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
空氣中的香蕉味明顯變淡了,時序漸漸進入冬季,雖然還是有少部分農人種植冬蕉,但產量終究比不上夏季。 那時發紺的男嬰已經一個月大了,儘管有心臟方面的問題,但還是很有生命力地活著,原本孱弱的身體逐漸好轉。 劉豐昭和藍安淑到莊北探視過他之后,已經快到藍安淑回家的時間了。 兩人走路回助產所,藍安淑戴著遮陽帽,揹著助產箱。 行經無人的小徑,劉豐昭牽住藍安淑的手,還來個十指相扣。 藍安淑故意用力夾緊。突如其來的夾指酷刑讓劉豐昭痛得呻吟,卻還是捨不得放開。 這段日子以來,劉豐昭想方設法想跟藍安淑肢體接觸,像在作實驗一樣記錄起來: 在人前,任何接觸都不可以。 私底下的話,牽手可以。玩頭發可以。勾肩搭背,大部分時候可以。擁抱,大部分時候不可以。臉部靠近,不可以。摸腰,不可以。摸腿也不可以。 真不知道她的標準是什么。 但劉豐昭感覺得出來,藍安淑并不討厭她的觸碰,雖然有時會閃避,但有時也會像現在這樣,欲拒還迎、半推半就,甚至樂在其中、玩得很開心。 藍安淑所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呢?別人的目光?心中的界線? 藍安淑仍沒放掉手指的力氣,對劉豐昭露出陰寒的笑容,「劉產婆,我看你的手跟肩膀都已經好了吧?我帶你去問問醫生?!?/br> 「沒有,哪里像好了?上次醫生也叫我要靜養三個月啊,你也在旁邊聽到了,不是嗎?」上次劉豐昭去回診,發現肩膀的傷勢因過度用力而更嚴重了,被醫生訓了一頓,之后她只得更仰賴藍安淑,任何重物都不敢自己提,夜間接生時也總是請產家來幫忙提助產箱。 「你喝了這么多補藥,說不定好得比較快啊,再去給醫生看看吧?」 「我覺得現在我的手指傷得比較重……」 藍安淑悄悄放松手上的力道。 對于兩人的相處,她也懷著煎熬的心情。 就算她已然認清自己精神異常,無可救藥地戀上劉豐昭,但她絕對不可能承認的。 她們兩個人不可能有未來的。 儘管劉豐昭說過要和她想出辦法待在一起,但她沒有勇氣跟劉豐昭一樣輕松地看待兩人的戀情。 朋友。 她們是朋友。 她們只能是朋友。 她對自己和劉豐昭這么說,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彷彿這是憲法般不可動搖的戒律。 她很擔心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感情被發現,她很在乎別人的眼光,但當劉豐昭觸碰她時,她還是經常貪戀那陽光般和煦的體溫,把持不住,沉溺其中。 唯有劉豐昭在她身上放起煙火時,她總是會立即彈開。 似乎只要守住這條底線,她就不至于愧對新龍哥。 但其實她早就背叛新龍哥了,還把專屬好友之間會有的牽手、擁抱都當成了合理的觸碰。 這對劉豐昭來說,大概也是一種背叛吧,因為她把她們不為世人接受的原因──性別,拿去包裝自己無恥的背叛。 她疼痛地體認到自己的狡猾。 她在心中對自己辯解,或許,愛至深處,再怎么卑鄙扭曲的事,人都做得出來…… 走著走著,前方主要道路迎面而來一輛沒見過的汽車,藍安淑立刻把劉豐昭的手撥開。 汽車在小徑路口停下,副駕駛座的車窗被轉下去,何秀桃從里面探出頭,對她們招手,「太好了,找到你們了!上車吧,我們載你們回助產所?!?/br> 劉豐昭拉著藍安淑快步走到車窗旁,「怎么有這臺車?」 「是她的?!购涡闾倚ξ刂钢曳今{駛座上,一個扎著發髻、身穿西式套裝的清瘦女子。 「小桃講的好像是我買的一樣,其實是我爸的遺物啦?!古有χa充。 「這位是?」 「她是我的伴啦,她叫作何玉釧?!购涡闾覉唐鸷斡疋A擱置在排檔的手,毫不遲疑地十指緊扣,戀愛的甜蜜溢于言表。 這一幕讓劉豐昭和藍安淑羨慕不已,但兩人羨慕的心情截然不同,一個是單純羨慕她們兩情相悅地牽手,另一個是生氣的羨慕──嫉妒她們擁有自己缺乏的勇氣。 「快上來吧,我來跟你們說釧有多帥氣?!购涡闾掖叽僦?。 兩人上車后,何玉釧俐落地駛動汽車。 「我先跟你們說我們怎么認識的。她來我們百貨店買運轉手套,我問她是送人的嗎,她說是自用。我第一次遇到會開車的女人耶,太佩服了,所以就多問她幾句,她說她在當公車駕駛!我太好奇了,隔天休假馬上跑去搭公車,還真的遇到她,對吧?」何秀桃滔滔不絕說著她與何玉釧的事,彷彿憋了太久無人可說,專程前來炫耀自己幸福的感情生活,不講個過癮絕不罷休。 「嗯?!购斡疋A微笑,隨著道路彎度轉動方向盤。 「她就這樣被我的積極打動了,約我一起去兜風,我們去了好多地方喔,我想想,虎頭埤、關子嶺,還去了高雄,后來我問她要不要在一起,她也很喜歡我,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對吧?」 「對啊,小桃真的是個積極的女孩,我愛到不行?!购斡疋A甜甜笑著,看見后照鏡中出現一輛車,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說:「剛剛來的時候,在橋邊看到好幾輛大貨車,好像在施工???」 「我不知道耶。安淑,你知道嗎?」 「那應該是布置舞臺跟煙火的車吧?!?/br> 「是上次莊里人說的芳崙祭?」 藍安淑點點頭,那是每年農間時在莊南的溪邊舉辦的祭典,由藍家伙同對岸地主及生意伙伴共同舉辦,慰勞佃農。其實藍福城希望全莊的人都去參加,也曾要藍安淑邀請劉豐昭參加,但她出于自己的理由沒有照辦,不過,劉豐昭果然還是從別人的嘴中知道了。 何秀桃雙眼發亮,「這里要放煙火嗎?」 「嗯,下禮拜要放?!箘⒇S昭說著從別人那里聽來的資訊。 何秀桃撒嬌地看向駕駛座,「釧,我們來看吧!好不好?」 何玉釧寵溺地笑,「好?!?/br> 來到助產所,何玉釧將車子靠邊停放,方便后方車輛通過,想不到那臺車也停了下來。 那正是藍家的車。 藍安淑把助產箱放進助產所,向劉豐昭等人打過招呼,便跟著阿樹離開了。 「豐昭,你們兩個怎么樣了?」何秀桃好奇地問:「我看你們氣氛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接受你的心意了嗎?」 「什么樣算接受呢?」 「就說你是她的伴?!?/br> 「她說我跟她是朋友?!?/br> 「什么?那個笨女人,居然這樣對我以前最愛的人!太過分了,我不能接受!」何秀桃仰頭大罵。 劉豐昭尷尬地瞄了何玉釧一眼,「何秀桃,你在伴面前講這種話喔?」 「沒關係,這些事她都知道,我們坦誠相見?!购涡闾彝熳『斡疋A。 坦誠相見──藍安淑無法對劉豐昭做的事,就是坦誠相見吧?如果藍安淑能把心中的千愁萬緒都說出來,那該有多好。 但似乎只有遇到發紺嬰兒的那一晚,在脆弱易感的情境下,她才愿意撤去心防,要怎樣才能聽到她真正的心聲呢? 劉豐昭下了一個決定,「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請你們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