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這棵樹還有一個極其響亮的名字——黃金樹。 它象征著純潔、真愛、自由和希望。 大小姐去世后,他把她埋在這棵樹下,每到雨夜他都會忍不住跑出門,他對那座永遠不會有回應的墳塋喋喋不休地講起情話,像個精神失常的瘋子。 漸漸地,他也開始對黃金樹說話,他撫摸著它光潔細膩的樹皮,莫大的悲哀填滿他的心臟。 原來玫瑰真的比不過珠寶。 有時候,他甚至會產生一種恍惚的錯覺,他和這棵樹已經融為一體,他甚至能聽到它的嘆息聲,那是從他心臟里發出的聲音。 他開始意識到這棵樹對他意味著什么,如果一定要仇恨,如果一定要墮入黑暗,要記得為自己留下那份純真和歡樂的回憶。 這棵樹便是他的心臟,保存所有純潔的、美好的記憶和愛。 他知道,能救贖他的,只有那個孩子和黃金樹。 黃金樹永遠屹立不倒,他只需要那個孩子的愛,就能徹底得到救贖。 實在等得有些不耐煩,傅庭雪站起身,打算自己也去一起找。 他走下螺旋樓梯,腳步突然一頓。 三樓靠墻的那間屋子是他的書房和平時處理工作的地方。 他剛要抬腳進去,屋外卻傳來歡呼聲:“人找到了!” 不等傭人給他打傘,傅庭雪不顧隆隆的雷聲和四周嘩啦嘩啦落下的雨點,徑直沖出公館的屋檐。 傭人是在后花園的那口湖里找到人的,眼下快要入冬了,那口湖仿佛是冰冷的鋼鐵,讓人感到毫無溫度和生機。 周濟慈躺在草坪上,他渾身都濕透了,凍得滿臉青白,沒有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哆嗦著。 傭人發現他時,他險些溺死在后花園的那個湖泊里,誰也不知道他怎么掉下去的。 傅庭雪撲過去,抱住他的頭:“你這是怎么了?你怎么掉下去的?!?/br> 周濟慈說不出話,他眼瞼閉著,不停地嗆咳出水,意識不怎么清明。 傅庭雪讓傭人抱來一卷羊絨毛毯,把他整個人裹住,又吩咐傭人道:“將他扶到四樓的臥房?!?/br> 這晚,周濟慈又開始燒起來,他額頭guntang,兩頰緋紅,不停地打冷顫。 他燒了整整一夜,傅庭雪一刻不離地守著,不時用掌心試探溫度。 直到第二天中午,周濟慈才醒過來。 傅庭雪用毛巾擦拭他額頭的冷汗,問道:“昨晚你是怎么了?你怎么掉到水里去的,你差點把我嚇死,要是傭人晚一步發現你,你就直接淹死在湖里了?!?/br> 周濟慈目光怔忪,有氣無力道:“昨晚突然斷電,走廊里的燈全部熄滅了,我想起一些可怕的事。沒看路,不小心掉進去的?!?/br> 知道他是想起十六年的那個黑夜,傅庭雪眼神里的笑意陡然凝固。 那個時候大小姐剛去世沒幾年,正是他最恨的時候,每當他看到紀賢的時候,總會讓他想起不堪的回憶,甚至忍不住要折磨這個孩子。 所以,當他知道紀賢被綁架走后,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就讓那個孩子死去吧,從此以后,所有的愛和恨都能有個終結。 可當他重新面對那個不會說話的墳墓時,他又開始后悔:這不是終點,如果沒有那個孩子的救贖,那他一輩子都會沉浸在絕望和仇恨中,他不想帶著仇恨進入棺材里。 傅庭雪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我馬上讓人把那口湖填平,免得你不小心再掉進去?!?/br> 周濟慈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兩人又說了會話,傅庭雪見他臉色很疲憊,起身離開房間,讓他好好休息。 傅庭雪走后,周濟慈的眼神逐漸冰冷,他的手慢慢摸到枕頭里,在摸到一個硬物時,他緩緩地松了口氣。 母親忌日那天是個陰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層低垂,給人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她葬在一顆巨大的黃金樹下,黃金樹靜默無聲地立在那里,淺黃色的枝葉微微搖曳,仿佛在感受風向的變化。 時隔十六年,周濟慈再一次見到母親,卻是隔著冰冷的墳墓。 傅庭雪走上前,將一束白玫瑰放在墓前。 他的手放在冰冷的墓碑上:“大小姐,我帶小賢來看你了,他長大了,你還認得出他的模樣嗎?” 傅庭雪站起身,開口道:“小賢,你還記得你母親的模樣嗎?” 周濟慈淡淡道:“我記不清了?!?/br> 他對母親的記憶其實很模糊,母親去世那年,他才五歲,能記得多少。 但他對父親的印象卻很深。 父親是個高挑清瘦的男人,他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面容清秀,一舉一動都彰顯該有的矜貴和優雅。 他有個和外表一樣斯文俊秀的名字,叫紀斯年。 父親身體不好,常年生病,家里一年四季總是藥里藥氣的。 母親嫌中藥味難聞,但他卻不覺得,父親身上總是帶有這樣淡淡的藥味,有點苦澀,但更多的是自然純凈的氣息,讓人難以忘懷。 但這樣病弱的父親,卻總是能給人可靠的安全感,他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家也能把妻兒照顧得很好。 他是父母眼中的好兒子,妻子眼中的好丈夫,兒子眼中的好父親。典型的正人君子,從小到大,他只在迎娶母親的事情上叛逆過。 周濟慈三歲那年,父親生了一場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