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41節
雕了兩匹都不如意。 這事兒還得瞞著阿寶做,每日只有小半個時辰的功夫能雕木馬,到第三匹才堪堪有個馬樣子。 “快了,等你禮佛回來,就有了?!?/br> 阿寶纏著他問了許多次,被他瞞得風雨不透,聽見禮佛回來就有,她問:“肯定不是俗物罷?” 寶石頭面,金銀手鐲什么的,這會兒也不能戴。衣裳料子,她更是穿都穿不完。 “不是?!迸嵊^瞧她一眼,送她金銀珠玉,她倒說是俗物。 既是俗物,那支在他書房中擺了一年的石榴花釵,今歲端陽,還送不送了? 待禮佛那日,阿寶將要出門,裴觀將她送到門邊:“報恩寺的素齋,味道清淡,但有一味拌長命菜做得好,你多吃幾口?!?/br> 阿寶點頭答應,去的車上同裴三夫人道:“得虧得許夫人逢初一十五就要去佛寺,要不然還真難找由頭結識她?!?/br> 裴三夫人笑了,大家婦人幾乎人人禮佛,還有好些會請庵堂的女尼師太到家中來講經。 哪有十成十真心信了菩薩的,不過是因為除了禮佛,她們再沒別的地方可去。請人來講經,也就是聽聽新鮮事兒罷了。 阿寶還有些擔心:“咱們這樣,她會不會瞧出來?” 裴三夫人看了阿寶一眼,忍笑道:“不會?!?/br> 阿寶還自顧著顧點頭:“是了,咱們也是慈恩寺里遇見的?!币菦]遇見,她與裴觀根本不識得,也不會嫁給裴觀。 裴三夫人就更想笑了,那一日不遇見,她們也會在別的地方“遇見”。 這些日子,裴三夫人該打聽也打聽了,她對許知遠也很滿意。 “許家小有資財,家風也清正,許知遠端方溫良,許夫人也是個重規矩的?!?/br> 據說許知遠房中干干凈凈,許母在兒子考取功名之前,絕不許他耽于聲色。 許家雖有資財,但持家勤儉,從不奢靡。 許夫人自丈夫過世,便為丈夫祈福,每日親自紡紗織布,所織布匹都施給佛寺,做僧衣僧鞋。 左鄰右舍都道許夫人脾性最好,許府門前凡過和尚女尼,都供清茶干糧。 阿寶聽了:“那她必是個很和善的人了?!边@么個脾氣,阿寶腦中勾出一張臉,圓圓的,和和氣氣的。 應當是笑瞇瞇的罷。 待見到許夫人,阿寶不笑了。 許夫人端莊肅穆,竟比大伯母看著還更威嚴。 許夫人身邊的丫環個個都穿得素凈,高低差不多,胖瘦差不多,連模樣也算不上好看,只能算是平頭整臉。 兩邊一比較,裴府的丫頭們不僅穿得“花紅柳綠”,連樣模也個個秀色可餐了。 裴三夫人也頗覺得棘手,她用的是同一個辦法。 疏通了知客僧,安排兩家在同一間靜室里吃茶歇腳,可她送去的茶食,許夫人一樣也不肯受。 許夫人硬綁綁道:“無功,不受祿?!?/br> 第123章 二更 嫁娶不須啼 懷愫 無論裴三夫人這里怎么遞話頭過去, 許夫人那邊都不往下接。 她倒也不是一聲都不應,那就太失禮了些。只是兩邊搭話,總得有個你來我往, 話才能接得下去。 裴三夫人道:“再有幾日就是端陽節了, 去歲的金明池龍舟宴辦得極熱鬧,不知今歲還辦不辦?許夫人去歲可曾看過?” “看了?!?/br> 裴三夫人等了半晌, 等不到她第二句話。 靜室內氣氛一滯, 裴三夫人飲口茶緩緩神, 又道:“這報恩寺后山的泉水清甜, 正可帶兩桶回去泡茶,許夫人平素吃什么茶?” 這個阿寶是特意學過的, 薛先生上課,她記了一肚子什么茶該配什么點心。 誰知婚后就守孝,一肚子交際學問根本沒用上。 她立時坐直了身子,等著跟許夫人搭話, 正可從她喜歡吃什么茶, 來看她平日里是愛吃甜還是愛吃酸。 一個人,總不能無所好罷? 誰知許夫人道:“清茶即可?!?/br> 也不知她是不想同人交際呢?還是言辭乏味。 只是經過這兩個回合,裴三夫人已經不想再搭梯子過去了,人家壓根不想同你交際, 倒拿熱臉去貼人的冷屁股。 等到小沙彌提來齋菜, 兩邊桌邊擺開來。 阿寶便道:“娘,出門時六郎特意吩咐我的,說報恩寺旁的齋菜中,有一味拌長命菜可口, 讓我跟娘多用些?!?/br> 裴三夫人一聽就知兒子是特意告訴阿寶的, 報恩寺的齋菜怎么樣, 還用得著他來說。 笑盈盈道:“是了,也就這個時節,才有這道拌長命菜,別的菜要么油大,要么干巴,都不好吃?!?/br> 裴三夫人也不端著了,婆媳兩個用了齋菜,吃上杯茶。 先行離開,走的時候,裴三夫人還持禮數,同許夫人告別。 出了報恩寺的門,裴三夫人的臉就放下來:“觀哥兒也真是的,怎么偏找這么個人家!”這么個人家,便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竟被他一指頭戳著了! 阿寶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上剎時就把紅姨教她當兒媳婦的道理全忘到腦后了:“可不是嘛!只知道那人讀書不錯,怎么不問問家里如何?!?/br> 她一把挽住裴三夫人的胳膊,婆媳兩湊在一塊兒,裴三夫人道:“頭先朱娘子說,許夫人自己在家織布,我便有些不情愿?!?/br> 許家那樣的人家,哪用自己動手織布,許家若是當真如此情形,珠兒也不能嫁過去。 既非生計所迫,織這些那不就是自己折騰自己?有清閑日子過不得了,婆婆都在織布,嫁過去的兒媳婦還能閑著? 她是不喜歡蘇姨娘,可這么多年也沒苛刻到珠兒身上。 裴三夫人大搖其頭,裴珠又沒到十八九歲難嫁的年紀,才剛及笄了半年,孝期滿打滿算還有十個月,正能慢慢擇一擇。 阿寶也氣,裴老六,才夸他想著meimei,知道給meimei添嫁妝,怎么挑妹夫不知道挑個好的! 婆媳倆一路坐車一路說,口都說干了,皆是在挑兒子丈夫的不是。 “觀哥兒他曉得什么冷熱,要不是你進門,我看他就是個木雕像?!迸崛蛉似财沧?,她這般生氣,也有許夫人半分沒給她面子的緣由。 這氣,撒不到許家人身上,自己的兒子總能受一受。 燕草一聽這話,將頭低下去,想到公子原先說過的,裴六郎就是個木雕的二郎神。 阿寶又是大點其頭,正要說什么,就見戥子用袖子擋住半邊臉,正不住跟她擠眼睛。 戥子一擠眼,阿寶回過神來了。 出嫁之前,紅姨旁的沒怎么教過她,只有一件事再三叮囑:“跟婆婆平日里再怎么親近,也千萬別說兒子的壞話?!?/br> “知不知道?記沒記??!”非要阿寶說知道了,記住了,紅姨才安心。 “要是他有不對,我當然要說?!?/br> “傻姑娘,媳婦再好再親熱,也絕越不過兒子!”紅姨點點阿寶的額心,“就好比裴姑爺,在你爹心里他縱有一百樣好處,那也比不過你一根手指頭?!?/br> “他要是敢在你爹面前說你一句不是,你看你爹怎么收拾他?!?/br> 阿寶立時咽聲,方才嘴太快,該說的不該說的,她全說了。 都快把戥子給急死了,眼見自己家的傻姑娘,當著婆婆的面就敢大放厥詞,戥子差點兒急暈過去。 裴三夫人也說累了,她長長嘆出口氣:“不成,這事兒不能光交給他來辦,我得管管?!?/br> 讓朱娘子把京城里門戶相當的人家選一選。 阿寶點頭似小雞啄米粒,幸好還有婆母在,要不是裴三夫人,這門親,說不定就定下來了。 阿寶回到家,留云山房人還未散。 裴三夫人出門一趟,一肚子火氣,預備回房午睡。 阿寶干脆去珠兒院中:“你放心罷,娘沒瞧中?!?/br> 裴珠坐在那兒好似一幅瓷畫美人,她笑看看阿寶風急火燎的進門。 先喝了香梨飲子,又吐出這么句話來,這才知道她們巴巴的去禮佛是為什么了。 荼白知道少夫人這是替姑娘出力,趕緊拿絞了帕子來:“少夫人擦擦汗,大報恩寺的飯食不好吃罷?少夫人一定沒用好,叫竹月下碗素餛飩來?” 阿寶確實餓了,誰跟許夫人同屋,還能吃得下飯呀。 這又是一條珠兒絕不能嫁的理由,珠兒已經這樣纖細了,守孝便罷,長年吃素食,那不真化作紙片,飛上天去了。 燕草接過來:“我來罷,我們姑娘吃的餛飩里頭,要放點麻油炒雞蛋?!钡孟瘸措u蛋,炒成大塊的包在素餡餛飩里,姑娘就借著雞蛋當葷食呢。 竹月哪會讓燕草動手:“我來我來,不費什么事?!?/br> 燕草方才看得分明,許夫人也不是石雕木塑,她其實一直都在聽這邊說話。 齋菜一來,少夫人沒有站起來侍候婆母立規矩,而是坐著跟婆母一同用飯,那許夫人的眉梢動了動。 這一點細微動作,旁人皆沒瞧見,落在了燕草眼里。 再有,許夫人茹素應當是十分嚴苛的,尋常佛寺里和尚也吃雞蛋,只有大報恩寺,雞蛋不在素食單子中。 很快素餛飩便上了桌,阿寶舀起餛飩吹氣兒,先吃了一只,才對珠兒夸下??冢骸澳惴判牧T,娘都沒瞧中,再沒后來的事了?!?/br> 裴珠看她鼻尖沁汗,翹起嘴角,再沒想到,能得她這番深情厚意。 她緩緩說道:“要是那家不差,哥哥又如此中意,我也沒什么不能應的?!?/br> 阿寶立時駁她:“娘都沒瞧中呢,你就放心罷?!?/br> 直到天黑,留云山房中的人才散了,阿寶回到卷山堂。 隔著小池曲橋,對面燈火大亮,她問決明:“怎么,人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