎著個食盒,眼睛就亮了。 “竹院那邊送來的?!狈疃靼咽澈心玫讲妥郎戏胖?,剛掀開半個蓋,顧小燈就棄書投食,一溜煙跑過來瞧是什么好吃的了。 奉恩剛要報出點心的名字,就聽到顧小燈樂呵呵的笑聲:“胖乎乎的,一看就好吃?!?/br> 他開心地拿起里頭的銀簽叉了一塊吃,甜點都塞進嘴巴里了才反應過來,鼓著半邊臉頰詫異道:“等等,竹院那邊的?蘇公子來了?” 奉恩看著他,一時有些無奈。 這都幾年了,顧小燈還是不時忘記整頓儀表、端正儀態,總是不時把自己弄得像現在這樣傻里傻氣。 勿怪旁人總偷偷嗤笑他俗氣愚鈍,便是承認他容貌好,也要擲地有聲地說一句俗艷。 這幾年,在各種鍛體和調教下,他一厘一寸都沒長歪,好看得一年比一年刺眼。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心性依舊跳脫,有時虎,有時糙,有時上房揭瓦,有時上躥下跳,時時齜著一口好牙窮開心,顯擺他那甜兮兮的梨渦,實在不像個貴公子……雖然身份也確實不是,但連個架子都不撐撐,實在是有些跌份。 奉恩這幾年里無數次替他捏把汗,總怕竹院那位蘇大少爺嫌他無禮無狀,哪天膩了就不要他,把他丟給葛家的或是關家的,那不得被欺狠弄透。 幸虧蘇家公子好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