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擱淺(出書版) 第34節
莊曉蝶忽略了外面數不清的喪尸,玩鬧似的拍了一下我的腦袋?!坝喕榫退懔?,結婚還來得及?!?/br> 她真是個天才。 沒有主婚人,這注定是一場簡陋的婚禮。駕駛座上的我是新郎,副駕駛上是我的新娘,我們自己來念結婚誓詞。 這里將目睹祝福一對幸福的男女走進婚姻的殿堂,按自由的意愿,從此互愛,互助,互教,互信,永不背棄。 在婚約即將締成時,若有任何阻礙我們結合的事實,請馬上提出,或永遠保持緘默。 外面傳來喪尸的號叫聲。它們的意見可以忽略。那么沒有人反對我和莊曉蝶的結合。 我問莊曉蝶:“你是否愿意你眼前的這個男人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他,照顧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我愿意?!鼻f曉蝶又問我,“那么你是否愿意這個女人成為你的妻子,與她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她,照顧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我愿意?!蔽覟樗魃狭私渲?。 時間快不夠了,我們的車在群尸中搖搖欲墜。 “還有什么?從今日起不論禍福、貴賤、疾病還是健康,只有死亡,連死亡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彼f道。 “是的,連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開?!蔽胰ノ撬淖齑?,濕潤而柔軟。 我們的車玻璃終于被喪尸敲碎了。 雨水從縫隙里濺射進來,落入我口中,宛如香檳般清冽。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但喪尸的力氣大得驚人,我們被它們從車里拖出來,就像水果罐頭里的兩塊黃桃。 莊曉蝶說道:“我多希望鄭宏穎沒有騙我們,再見?!?/br> “再見?!?/br> 如果我真能去那個世界,無論杭州有多大,我在千萬人當中,在無限的偽解答中,一定要找到她。 我能感受喪尸在撕裂、啃噬我的軀體,在劇痛之中,我只記得莊曉蝶在對我大喊:“找到我?!?/br> 而我也在一次次做出承諾:“我一定會找到你?!?/br> 我什么也看不到了,連疼痛都離我越來越遠。也許是垂死前的幻覺,各種奇怪的色塊在我眼底爆裂開來,后來顏色開始熄滅,從橙色開始,到黑色為止。 我終于落入了一片虛無里。 這是鳥兒們回來的日子—— 零零落落——一只或兩只—— 仿佛是依依不舍。 這是天空重新明亮的日子—— 似乎六月的魔術未曾離去—— 蕩漾著藍色和金色。 你的詭詐不可能瞞過蜜蜂—— 但你這逼真的障眼法 幾乎讓我深信不疑。 甚至那些種子都在為你作證—— 趁著暖意,溫柔地送出 一片怯生生的葉子。 啊,繁華夏日的美麗慶典, 啊,秋日霧靄里的最后圣餐—— 請牽住一個孩子的手。 讓她分享你神圣的符號—— 讓她領受你神圣的面包 和你永生的葡萄酒! ——艾米莉·狄金森《這是鳥兒們回來的日子》 我身處一片混沌之中,憑借本能往前飄去,就像一條無知無畏的魚游過地球上最深的馬里亞納海溝,又像一朵花頂著寒冬一點點盛放。 ——好累。 比跑了馬拉松還累,我乘著幻想中的破滅之風,越過了虛擬和現實的界限。 閉著眼睛,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躺在床上,沒錯,我應該在床上躺了很久了,但還是累,這種疲憊從我靈魂深處慢慢滲透出來,蔓延到四肢的末端。 我右手無名指有些刺痛,我試著動了動,但沒有什么反應。 光亮透過眼簾,微微刺痛我的眼球,醒來吧,我全身上下億兆細胞都在叫囂:醒來吧,去找她。 真好,我還記得我是誰,我還記得她。 病床上,我慢慢睜開了眼睛,宛如初生的蝴蝶扇動稚嫩的翅膀,我的眼簾終于打開了,我看到了光,它正在進入我的世界。 我要去找她。 這時,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姑娘。 “mama,外公醒了!”小姑娘指著我興奮地喊道。 注釋: [1]game manager的縮寫,指游戲管理員。 第13章 附·今天的碎片 一 界楠從巷子出來,身邊走過一個怪模怪樣的青年,他穿著滿是破洞的牛仔褲和掛滿鐵鎖頭的皮夾克,頭上頂著染得極其槽糕的金黃色頭發,像暴風雨后的麥田。 界楠有些敬畏地讓開了路。 他在巷子里逛了七八分鐘后,終于找到了一家有“公共電話”標志的小賣鋪。 有個女孩站在小賣鋪外百無聊賴地吃著一根綠豆冰棍,她外套里面好像是界楠學校的校服。 界楠口袋里沒有一分錢了,如果借錢的話,那個女孩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當界楠站在路那頭猶豫著該不該上前搭訕時,那個女孩抬起了頭,陽光斜照進巷子,正巧打在女孩的臉上,她舉起手擋在眼前,遮擋陽光,目光也向下移。 在界楠眼中,這個女孩的面龐在發光。然后,他不自覺地與女孩四目相對。 界楠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了,于是硬著頭皮,走了上去。 女孩很大方地借給了界楠一塊錢,然后繼續在門口吃冰棍。 小賣鋪里只有個老婆婆耷拉著眼皮在看店。界楠深呼了一口氣,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界楠說了來龍去脈,他擠上公交車,還有空位,便松懈了下來,等醒來早就過了終點站,錢包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沒了。下了車,看著明晃晃、斜掛在天邊的太陽,他感到一陣惶恐,他本該在中間一站下車,現在就算立即能坐上車,也趕不上返校的時間了——遲到是注定的,只能向人借錢通過公共電話聯系家人。 mama先是再三詢問,界楠有沒有受傷,得知界楠沒事后,她才開始怪罪他太不小心了,又開始煩惱自己沒時間趕過去。后來,她才想出了一個主意。 “我打電話給你堂舅吧,你就在小賣鋪邊上等吧?!眒ama說道,“接聽應該是不要錢的?!?/br> 界楠又在小賣鋪等了十分鐘,門外的女孩已經吃完了冰棍,不知從哪又拿出了一包手指餅干。 界楠偷偷看她,當兩人目光將要相觸時,界楠又急忙別過頭。 mama的電話打回來了。 界楠的父母都趕不回來,所以他們安排堂舅晚上七點半下班回來接他,送他去學校,這段時間內,他可以先去區圖書館坐一會兒。堂舅也會去區圖書館找他。學校那里,mama已經請過假了,就說家里臨時有事,得晚點到學校了。 界楠對這個堂舅有些印象,平時來往不多,但過年走親戚總落不下他們家。 堂舅是個和藹可親的長輩,哪怕界楠已經上了高中,他還是喜歡往界楠手里塞紅包。 界楠從小賣鋪出來,他不想去圖書館,因為圖書館下午五點半就閉館了,他還要去其他地方度過剩余的時間,還不如直接就找個地方待到七點,然后再慢慢走到圖書館去。 可這樣也有一個問題,除了圖書館,他還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一般的茶餐廳、奶茶店,總要買點什么東西才能在里面久坐吧,不然界楠還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女孩像是察覺到了界楠的窘迫。 “你要不和我一起走,我知道一個能消磨時間的去處?!彼嶙h道,“對了,讓我看看你的學生證。哦,你叫界楠,那我就叫你曉楠好了?!彼材贸隽俗约旱膶W生證,不過用手指遮住了自己的學號和班級。 她叫作莊夢。 莊夢和界楠并不是校友,在這個地區幾所高中之中,莊夢的高中長久以來都坐著頭把椅,界楠的高中只能屈居第二,由于是兄弟學校,兩所高中的校服極為相似。 “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br> 交換完姓名,莊夢就往外面走了。 界楠這個年紀的少年帶著特有的純真,會對面容姣好、成績不錯的異性充滿信任。他跟著莊夢到了外面。 “我們去哪兒?” “跟著我就好了,放心,不用你付錢?!?/br> 莊夢帶著界楠到了一家外面像是咖啡廳的店。 界楠想,如果能在咖啡廳里消磨一個下午倒也不錯,只是又要多欠一份錢和人情了。 進去之后,他才發現這不是咖啡廳,而是一家網咖,他忘了自己已經有身份證了,在法律上已經算成人了。更重要的是,他這個年紀的學生對網吧有一種特殊的情感,長輩對這個地方深惡痛絕,仿佛孩子去過一次就會墮落成壞孩子,但同齡人總是想著法地結伴去網吧。 嚴格來說,這是界楠第一次來網吧,他家里的家教太嚴,他也不想讓父母擔心,因此從不和朋友一起去網吧,這或多或少讓他顯得有些不合群。 莊夢要了一個包間,有兩臺機子。 “你會玩什么游戲?” 界楠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家雖然有電腦,但除非要查資料,他根本不上網,至于電子游戲……他有一個堂哥癡迷游戲,早早放棄了升學。有這么件事,他更加不可能接觸到電子游戲了。 “啊,游戲啊,你自己玩好了,我找部電影看看?!?/br> “我讓你過來是陪我玩的,不是請你玩?!鼻f夢說道,“要不我們就先試試這款游戲?” 從圖標上看,這是一款槍戰類的動作游戲。兩人各選一個角色組隊,有些類似雙人魂斗羅,但視角是第一視角,場景是3d。 這讓第一次接觸游戲的界楠有些別扭,大概是為了照顧界楠,莊夢選了較為簡單的模式,兩人的生命也是無限。但這畢竟是界楠第一次玩游戲,這煩人的3d讓他有些頭暈目眩,終于在他第七十一次死亡后,他離開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