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也幸虧顧小燈好相貌。 奉恩帶著笑嘆口氣,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慶幸:“是,蘇公子晌午時到了,在這邊住三天,而后再回蘇家去?!?/br> “哦!” 顧小燈點頭,繼續帶著垂涎的快樂神情吃點心。 不一會兒他就把精致但是沒多少的點心干完了,拍拍手轉身繼續去讀醫書了。 奉恩的笑意頓時變成了苦笑,只得收好食盒,走去勸勸他:“表公子,您和蘇公子也有時間沒見了,現下不去竹院看看么?” “不用了?!鳖櫺粜χ瓡?,“蘇公子一定很忙,新年和元宵才過了沒多久,再過一陣子又是他生辰,他們蘇家要交際的人多,現在到顧家來大概也是為了走走關系吧,我也很忙的,就不去打擾他了?!?/br> 奉恩一時沒能懂他是發自真心地替蘇明雅著想,還是年關那會和蘇明雅鬧的脾氣還沒消下去。 一想到這一茬,奉恩又想嘆氣。 這幾年里他旁觀著,橫看豎看,知道顧小燈能繼續這般肆意輕快,和蘇明雅明里暗里的縱容呈直接關系。說句扎心的,若非憑著這位宰相府公子的各種青睞,顧小燈怕是連顧家的各種家宴都沒法參與,反而要頻繁進禁閉室。 同代之中,也只有蘇明雅有條件能這么寬宏和慷慨地待他。大抵正是因為明里暗里的寵溺,顧小燈還能“蹬鼻子上臉”地發脾氣。 去年年關那陣子,顧小燈聽到一些有關他自己的不好謠言,氣得他趕在書院放年節前,在學子院里挨屋挨戶地敲門,按照順序一個個追問。蘇明雅也得知了這事,讓仆人帶他去竹院消消氣,顧小燈倒也沒向蘇明雅“告狀”,只說了一個讓他不痛快的事,不知是誰在私底下喊他是“蘇山卿”。 顧小燈炸著毛,蘇明雅順順他,應道無傷大雅無甚不妥,結果顧小燈的毛更炸了,鼓成個河豚樣跑回來。 直到現在,快一個月了,兩人都沒再見面。 按著奉恩的觀察,竹院多久不搭理顧小燈都屬正常,但顧小燈這個黏人精、怕孤獨怪能這么久不提蘇明雅一個字,實屬是不太正常。過去幾年里他鮮少能忍住這么久,他喜歡親近人,尤其喜歡親近蘇明雅,誰都看得出來。 眼下他已經閉關埋頭苦讀了一個月,不是讀書便是出去練武,沒有黏糊人,算是有些離譜了。 顧小燈吃完人家的點心也沒給表示,自顧自繼續在那抓著頭發背書,奉恩只得收拾了食盒,準備出門替他走一趟竹院,誰知一出來發現蘇家的下人還沒走,頓時驚訝且尷尬。 八成是在等著給顧小燈持傘,帶他去竹院。 那仆人見只有奉恩出來,臉上也不大好看,卻也沒辦法,只得接過空食盒回去。 奉恩回屋時,奉歡也在外堂跟著瞅,一臉擔心的模樣,跑來小聲問他:“哥,蘇少爺會不會生公子的氣???” 奉恩無奈:“氣就氣了,那也沒辦法?!?/br> 奉歡伸長脖子看了眼抑揚頓挫地背書的顧小燈:“要不我去和公子說說?” 奉恩揉他腦袋:“表公子犟種一個,你能跟他說些什么呢?今晚你做些難吃的晚膳,沒準更管用?!?/br> 奉歡照辦了,結果吃晚飯時,顧小燈也只是納悶地看了他一眼,問他今天是不是生氣或生病了,得到沒有的答復后繼續哐哐干飯,把自己的分量吃得一干二凈。 出了竹院,他在顧家能吃的東西、分量都有規定,若是對物質生活有由奢入儉難的要求,他便理應多黏在竹院那邊,蘇明雅基本什么都縱著他。 但顯而易見的,他沒什么挑剔的,很好養活,依舊不挑不作……現在是少作了。 顧小燈炫完飯便出去走動一會,奉恩和奉歡期待地看著他出門去,但一炷香后就見他伸著懶腰回來,懶懶散散,打個哈欠后眼睛潮濕了些,眼神頓時變得多情,春雨似地飄回了屋里。 奉歡正柔軟地想自家公子真漂亮宛轉,就聽見里屋傳來啊噠一聲:“加油!再背兩頁啊啊??!” 顧小燈給他的感覺一下子從狐貍精變成了小土狗。 奉恩和奉歡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生無可戀。 原想著今夜就這么平靜無奈地過去了,誰知道待夜色變深,屋外春雨變細弱、顧小燈的背書聲也變小的時候,屋門被輕敲,進來了一個靴面微濕的蘇大少爺。 這是蘇明雅第一次親自到顧小燈這邊來。 奉恩和奉歡齊齊空白了幾瞬,腦子里不約而同地猜想,蘇大少爺該不會是特意為了見顧小燈才抽空跑回顧家住三天的吧?畢竟這時候蘇家確實忙碌?;厣駚頃r兩人忙去里屋叫人,結果看到顧小燈趴在醫書上呼呼大睡了。 奉恩、奉歡:“……” 正想著把自家的小土狗公子拍醒,身后便傳來輕輕的一聲“噓”。 蘇明雅邁進里屋來,春夜寒意料峭,斗篷的衣角劃過空氣,發出細微的似裂帛聲,他便放慢了腳步。 奉恩和奉歡退出里屋,低著頭瞟了一眼又一眼,只見蘇明雅解下身上的斗篷,蘇家的下人用雙手接過,而后也退了出來。 里屋的門緩緩地掩上,最后只見謫仙似的蘇大少爺長身鶴立,指尖勾著小小一個酒壺,靜靜垂立在東窗前。 猶如一場停了又下的夜雨。 * 顧小燈一旦睡著了便睡得又香又沉,白天背了很多拗口難記的知識,腦子一累睡得愈沉,但不知怎的,今晚他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 夢里他覺得冷,還覺得醉,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只被串起來的醉兔,有只銀白的模糊惡狼對著他一頓啃。 他生怕自己被連皮帶骨地吃沒了,甩著耳朵、蹬著兩腿想跑,但是尾巴被抓住了,那么短一截尾巴竟然被抓得牢牢的。顧小燈迷迷糊糊地大驚,心想這狼怎么回事,爪子這么好使? 那好使的爪子又摁在他后脊骨上,狼來叼著他頸子,兔子顧小燈被啃得頭暈目眩,只得跟狼講道理,叫狼跟他一樣吃草去,減少些殺孽,多積些功德。 但是狼說不要功德,就要吃兔子。 兔子顧小燈更驚了,狼會說話! 狼用爪子把他翻過來,答道,你這兔子不也說得正歡么,大家都是成了精的,裝什么愚笨無知呢。 兔子顧小燈又要講道理,成精了可就是人了,可不能茹毛飲血,使不得,使不得啊。 狼不聽他的了,用爪子把他按著,伸出獠牙,一遍又一遍地啃他,淺淺深深地吃。 第二天清晨,顧小燈暈頭轉向地醒來,頭重腳輕地望著天花板納悶,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做怪夢。 最怪的是夢里的狼吃他就算了,吃到中途還用爪子刮他肚子,莫名其妙地威脅他產一窩兔崽,產了就放了他。 但他是公兔子??! 顧小燈滿腦子問號地爬起來,疑心這是個變種的荒誕春夢,實誠地扒拉開褲子瞅瞅,并不是,并沒有。他只得拍拍腦殼爬起來,一起就打噴嚏、流鼻涕,一摸額頭有些燙,顯然是感了風寒。 他套了衣服,吸吸鼻子,問來伺候的奉恩:“奉恩,我得風寒了,我昨晚是不是趴書桌上睡著了,被雨淋了???” 奉恩只能說一半,這一半還是他推測的:“是的……您應該是穿得單薄,受了冷風和潮雨。對不起,我應該早點發現您睡著的?!?/br> 這樣你就能好好地和生氣的蘇大少爺說話,而不是被喂酒和被摁在東窗上了。 顧小燈下床來踢踏腿腳,擦擦鼻子擺擺手:“沒事,正好我窩屋里幾天了,今天應該出去活動活動身體,發發汗就好了?!?/br> 他壓根不把怪誕夢和小風寒當一回事,吃完飯直接原地舞起了一套五禽戲,后頸和后背似乎被蚊蟲咬了,麻麻癢癢的,他也沒想著得去脫衣照鏡看后背,揮手叮囑奉歡在窗臺那驅驅蟲,便毫無陰霾地出門去了。 奉恩和奉歡被命令不許告知昨晚蘇明雅來過的事,只得祈禱顧小燈自己能開竅,待會最好活動到竹院去,順順那位罕見地生了氣的蘇少爺,以免后頭又遭什么“教訓”。 顧小燈對此一無所知,單純帶著書童直奔武場。連日春雨不放晴,跑馬是不得行了,好在廣澤書院三年前擴蓋了一座室內的練武場,他想趕在風寒嚴重前大發一通熱汗,也免去生病的麻煩。 今年的書院二月才開課,有些學子去年秋考得了功名便不再來,也有新的學子即將入駐,男學堂這頭總人數仍舊是二十五,女堂那邊則多了,翻了書院第一年的倍,將有三十四位千金。 顧小燈雖然是在學子院住最久的,但他知道的消息始終是最少的,唯一知道的便是今年他那位血緣上的五弟顧守毅將進來修習。 顧守毅今年剛十二,正是顧小燈當初進來的年紀。 這事兒還是顧瑾玉告訴他的。 情報還得兄弟供啊。 顧小燈揉揉鼻子快活地想著,衣袂亂翻地趕到了練武場,現下還沒開課,廣澤書院里住著的學子不多,偌大的練武場一個人影也沒有。 顧小燈先去拉弓,練一練臂力,他原本沒這個意識,只是過年前在顧瑾玉那頭的院子留宿,看到他那位好兄弟只著寢衣時,薄衣下的手臂肌rou清晰明顯,儼然一拳能打趴兩個半的他。 這實在是不得了哇??! 大部分人都在變高變壯,一個個眉眼深邃鼻梁英挺,一身腱子rou充滿安全感,結果只有他顧小燈長歪了! 顧小燈邊拉弓邊刺激自己的危機感,他都十七了,個子依然不高,竟然只比二姐顧如慧高一點,當然二姐很是高挑的。 顧家人就沒矮個子,偏生他例外,五年前瘦小,五年后也薄薄的,當初祝彌還說讓他拉骨能長高,結果屁用都沒有。顧瑾玉能用一條手臂抄起他,而他兩只手都掰不過顧瑾玉一只左手,真是見了鬼。 年關時從好兄弟那感受到了越發離譜的差距,顧小燈也想像他們那樣,吹皮球似地結實起來,他自己來努力吹鼓自己,哪怕身體受限鼓不起來,腦子飽滿一點也很好。 至于蘇明雅……還沒到他生辰,他得忍住不見他。 很快了,再過六天就是了。 顧小燈想到他那位病美人公子,梨渦便笑出來,克制了好一會才保持淡定,按照著弓的重量拉起來,拉到倒數第四把就累呼呼了,于是他大開大合地甩著胳膊放松。 正甩得胳膊舒暢,有幾個人來了練武場,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陰陽怪氣道:“這怎么有個大風車在轉?” 練武場就他在揮汗如雨,顧小燈知道來人在挖苦他,這幾年聽得多了懶得計較,繼續旁若無人地化身個小風車,胳膊嘩嘩嘩地甩。 等甩完了,那幾個人也走近了,顧小燈擦把汗,心想來了什么狗屎糖里沒有糖的家伙,扭頭看過去,和迎面三個穿著學子服的公子對上了眼。 顧小燈很是淡定,見為首的是關云霽,便知道剛才是他在挖苦了,又見后面是兩個生面孔的少年,便想著這應該是關大鵝帶小鵝了。 他擦把汗,客客氣氣地先跟關云霽打招呼:“關公子早啊,你們也來練武嗎?” 關云霽五年前高他大半腦袋,五年后更不用提了,顧小燈看了兩眼他發頂,心里默默流下了寬面條似的淚水,捶胸頓足:怎么一個個的,連蘇公子都比我高比我寬,可惡! 關云霽和身后兩個少年都沉默了好一會,還是關云霽先開口:“……一大早,你跑這來賣弄什么?” 顧小燈也有個把月沒見到他了,聽他一開口,還是那個熟悉的關上等,笑笑不跟他說話了,歪頭去看他身后的兩個少年:“你們是今年新來的學子嗎?” 左邊的少年是又可愛又艷麗的長相,氣質靈動,比顧小燈還矮一點,右邊的則是個神情跋扈的,眉眼和關云霽有點像,但沒有關云霽的氣度,空有眼高于頂的傲氣卻沒有凜然的貴氣,氣質甚至有些猥瑣。 “是……我是新來的?!弊筮吷倌甏舸舻嘏e手自報家門,聲音也是清甜一掛的,“賢兄你好!我叫蘇小鳶,今年十五了,不知道賢兄你貴姓大名?我性子笨,以后同窗還請賢兄多多包涵!” “你姓蘇???”顧小燈來勁了,眼睛亮亮的,“我叫顧山卿,虛長你兩歲?!?/br> 蘇小鳶的表情更呆了,又羨慕又尷尬地覷著他:“原、原來是顧賢兄,久仰久仰?!?/br> 關云霽臉色古怪地插話題:“你不知道他?” 顧小燈抬眼看他:“什么?” 關云霽心口一窒,顧小燈撩起眼皮來看他,一張臉透著揮汗后的淡淡粉色,濕熱的薄汗從微亂的鬢角緩緩淌下,亂濺、亂灑、亂撩撥。 他遲鈍了一會才撥正思緒,咬牙切齒地移開視線:“蘇小鳶是蘇明雅的遠親,論輩分是他表侄。怎么,他沒告訴你?” 后邊還有一句“你們不是很要好嗎”,但他實在說不出口,一說就氣,一想就哽。 當初顧小燈遭書院眾人欺凌,他以為顧小燈平日里總到他跟前來耍近乎,大抵會跑來找他幫忙,誰知這家伙跑去了蘇明雅的竹院。 更離譜的是蘇明雅一個目中無人的病秧子還真他娘地收他了,膈應得他大半個月失眠。 收也就收了吧,關云霽和其他人又覺得,依蘇明雅那捉摸不透的高傲德性,或許是圖一樂呵才收了顧小燈。不少人等著他玩膩了把他丟回底層,結果沒想到,近四年下來,蘇明雅竟然還十分“寵愛”他。 但這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顧小燈當初進來時長得就很好,現在越發抓眼,骨rou也極其勻稱,雖然沒長成多高,但比例恰到好處,怎么看都是四肢修長,細腰長腿,不傻樂時儀態也漂亮得不行。更抓眼的是那股未經打磨的粗糙野生明媚氣質,如今骨子里還保留著,和一眾雕琢得像同一個模子出來的世家模板不一樣。 不少人對顧小燈的興趣不僅沒有消退,反而與日俱增。好男風的公子哥多了些,只是長洛這樣大,上到貴胄子弟,下到勾欄小倌,找來找去,要找出一個相貌和顧小燈差不多的不容易,要找到一個像他那樣性情的也難,要想找到兩者都完美結合起來的就更難了。 結果顧小燈只專屬他娘的蘇明雅。 關云霽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