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侄子前幾日因為打馬球斷了一條腿的張言:“……” 他倒是知道,自己這個侄子常有在馬球場上傷人之舉,但是張家家大業大又有他這個伯父在朝為宰,給足了賠償、沒人把事情鬧大。沒成想,他居然能踢到這么一塊鐵板。 張言連冷汗都不敢擦,忙不迭:“圣上明鑒,我那侄兒平素最是頑劣,如今在家閉門靜養、總算有些許長進的意思,這都是陛下的恩德??!” …… “……謝郎君前日似乎看上了一個歌女,想要當街搶強……” “朕還巧遇了崔氏的表親……” “……” “…………” 這天,政事堂的諸位宰相都是青著臉出去的。 家族大了總會出那么幾個不肖子弟,這本沒什么,族里不缺這口飯吃,就當養閑人了。但是養著是養著,你也不能拉著全族一塊兒死?。?! 杜廣融孑然一身、無所牽掛,這會兒就在旁端茶,悠悠然地看著那一位位相公鐵青著一張臉、腳步虛浮地走出去了。就是不知道今兒個回去,有多少個小郎君遭殃。 等人走干凈了,他拿著茶杯蓋撇了撇浮葉,問屋里那人:“舒服了?” 周行訓冷哼了一聲,嗤:“一群窩囊廢,挨揍的時候嚷嚷得倒是大聲,最后還不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杜廣融:“……”把人揍到告狀都不敢告、你還怪有理的了? 真是有夠閑的。 不過也是奇了怪了,這位往日里可沒有翻舊賬習慣。 看行事作風就知道,他從來都是有事當場解決、不留隔夜,這次倒是不大一樣了。 杜廣融琢磨著喝了一口茶,細細品了會兒才不緊不慢地問:“今兒個怎么了?叫誰惹了?” 這明顯憋著火氣故意找茬呢。 周行訓:“……” 大清早的就被皇后往外趕,雖然對方說得委婉,但是哄著人出去玩兒的語氣簡直不能更明顯:他是那種每日吃喝玩樂游手好閑的人嗎?!他也是會干正事的??! 周行訓這么想著,越發憋氣,連帶著看杜廣融都不怎么順眼。但瞥過去一眼之后,眼睛突然瞇起來了,“這是皇后宮里的茶吧?” 這語氣聽起來就十分危險了。 杜廣融倒是很從容淡定,“鄭家近日欲要修繕宅院,我碰巧路過,幫忙看了眼風水,鄭公為表謝意,以茶相贈。盛情之下,實在難卻,某便收下了?!?/br> 周行訓“哦”了一聲,肯定:“你又去坑蒙拐騙了?!?/br> 他第一次見杜廣融,這人就因為招搖撞騙被人打了個半死。周行訓看他眼都腫得半瞎了,還身殘志堅地準備騙下一個(也就是周行訓本人),覺得這人怪有意思,正巧手下缺個會寫字的,就拿著這人湊合著用了——一直湊合到現在。 杜廣融抬手捻了捻那仙風道骨的胡須,慢悠悠地搖頭:“非也非也。風水之道,天地之理也,某雖傾力鉆研,但此道終非人力所能窮盡?!?/br> 言下之意,不是他學藝不精,而是這東西太難。 周行訓“嘁”了下,都懶得搭他這話茬,反倒是奇怪起了他剛才那話,“鄭家?” 這倒是惹得杜廣融看過去一眼。 嗯,他不知道。 不知道這是皇后的表親家。 以杜廣融那處變不驚的心態,都難得哽了一下:所以您娶皇后,真的只看臉是嗎? 哽是哽住了,但解釋還是要解釋的。 他耐著性子回:“皇后殿下少失怙恃,由姨母接去家中教養,乃是在鄭家長大?!?/br> 周行訓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問出這件事來。 又因為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話,他發現自己好像沒那么了解皇后:阿嫦喜歡什么?討厭什么?家里有什么人?……他好像都不知道。 臉上那些微的焦躁之意褪去,周行訓神情反而一點點平靜了下去。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化濟,和朕說說皇后的事吧?!?/br> 杜廣融:“……” 您可真不和臣見外。 皇帝是不見外了,杜廣融可沒那么心大地直接說說皇后如何如何了,他選擇曲線救國:“臣一介外臣,無從與皇后熟知。只是當年盧公節義天下皆知,想來有女不墮其父之風?!?/br> 周行訓微怔:“你是說、盧瑀?” 杜廣融:“……”這人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當年周行訓選了那么一位皇后,杜廣融還以為對方多多少少有點這方面考慮,結果是他想太多了。他真的只、看、臉。 杜廣融心情復雜地點頭,“正是盧青石?!?/br> 瑀,似玉之石。盧瑀生前便曾自白道“頑石之質,實非美玉也”,故以“青石”為號,世人也多以此稱之。 周行訓確認了盧瑀身份之后就沉默了,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廣融瞥了兩眼周行訓的神色,倒是老神在在地繼續,“蕭氏剛烈,亦隨夫而去,只余下幼年的皇后殿下,后被姨母接入府上教養?!?/br> 至于為什么盧氏那么多人,皇后殿下反而被外姓的姨母接走,這倒是不必解釋,周行訓還不至于連這點政治嗅覺都沒有。 周行訓:“……” 他沉默了許久都沒有在說話。 就這樣,周行訓在把政事堂里大半宰相都撅了一遍后,自己也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堂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