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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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月池實在不在乎這個。 對于她來說,在這個一開窗就有清風穿堂的殿堂,她第一次觸摸到了權力,有最初在皇權面前的小心謹慎,也有后來與肅宗對坐論政的認可。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她不會告訴任何人。 就在這個殿堂的門口,她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們是一對注定不能相認的母女。 身為女官的梅君不能承認自己生下過一個女兒,就像她絕不會承認自己是教坊司里的歌姬梅漪錦。 身為朝臣的梅舸不能承認自己有一個被女舊臣之后撫養和教導的女兒。 身為宰相的梅舸不能承認自己是平盧節度使孟月池的母親。 身為太尉統領天下大半兵馬的孟月池,也不能承認朝堂上專權獨斷的梅相是自己的母親。 大昭開國皇帝孟月池,揭露了僖宗的罪行,給肅宗和梅相報仇,冠冕堂皇,不必再講過往。 就這么一步一步到了今日。 她們兩個人站在名為天下的棋局之上,一時為子,一時執棋,交互錯落,與天相爭。 偶爾互助,更多,則是各行其是,各有其道。 未曾相知,未曾相認,不必相親,不必相近。 看了一眼門外,孟月池低下頭,繼續寫著稅改之法。 開商路,開礦藏……振民生補鹽政,每一步都要小心。 “想想你和你那女兒,還真是有趣?!?/br> 萬里外的海上,穿著一身短衣的蘭君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天。 “你告訴我之前,我怎么都想不到你們倆竟然是母女,我還以為你是算計好了要用薛重歲的徒弟做刀去殺那些女舊臣,你告訴我之后,我怎么想,都覺得你倆不愧是母女,若不是才奇怪?!?/br> 半躺在甲板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一 張素白的臉已經被海上的陽光照成了紅色。 用一把腰扇遮住了臉頰,她低聲說: “蘭君,自從出海,你每天都要講十遍我們母女的笑話,能不能干點兒正經事兒?” “正經事兒?你看看這海,除了抓魚吃飯還有什么正經的?” 蘭君沒有回頭,一抬腳,用腳后跟撞了撞女人的腿: “說實話,我之前還覺得你那女兒能看著你去死呢,沒想到啊,你都準備好在朝堂上當場來個‘面斥陛下毒殺先帝之罪而后吐血身亡’的戲碼了,她還能想辦法把你從泯州偷出去?!?/br> 每天都要被自己的同僚兼好友抓著復盤自己母女之間的這點兒過往,女人煩不勝煩。 “我都說了,那是薛重歲讓她救我一次,報了我的生恩罷了?!?/br> “是么?”蘭君嘿嘿一笑,“我可聽那柳生塵說過,你女兒是重金請他護你十年,不光把你搶出來,又把你一直當藥吃的毒給解了,這份用心,哪怕一次,也值了?!?/br> 女人終于不說話。 一片云擋住了太陽,海鷗從船舷邊上飛過。 她站了起來,看向遼闊的大海。 “整個大啟都沒有了我梅舸能呆的地方,你怎么就不能讓我死了呢?” “若你真覺得這里你無路可走,不如去別處看看?” “別處?這個羅盤是什么?” “這是用一滴血就能尋到人的羅盤,靠的是四角上的石頭,我派人四處搜羅這等奇異之物,有了一個猜測,也許,在海外有另一個人間。那里的人與我們不同,能通天徹地,成仙飛升,還能來到此間,做些奇異之事?!?/br> “除了這個之外,還有證據嗎?” “南江府山海鎮的騎鵝娘娘廟,也就是還圣元君的飛升之地,記錄了秦四喜的生平,她有過三任丈夫,這三個人都是修真者,他們能煉制靈藥、cao縱飛劍,還能直接飛走,也許這些奇怪的傳說都是真的,只是真相如何,要到海外去尋找?!?/br> 那是梅舸記憶中最后與孟月池的相見。 她的女兒給了她一條奇異的路。 她們的嘴上說著仿佛神話一般離奇故事,表情卻是一樣的冷靜。 梅舸看著自己的女兒。 片刻后,她說:“要是我回不來……” “這個羅盤里滴了一滴血,是我的?!?/br> 她的女兒眸光微垂。 “天涯海角,它會帶你找到我?!?/br> 云被風吹散了,璀璨的金光潑灑在波瀾之上。 “梅船長?你干嘛呢?”蘭君戳了戳她。 梅舸低下頭,搖了搖手中的折扇:“我在……看路?!?/br> 想女兒。 第156章 姑娘請披黃袍(四十二) 明光元年臘月,作為大昭開國皇帝,孟月池穿著一身黑帝耀金九龍爭珠長袍,徐徐走上了繁京南郊的寰丘。 隔著十二串白玉制成的旒珠,她環顧四周,只能聽見冷肅的風聲。 代表山川星辰的旗幟列于四方,蒼生跪拜,群臣俯首,恍惚間,讓人覺得此地只有她與天。 這就是“天子”。 走到人間權力的巔峰,就仿佛獲得了與天相對而言的資格。 孟月池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走過的臺階。 在臺階最下面,好像有個小女孩兒,日日站在窗前,等著自己幾個月才來一次的父親。 她的手指那么細,卻已經學會了拿針,能給父親做一雙襪子。 那個女孩兒呢? 她去哪兒了? 孟月池轉頭,恍惚看見了跪在孟家佛堂里的小姑娘。 是了,還是那個女孩兒,她長大了一些,被人教了許多的規矩。 那些規矩是什么?是長滿了刺的籠子。 很短暫的瞬間,她以為只要自己不亂動,就不會被刺傷,但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錯了。 這世上就是有人要用她的傷、她的血去證明些什么,證明嫡母的地位穩固,證明孟家的規矩森嚴,證明這世上就應該有高低尊卑。 “運氣好的小姑娘”穿著龍袍的孟月池在心里輕聲說。 多么幸運,她有一個堅守善念的母親,沒有真正的親緣,她卻因為善良而救出了那個小姑娘。 耳邊似乎隱隱有讀書聲。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物各有其所在也?!贝┲C褲的少女坐在桌前,全神貫注。 “月池,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去投軍?!彼暮糜褦D在她的身邊,笑著說,“雖然薛娘子愿意為我作保,讓我去當個武夫子,可我怎么想都覺得不得勁……月池,你可真厲害,早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女孩兒抬頭,看著自己好友離去的背影。 她只是想往前走,走到一個,不用仰賴一份善念才能活下去的位置上。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吾往何處? 女孩兒問自己的心,卻沒有答案。 娘從孟家帶出來的家財,需要一個功名守著。 可她因一念之善能在廬陵書院讀書,又因一念之鄙失去了科舉晉身的機會。 寰丘飄搖的旗幟里,仿佛有一個那么熟悉的聲音。 “月池,你走吧,去外面看看,鳶知天遠,魚知水闊,你也一樣,先去知道這天下到底是什么模樣,再去尋找自己的以后?!?/br> 吹動旗幟的風,大概也在多年前吹動了女孩兒向著北騎馬而去時的頭發。 冬日里的陽光并不溫暖,卻也燦爛,幾日前下過雪,殘雪停留在遠處山坡的樹上,成了一抹炫目的流光。 朔北的明仁宮,天、雪、霞光交相輝映。 好像一點點把她的心也照亮了。 這世上掙扎而謀前路的人有那么多,她們勇毅無畏,心地比霞光中的明仁宮更耀眼,她們的前路在哪里? 她的前路,又在哪里? 旒珠輕搖,大昭的開國皇帝孟月池一振袍袖,她似乎看見了無數個自己。 在并州,在原平,在繁京,在淮水……天下大亂,她奔波于亂局之中,能做的卻那么少。 她要彎下腰,匍匐在地,讓胸口貼在地上,時時記得自己的兩手空空,才能繼續面對日復一日的波折。 她要在心里反復推翻那個更仁善的自己無數次,才能面無表情地做出最恰當的選擇。 當然,這些選擇可能什么都改變不了。 所以她還要往前走,她要把更多的人拉到自己的路上,她要把未來無數的天光拉扯進未來。 她要讓人間之路,有天下寬。 滿頭白發的柳鉉徵站在一側,念著祭天的禱文,她在說大啟末帝的無道,說天下蒼生的困苦,說孟月池一心為民的果敢與擔當,每個字都如花似玉,遮掩了背后的背叛和殺戮。 孟月池面無表情,她看向蒼天的牌位。 “若是覺得我不配,便一道雷劈死我,不然,這人間我說的算?!?/br> 天上一抹云慢慢悠悠飄過,是貓頭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