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夕成灰 第126節
“……我就知道你來找我肯定不是為了謝我?!比~征說著話,不再端著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子,反倒是整個人窩進寬大的龍椅中,懶懶道,“你想說什么,直說便是?!?/br> 霍皖衣道:“臣有一事不解?!?/br> 葉征問:“何事不解?” 霍皖衣道:“臣自在天牢中被救出,便一直順風順水,不曾遇到多少危機險情。如今步入朝堂,更是連連升官,不過一段時日,臣已是官居三品,能可入宮朝議。若說是陛下賞識,卻也先需有謝相大人的允肯?!?/br> 然而正因有著謝紫殷的允肯,他才能平步青云,直入朝堂。 甚至于許多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官員都不及他風光。 謝紫殷救了他,也讓他風光,把不該給的自由給了他,也把不該給的名聲給了他。 這樁樁件件事合在一起,不由得會讓他驚訝、詫異。 為何要給他這些東西? 要說是余情未了,他自己都不敢心安理得貪這分好。 要說是恨他入骨,他卻不懂這樣的報復究竟有何意義。 葉征顯然也想到這其中關竅,或者該說——“我一早也想過,更問過,但是霍皖衣啊,我要是能從謝紫殷的嘴里挖出什么真話,那你也自會知道那些真話?!?/br> 一言以蔽之,葉征知道的事,霍皖衣都會知道。 可是葉征不知道的事,霍皖衣怎樣也都不會知道。 這并非是秘密需得先有君王知曉。 而是這真相也好、秘密也罷,都要霍皖衣先一步知道了,葉征才能問出它。 霍皖衣沉默片晌:“原來陛下也不知道?!?/br> 他抬起眼簾,目光落在葉征臉上,突然道:“陛下知道謝紫殷的病么?” “???這件事我倒是知道?!比~征說,“但他究竟是什么病,到底如何,我卻也不是很清楚?!?/br> 霍皖衣移開視線:“臣聽那位陶公子說,謝紫殷的病是心疾?!?/br> “心疾?” “所謂心疾,總有根源。若不破除根源,那心疾便會一直存在?!?/br> “……你的意思是,心疾與你有關?”葉征挑眉。 霍皖衣道:“除此之外,謝紫殷還能因為什么存有心疾呢?!?/br> 他恍若自語。 世上說心病還須心藥醫,解鈴還須系鈴人。 謝紫殷的心疾究竟哪個才是其根源,霍皖衣說不絕對。但若說這心疾沒有他的緣由,他也不會相信。 正因為他明白謝紫殷罹患心疾的根源就在自己身上。 他才無所適從。 葉征吸了口氣,道:“如果這樣說,你和謝紫殷之間豈不是無解?” “……臣不知?!?/br> 葉征道:“心疾的根源如果是你,那便與四年前的事相關。想要治好他的心疾,不能破去四年前留下的心傷,那也只是空談罷了?!?/br> 而正如他們所想的。 要怎樣才能破除四年前的傷痛?那九劍,渭梁河邊,年少時生命中經歷的第一次背叛。 刻骨銘心。 無可轉圜。 亦或者當真需要自己也被刺上九劍。 試一試何謂絕望,死無葬身之地。呼求不得,生不如死。 霍皖衣忽而沉默。 葉征道:“你打算如何?” 霍皖衣道:“臣不知?!?/br> 葉征道:“他罹患心疾,你才是罪魁禍首。你若不知,那天下間還有什么人能救他?” 這話語說中霍皖衣最深的心事。 他睫羽微顫,低聲道:“他不喝藥,也很少見我?!?/br> 葉征道:“你還是很在乎謝紫殷?!?/br> 霍皖衣道:“我嫁給了他?!彼侵x相夫人,哪怕身份未必然所有人都知曉,卻切實存在。 這輪到葉征沉默。 過了一會兒,葉征嘆道:“但是現如今誰人都知道,你只是霍三元,霍大人,不是當年先帝在時的權臣霍皖衣,更不是嫁入相府的霍皖衣。你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你?!?/br> 天下間將再也沒有那個霍皖衣存在。 只能在史書上看到寥寥幾筆帶過的,作惡多端、良心泯滅的,與如今的霍三元同名同姓的jian佞。 說至此處,葉征道:“你就算不管他,不在乎他,由得他久病不愈,因病而亡……那也是合情合理。因為無人知曉你們的關系?!?/br> 他靜靜投來一雙目光,眼底幽深而晦暗。 葉征道:“……怎么不說話?” 霍皖衣道:“哪怕天下間所有人都不知道,知道也裝不知道,但我的心始終都會知道?!?/br> 葉征道:“你分明可以走另外的路?!?/br> 霍皖衣道:“陛下難道允可我去走那些路?” 葉征一怔,搖首笑道:“我答應了謝紫殷,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會保你平安。所以你不必擔憂,哪怕你立時放棄,安安心心做你的三品大官,和謝紫殷劃清界限——” “應承謝紫殷的時候,陛下是陛下,還是葉征?” 霍皖衣忽而發問。 屋中瞬息沉寂。 葉征也與他對視,四目相接,似有千般言語。 片刻之后,葉征輕笑:“應承他的時候,我當然留了個心眼兒,如果我是帝王,應承他,豈不是就得君無戲言,一言九鼎?” 言下之意,葉征是沒有以帝王的身份應承的。 霍皖衣也不意外:“那臣又從何劃清界限、立時放棄呢?” 葉征道:“你是怕朕會找你的麻煩?” 霍皖衣道:“臣不怕麻煩?!?/br> 葉征道:“你不怕?那你為何不肯?” “因為我不想,我不情愿。我做不到,更不曾要做?!?/br> 葉征笑道:“其實真要說來,謝紫殷怎么會發現不了我故意以葉征的身份應承他?!?/br> 霍皖衣眨了眨眼。 他亦是輕笑:“看來相爺有天羅地網,如是神仙,我是插翅也難逃?!?/br> 又是兩日晴天,秋意深深,楓紅漫山。 此時正值黃昏。 殘陽盡灑,天邊偶得一線金光,碧空如洗,天地靜默。 一頂尋常模樣的轎子搖搖晃晃行來,停在長巷前。 霍皖衣從中走出,孤身前往相府。 見他的人還是解愁。 他依舊沒有走正門,而是叩響那道暗門,被解愁迎進相府。 解愁道:“……相爺有事,還不曾回府?!?/br> 但多的話語卻不同他說了。 究竟有什么事,去往何處,沒有謝紫殷的允可,解愁便是守口如瓶,絕不泄露絲毫。 霍皖衣卻也并不十分關切。 他最為在乎的還是謝紫殷的病。他未再進一步,只是站在門口同解愁低聲說話:“陶公子走后相爺再也沒有喝藥,是嗎?” 解愁點頭應是。 霍皖衣道:“我近日看了許多醫書典籍,雖然不能為相爺治好心疾,卻也可以試著幫他調理調理身體……以后,每過兩日,于黃昏時候,你便來我的府上,我將藥膳交給你,如何?” 這番話語完全出乎解愁的意料,聞言,她驚訝地瞪大眼睛:“夫人,您……” “相爺少有好好照看自己的身體,陶公子一走,自然更無人照看?!被敉钜碌癸@得很是平靜,“你放心,藥膳由我親手來做,不會假手于人?!?/br> 解愁道:“可是夫人……” 霍皖衣卻又問:“解愁,相爺有好好休息過嗎?” 解愁一時啞然。 那當然是沒有的。解愁的沉默便是答案——以謝紫殷如今的心境,他心事重,想得太多,莫說心疾,就連休息睡覺的時間都極少,每日睡得晚,起得又早,好似要把時間全部都奉獻給朝堂和那樁不愿再醫治的心疾上。 最近的那次安穩沉眠,還是上次夫人回府。 那日相爺是告了假的,睡到天光大亮。 解愁無從拒絕,她低頭道:“……是,奴婢會聽夫人吩咐?!?/br> 霍皖衣便笑了起來。 他輕聲道:“很好,不過這件事不能告訴相爺,我會將藥膳做得不那么顯眼,最好不讓他注意到?!?/br> “……是,夫人,”解愁心中動容不已,面上卻還是沉靜的,“奴婢亦會好好思索,怎樣讓相爺用下藥膳?!?/br> 霍皖衣道:“那再好不過,我先走了……照顧好他?!?/br> 解愁眼見他要走,抿了抿唇,忽而道:“夫人,您也要照顧好自己……這樣,就、就是相爺所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