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被點到那侍衛微愣,倒也還是答,“回貴妃,卑職家鄉也無什么特別,燎炬燃燈、戴獸面為儺戲,要說什么金陵少見的,約莫是游龍燈。只是卑職年少入軍,非擅此道,貴妃若是想要在宮中做安排,恐怕要差人去尋些個老手?!?/br> 許寄錦隨意地點了點頭,又以此為話題,挨個點兒值守的侍衛問。 只是越問,她手心的汗意越重。 在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之前,她作出一副“累了”神情,叫了步輿過來,結束了這個由她挑起的話題。 冬日的步輿遮擋得很嚴實,許寄錦剛一上去,就癱軟下去。 掌心被冷汗浸得黏膩的,后背也一陣冰冷的汗意,她微帶顫抖地呼出了一口氣。 宿值禁中宮中侍衛居然有超過半數出身義固。 或者可以換種說法,那是顧家的人。 ……這意味著什么? 昔年武康因伐蜀北征之功在朝中大權在握,歷任相國、大將軍,加封為王,終是廢帝自立,斷了蕭氏祭祀。武康政權曇花一現,但他確實把蕭家的嫡系屠了個干凈,如今登臨帝位的也不過一屆旁支,所以才有的各地人心不平、屢屢作亂。 那現在顧易在朝中的地位,比之當年武康如何? 他在禁衛之中,還有多少人?對這個皇宮大內的控制力又有多少? 許寄錦知道自己現在的想法大逆不道、該誅九族,但是她忍不住去想、去猜測。漆黑的前路中突然出現一隙光亮,縱然那光芒背后是萬丈深淵,她也忍不住抓住。 顧府。 年節是各家府邸最忙的時候,以顧易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自然是門庭若市、人來人往。 王崇玄是兩年前江陽王之亂時,顧易提上來的將領。 他并非顧家的嫡系,對北鄴戰事平息,陳帝也不可能讓顧易再去領兵顧家嫡系。但顧易確實是個很公平的人,有功請封、有過論罰,在這上面不會因為對方的出身鄉籍區別對待。 王崇玄佯降入敵營,親斬江陽王首級,如此大功,合該請賞的。 顧易不會抹掉手下人的功勞。 不過很顯然,王崇玄因此把自己當成了顧易的人。 這會兒攜厚禮前來,又求屏退左右,是想求顧易把他推上夏州刺史的位置。 顧易拒絕了:“一州刺史乃國之大事,我不過一介臣子,怎敢言廢立?你請回罷?!?/br> 顧易說的是實話,他對于攬權并不熱衷,除了針對彭城王的事上,他很少越界去做什么。但陳帝將彭城王越捧越高,顧易幾乎是逼不得已地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 不過這些話落在王崇玄顯然不是如此,他只覺得自己沒能打動顧易,不由一咬牙、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侯異多年為鎮郢州,其有異心,公當明知。如今令崇玄出任夏州,正與顧公在金陵對其成夾擊之勢。他日若有異變,崇玄自當為公效犬馬之勞?!?/br> 顧易垂著眼看他。 王崇玄這種效忠,沒給自己留余地,也沒給顧易留余地。 顧易要么點頭答應、收攏心腹。要是再拒絕,那就近乎結仇了,他得想辦法讓對方再無出頭之日。 顧易并不喜歡這一切,可是時至今日,他已經能又冷靜又熟練地思考其中的利弊。那仿佛拋卻了感情的冰冷目光落在身上,王崇玄覺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冰涼利器沿著皮rou寸寸剖開,只轉瞬間,冷汗便浸透了背衫。 …… 王崇玄踉蹌地從顧府出來。 往上爬的目的達成,他臉上卻一時沒見喜意,后怕的情緒還在心間縈繞。他無比確信自己一旦沒能起到預想中的作用,會被毫不猶豫地舍棄。 王崇玄走后,書房里的顧易也沒見什么高興的神色,只垂眼思索著接下來的安排。 不多一會兒,又有新的人進入書房,都是些差不多的事,只要將情緒剝離在外,單以利弊來衡量的話,事情其實變得很容易處理。 一直到暮色合下,終于不會再有人登門拜訪。 燃了一整日的炭火似乎有些熄了,連日光也漸漸隱沒,屋子里冷得過分。 顧易想要叫人添點炭來,但是張了張嘴又覺得不必。 他抬手按了按額頭,提筆在紙上寫了些什么,看了幾眼,就將紙扔進旁邊的炭盆里去?;鹧尜康馗Z起,倒影在漆黑的瞳孔中,仿佛連火光也是冷色調的。 房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顧易立刻轉頭看過去,神色凌厲。 但見來人之后,原本冰涼的神情宛若融雪般溫和下去,他輕輕喚了一聲,“月娘?!?/br> 不自覺地綻開笑意之后,又問:“你怎么過來了?” 盧皎月:“我不放心你,過來看看?!?/br> 顧易總是不大喜歡這種事的。除了特定的幾個人過來,其他人登門拜訪之后,多數時候會有個情緒低潮期。顧易又不是主動透露負面情緒的人,要是盧皎月不過來的話,他會選擇一個人默默消化這些負面情緒,或者將它們壓著積攢起來。 聽起來就不是什么好解決辦法。 顧易聽著盧皎月這話,神情忍不住更加柔軟下去,口中卻是道:“我沒事?!?/br> 在對面那‘不贊同’的目光下,他終于放棄了強撐,低低開口懇求:“月娘,你過來一點?!?/br> 盧皎月剛剛走過去幾步,就被環著腰往前帶到了懷中。顧易這動作有點突然,但是盧皎月倒沒有多意外,順著對方的動作環了過去,安撫地在脊背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