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擱淺(出書版) 第33節
“人呢?”莊曉蝶驚訝地喊道,“鄭宏穎的尸體消失了?!?/br> 鄭宏穎應該被摔得粉身碎骨,但地面上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尸體。 “難道是障眼法,鄭宏穎根本沒有跳下去,他藏身在雜物中?”鄭宏穎的秘書說道。 我們立刻仔細檢查了雜物——只有種植組的農具和肥料,里面沒有藏人。 “從姿勢來看,鄭宏穎是真的跳下去了?!碧菩Q說道。 “那這是怎么回事?”我無法遏制自己的情緒,“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們遭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莊曉蝶抱住了我?!袄潇o下來?!?/br> 我從她聲音里也聽到了哭腔。 “那么尸體究竟去哪兒了,我不能接受他那些鬼話?!蔽业难蹨I奪眶而出。 需要多大的風才能吹走一具尸體,而且周邊的街道上也沒有尸體的蹤跡? 玻璃幕墻平整得就像無風的湖面,根本沒有藏人之處,中間也沒有開著的窗戶。 鄭宏穎如他自己所說的,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我望向其他人,他們眼中也失去了之前的光彩。天臺上只剩下了一群可憐蟲在沉默中壓抑著自己的不安。 到頭來,我們也沒有找到鄭宏穎的尸體。 我們對外宣稱鄭宏穎畏罪自殺。 鄭宏穎死了,讓我們所有的怨恨都失去了對象,而他留下的話,足夠我們幾個徹夜失眠了。 情緒穩定下來后,我反復觀看了鄭宏穎臨死前的影像。莊曉蝶一直陪在我身邊。 “你相信缸中之腦嗎?” 鄭宏穎所說的情況和缸中之腦類似。 一九八一年,希拉里·普特南在他的《理性,真理和歷史》一書中,提出了關于“缸中之腦”的假想。一個人(可以假設是自己)被邪惡科學家施行了手術,他的腦被從身體上切了下來,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在計算機上,這臺計算機按照程序向腦傳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對于他來說,似乎人、物體、天空還都存在,自身的運動、身體感覺都可以輸入。這個腦還可以被輸入或截取記憶(截取掉大腦手術的記憶,然后輸入他可能經歷的各種環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輸入代碼,“感覺”到他自己正在這里閱讀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一個人被邪惡科學家施行了手術,他的腦被從身體上切了下來,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腦的神經末梢被連接在計算機上,這臺計算機按照程序向腦傳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 “比起缸中之腦這種邪惡的說法,我更加喜歡莊周夢蝶。敢于探究真實身份和最終目的的人是蝴蝶,而不是一個懸浮在黏稠、惡心液體中的灰白大腦?!?/br> “蝴蝶也好,大腦也好,處在迷局中的我們根本無法分辨?!?/br> “我們該怎么辦啊?!蔽也挥傻脟@氣,“我想要離開杭州去找赑風?!?/br> “那就去吧?!鼻f曉蝶溫柔地和我說。 “但路上太危險了?!蔽艺f道,“留在這里至少是安全的?!?/br> “那你想待在這里嗎?” 我沉默了。 莊曉蝶繼續說道:“你要明白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不要顧慮太多。與其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不如踏上尋訪真相的遠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br> “我想要離開杭州?!?/br> “那我們就走吧?!鼻f曉蝶輕輕抱住了我。 第二天,我和唐玄鳴他們公開了全部視頻。然后,我們遭到了襲擊,四靈教眾多教徒中只有五分之一站到了我們這邊,有五分之二選擇了中立,剩下的人以為是我們殺了鄭宏穎,叫囂著要為他報仇??梢娙说睦碇蔷拖耧L中殘燭,根本不能期待。這個地方要毀了,它建立在虛假之上,真相暴露之后,毀滅也是理所應當的。但看著這個庇護了我們數月的家園土崩瓦解,我們心里還是有些難受。 經過幾次械斗,我們組建了車隊,足足有二十三輛。 這是一場遠大的旅程,如果鄭宏穎說的是真的,那這就是從虛妄到現實,從腦內到腦外的盛大出征。 “怎么了,你還不走嗎?”我問唐玄鳴。 “我不打算走,我想明白了?!碧菩Q說道。 “你想明白什么了?快上車?!蔽掖叽俚?。 “我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了。我的生活太無聊了?!碧菩Q搖頭道,“在喪尸暴發之前,我的生活就很乏味。因為祖輩在城里置了業,拆遷之后我就成了有錢人,生活就像一攤死水。如果真的有現實世界,那我的身份也差不多,也是個拆二代?!?/br> “這不挺好的嗎?有多少996的上班族羨慕拆遷呢?!蔽夜首鬏p松地說道。 “可能是我矯情了,但生活沒有那么輕松。拆遷款是全家的,你一個人根本無法動用,只能存進銀行,或者買國債,不可能拿去給你創業。除了自己住的房子,其他地方都租出去,每月收一次租金。實在無聊,就去找個無足輕重的工作,賺點零花,家里根本不需要你的工資,每一天都沒有充實感?!碧菩Q繼續說道,“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為什么會知道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嗎,因為拆遷,我確實接觸過那些事啊。大概騙子覺得拆遷得來的錢容易所以會比較好騙吧,從確定拆遷開始就有人盯上拆遷款了,比如有人會特意租下快要拆遷的房子,面臨拆遷,也賴著不走,訛詐走一筆錢。也有人會冒充拆遷公司的工作人員許諾可以動用關系讓你得到更多的利益,不過你要先給一筆打點費。錢到賬后,又有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窮親戚,傳銷的詐騙人員,各種推銷保健品和保險的推銷員……甚至還有不三不四的小混混帶壞你家里的小輩,讓他們染上毒癮、賭癮,好榨干你口袋里的錢。我寧可面對喪尸,也不想回到那樣的日常當中去?!?/br> 空中飄起了細雨。 唐玄鳴將我推上車,自己卻留在了原地?!八晕也粫吡?。我要留在這兒?!?/br> “老唐,你有什么打算?”我問唐玄鳴。 “還有一些不滿四靈教的人,我會和他們一起離開這里,去建設新的家園,不用擔心我?!彼昧Φ負]手向我們告別,“一路平安?!?/br> “我只能告訴你這是冷酷的時代,是會刮風的。這股風很冷,很多人會凋謝。風暴過去后,你會發現站在你身邊的人更加純潔、更加美好?!?/br> 有人在陰影中說話。 “現在怎么樣了?”鄭宏穎從陰影中走出來。他胳膊上纏著繃帶,但還有呼吸,毫無疑問,鄭宏穎是個活人,而不是什么變異的喪尸。 “去找赑風的車隊三天前就出發了?!闭f話的竟然是曾出賣過鄭宏穎的秘書,“唐玄鳴還在,不過他應該也會在近期離開?!?/br> “那就好。剔除了這些不安定因素,剩下的才是我要的四靈教?!?/br> “代價會不會太大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不下點餌怎么騙得住他們?而且現在物資不是最寶貴的,人心才是?!?/br> 秘書為了打入對手內部,供出了大量情報,其中包括四靈教搜集的物資存放點。由此,秘書才能得到信任。不過既然秘書是雙面間諜,這也就說明當時天臺是布置有機關的。 鄭宏穎的消失,不過是個漫長的墜落詭計罷了。 玻璃最容易騙人。天臺下的玻璃幕墻并不是平的。有一塊也不是幕墻,而是鏡子。鏡子和幕墻有一個角度,導致鏡子正對著綠色脊椎凸出來的一個部分。脊椎在下面放了類似玻璃幕墻的材料,鏡子中反射的是這兒的影像。所以他們一眼望去玻璃幕墻仿佛還是平的。鄭宏穎就躲在鏡子下面。 src=" target="_blank" class="linktent">p9-novel-sign.byteimg./novel-pic/8692bfe75120646b1cf12b979fed02b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49048238&x-signature=xdsdhqldbdn4wvadsutxc9mgmeg="> 圖十二 鏡面詭計示意圖 當然光這一點還不夠,鄭宏穎還準備了輔助的手段。他事先在天臺邊上綁了一只烏鴉,他在跳樓的那一刻,松開烏鴉,讓它飛出,吸引了目擊者的注意。這是魔術師慣用的伎倆。而鄭宏穎通過早就準備好的繩子蕩到鏡子下面,然后再快速收回繩子。他特意挪到兩堆雜物中間跳樓,一是為了遮擋其他人的視線,二是為了控制目擊者查看幕墻的角度。因為鄭宏穎是從雜物堆之間跳下去的,其他人第一時間也會跑到那里去,從那往下望更難發現鄭宏穎安排的機關。 “我從你臉上讀出了困惑?!编嵑攴f問道,“你有什么疑問嗎?” “我不能理解。他們為什么會相信這個世界是游戲?”秘書不解道,“無論怎么想,那都是一個拙劣的謊言?!?/br> 鄭宏穎捋了捋胡子?!爸e言都是人編造的,但真相不是,真相肆無忌憚,比謊言要野蠻得多。在那個時候,拙劣的謊言更容易被人當成真相?!?/br> “就算這樣……” “就算這樣還是不夠的。人總要相信點什么才能繼續走下去。他們和信徒一樣始終拒絕現實。一些人選擇相信神的存在,但一些人無法接受,所以我們要給出另一種方案,比如游戲。就像有些人不相信廟里的靈符,卻會相信量子糾纏、牛頓流體能治好病一樣。你覺得他會懂靈符上畫的是什么嗎?” “一般人不會太了解神秘學的東西吧?!?/br> “那量子糾纏和牛頓流體呢?” “一般人也不會了解物理學的術語?!?/br> “既然兩者都不了解,為什么有人會那么相信后者?”鄭宏穎說道,“因為這也是一種信仰。就算再荒唐,但對于想抓到救命稻草的可憐蟲來說,他們可舍不得這種希望。所以說,希望是劇毒之物。他們的心從一開始就是亂的。一劑猛藥下去,就會致死?!?/br> “我可以這樣理解嗎?”秘書說道,“其實你對他們說的東西和宣講的四靈教教義沒有什么不同,都暗示了另一個世界才是真正的歸宿?!?/br> “這倒是?!编嵑攴f爽朗地笑了幾聲,“而且他們會相信一句鬼話,‘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這句話說得沒錯,但排除的過程不一定都是對的,可惜他們沒發現這一點?!?/br> “他們會怎么樣?” “按照我的劇本,死在離開杭州的路上吧,有那么多喪尸,他們根本走不到終點?!编嵑攴f說道,“找一口棺材吧,然后再來一只白兔?!?/br> “白兔?” “復活是需要儀式感的。需要有只白兔先從棺材里跑出去。如果沒有兔子,白鴿也可以,爭取是一種白色的動物吧?!?/br> “活物太難找了,還要特定的顏色,要花不少時間?!?/br> “你不是抓到過烏鴉嗎?” “也就那一次,花了我們不少工夫呢?!?/br> “罷了,罷了,有什么就用什么吧,不需要白的了?!编嵑攴f做了退讓,“隨便一只動物從棺材里出來吧,然后我會從棺材里走出來,正式復活,帶領四靈教,發展更多的教徒,會有更多的物資,更多的祭品……” 杭州的人太多了。 表六 杭州各區人口密度表 src=" target="_blank" class="linktent">p6-novel-sign.byteimg./novel-pic/152ea9c38939ebe8a0b2665f2282d79b~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49048238&x-signature=ntrrh/byt9lksvtavhmwzhtwqsq="> src=" target="_blank" class="linktent">p6-novel-sign.byteimg./novel-pic/df8d7a2916f3306b6fa7d4b97fb79ecf~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49048238&x-signature=amchi6h+ue/vmmv+yydb4bm21wi="> (注:數據并不準確,僅能體現各區人數多寡) 我們選擇了向密度最低的方向前進。 這一路上我們遇到了多少困難,經歷了多少離別,不再贅述。 尋找赑風的車隊,最后只剩下我和莊曉蝶的車了。 三天前,我們才埋葬了最后一名隊友,但終點還遠。 終點就像是地平線一樣,我們能看到卻無法觸碰到。 天上的云毫無預兆地集合,漸漸轉黑轉厚,四周灰暗,雨點乘著西風落下。 吧嗒、吧嗒、吧嗒…… 車窗很快就模糊了。透過車窗,我和莊曉蝶只能看到外面是黑乎乎的一片——都是喪尸。 這是旅途的最后一段了,我和莊曉蝶再度遭遇喪尸,并被它們包圍。 沒人會來救我們。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鄭宏穎用四元素設計了謀殺。 其余元素都有了,還差風,被他的說辭所騙,走上追逐赑風的死路,那么我們算不算是死于風呢? 算了,不想了。 就讓這個故事從雨中開始,又在雨中結束吧。 我從口袋里掏出了戒指?!拔冶鞠胝业节P風后再拿出來,但沒有這個機會了?!?/br> 莊曉蝶安靜地注視著我,等待著我早該說出口的話。 “我想問你,你愿意嫁給我嗎?” 莊曉蝶微笑道:“我愿意啊,當時你偷偷選了這枚戒指,我就在等你把它拿出來?!?/br> “可惜只能求婚,不能訂婚、結婚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