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二)
翌日早上,藍安淑也準時出現在助產所。 「安淑,你來啦?我問你,你現在回去之后不用上課了,對不對?」 劉豐昭記得她說是老師家里有事,先回去照顧。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有作業要做?!挂妱⒇S昭露出明亮的笑容,她狐疑地問,「你問這干嘛?」 「你過來幫我看看?!?/br> 藍安淑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劉豐昭,看見桌上攤著一本婦女雜志。 劉豐昭把雜志翻來翻去,推到藍安淑面前,「你幫我看看哪件夠保暖又符合流行,我想穿新衣服去芳崙祭?!?/br> 「你真的要去芳崙祭???」 「對啊,不行嗎?」 「當然沒有不行?!顾{安淑翻了翻雜志,把專注力放在紙頁上的圖片,「要保暖的話,就選這件高領的吧。應該很適合你?!?/br> 「那你可以幫我做一件這樣的洋裝嗎?可以吧,洋裁女王?」 「嗯,那你要什么顏色的?」 「都可以,用普通的布料就行了,多少錢?我先給你?!?/br> 藍安淑想了想,「兩圓吧?」 劉豐昭恭敬地奉上兩圓,「你就在我這邊畫設計稿吧?!?/br> 「先做完該做的事再說吧?!?/br> 那天還真的頗清間,在劉豐昭催促下,藍安淑只得開始畫設計圖。 劉豐昭坐在一旁,雙手托著腮幫子,凝望著藍安淑發揮專長,又興致勃勃地湊近圖稿,「原來是這樣畫的???」 藍安淑停筆,「你不要干擾我,去做你的事啦?!?/br> 趕走了礙事的傢伙,藍安淑重新回到稿件上。 為什么劉豐昭突然要她做衣服了呢? 會不會,劉豐昭也跟她一樣,發現金錢變成兩人之間唯一合情合理的聯系了? 劉豐昭手受傷之后,請她來幫忙,每個禮拜都會給她一筆薪水。 但她不再像先前那樣,對自己賺取的收入感到純粹的喜悅,包含方才拿到的兩圓也是。 這筆錢令她覺得既沉重,卻又輕松。 因為,這真是一個方便好用的藉口。 用錢聯系兩人的關係,名正言順,嚴實地覆蓋了兩人互有情愫的事實。 用工作當幌子的外遇。 她藉此欺瞞旁人,欺騙劉豐昭。 她曾把薪水上交給阿爸,阿爸只問:「你賺了多少?」 「一個星期七圓?!?/br> 阿爸皺眉,似乎嫌棄太少了,「你自己留著用吧。劉產婆傷勢怎么樣了?」 「傷得很重,醫生說要靜養三個月?!?/br> 「這么久喔……算了,我看看,你沒有再曬黑就好。家里的事也都有處理好吧?」 「有?!?/br> 沒錯,就只有這三個月而已,之后她跟劉豐昭就不會再有任何牽扯了。 可是,劉豐昭似乎想到別的辦法延長這段關係了…… 為什么她就是無法抗拒這份誘惑呢? 芳崙祭當天。 太陽西斜之時,人們聚攏在乾涸的溪邊空地。 活動項目有戶外宴席、歌仔戲,還有煙火。 開席前,藍福城首先登上舞臺,藍高鈴蘭挺著孕肚容光煥發地跟在一旁,藍安淑也打扮得艷冠群芳,小心翼翼攙扶母親。 看見深居簡出的藍高鈴蘭身懷六甲,臺下的人鼓譟不已,向藍福城道賀。 藍福城致詞感謝眾神對芳崙莊的眷顧、感謝佃農們一年來的辛勞,接著又邀請莊長夫妻、保正夫妻和戴桑夫妻致詞。 明明就是慰勞莊人的場子,卻免不了又談起藍安淑明年的婚事。藍安淑保持得體的微笑,目光梭巡在臺下的人,沒有看見她做的那件顯眼的淡紫色衣裳,她松了一口氣。 舞臺終于交給歌仔戲團的《陳三五娘》,全場用熱烈的掌聲迎接演員登場。這齣戲描述陳三與五娘在婢女益春協助下,從相戀到私奔,克服困難,終成眷屬,是時下最熱門的劇碼。 藍安淑挽著母親的手,跟在藍福城身后入座主桌。吃了幾口菜,藍福城又站起來招呼從城里趕來參與的友人,藍安淑也扶著母親起身致意。 沒過多久,藍高鈴蘭靠在藍安淑肩上,「安淑,我想睡了,我先回去,你留在這邊幫阿爸?!?/br> 藍安淑回頭喚來阿燈姨和阿樹,讓他們送母親回家,便繼續當藍福城的陪襯品。 總鋪師現場烹製的美味菜餚一道又一道端上,歌仔戲戲曲也越唱越激昂。 一抹淡紫色從藍安淑馀光中飄過。 劉豐昭當真帶了何秀桃和何玉釧走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盛裝的藍安淑。 藍安淑別過臉,微笑著跟戴桑夫妻聊天。 小綝揹著小孩向劉豐昭搭話,劉豐昭指著主桌問道:「那桌怎么這么多沒見過的人???」 「你沒見過哪個???」 「莊長、保正我知道,那個在跟藍小姐講話的是誰?」 「是戴桑啊,就是藍小姐未來的公公,他剛剛還說明年春天就要辦婚禮了?!?/br> 劉豐昭心里燒起一把妒火。 她在小綝的帶領下跟何秀桃、何玉釧找到位子坐,看著臺上的陳三和益春游說五娘別和不愛的人結婚,一起私奔到泉州,不禁將自己投射在劇情中。 臺上的五娘終于同意了陳三的邀請,下定決心似地吟唱: 「為愛不管后果是怎樣不忍情愛飄落海洋 我欲和哥天長地久愿隨三哥汝去泉州」* 如果藍安淑也能如此承認心中的情感,答應與她天長地久就好了。 但是,如果她和藍安淑之間是一齣戲,她恐怕離這首歌曲還有好幾幕的距離吧? 也罷,還有一些時間,慢慢來。 演員在一片喝采中謝幕,人們紛紛看向溪邊,或者起身走到溪邊,準備欣賞煙火。 劉豐昭帶著何秀桃和何玉釧逆流,找到陪著藍福城坐在視野最佳座位的藍安淑,何秀桃單獨往前。 「安淑,我來了!」何秀桃難得和氣地跟藍安淑講話,讓藍安淑困惑得不知如何回應。 「安淑,這位小姐是?」藍福城疑惑地問藍安淑。 「這位是藍伯伯吧?久仰大名!」何秀桃不等藍安淑接話,便笑容可掬地回應,言行舉止充滿大家閨秀的氣息,「我是藍安淑的同學何秀桃,聽她說家里有辦這么大的祭典,不請自來,真是大開眼界,你太厲害了?!?/br> 「哪里哪里,等一下放煙火,你也坐這邊一起看吧!」 「謝謝你的邀請,但我有些事想找安淑商量,不知道方便私下跟安淑說個話嗎?」 「安淑,朋友來就好好招待吧,送客時間別忘了回來?!?/br> 「謝謝藍伯伯!」 藍安淑被何秀桃拉走了,不明所以地問:「何秀桃,你做什么啦?」 何秀桃只是一直拉著她前進,在人群中來到了劉豐昭面前。 果然是劉豐昭安排的!但她就是害怕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劉豐昭相處! 她下意識地想逃,「我還有事要忙……」 何秀桃扯住她,「哪有什么好忙的?來陪我商量個事?!?/br> 「你跟我有什么好商量的?」 何秀桃仍拉住她的手,靠在她耳邊說:「豐昭為了想和你看煙火,特別找我來幫忙,你是要辜負她嗎?」 藍安淑內心天人交戰。她以前也想過和情人來祭典會很浪漫美好,不過,這可是煙火??!自從她體會到身體里有煙火的感覺之后,她一點也不想跟劉豐昭一起看煙火…… 劉豐昭尷尬地搔著頭,「不好意思,用了這么迂回的方法來找你……」 藍安淑沉默看著周遭許多夫妻檔牽手前行,兄弟姐妹或好朋友也手拉著手往視野好的地方前進。 劉豐昭像是不落人后似地,執起她的手,她閃開了。 何秀桃都看在眼底,把一直拉著她的手調整了位置,另一手又牽著玉釧,「好了,這樣就行了吧?我們看起來就是一群好朋友?!?/br> 劉豐昭牽起藍安淑的手。 藍安淑搖頭,不自在地瞥著周遭人群,想退到有遮蔽物的地方。 但已經來不及了。 第一記煙火升空,在黑暗的夜空中綻放出耀眼的火花,照亮了溪流與大地,移動的人群瞬間停下腳步,抬頭讚嘆,年幼的孩童更是大聲歡呼。 碰碰碰地,夜幕中開滿了眾多五彩斑斕、稍縱即逝的花朵,那聲響、那光芒,在在撼動了每個人的心。 大家都在看天空,不會有人注意到她吧。何秀桃情不自禁地松開拉著藍安淑的手,依偎進何玉釧懷里。 劉豐昭幸福地揉捏著藍安淑的手,轉頭想對她說話。 在橘黃煙火的照耀下,竟發現藍安淑臉上佈滿淚水。 多么惹人憐愛的女孩啊。 劉豐昭伸手撫去她的眼淚,隨即被她撥開手,連同緊緊牽系的手也被用力甩脫。 藍安淑蹲下來,像是放棄了煙火,抱著膝蓋啜泣。 劉豐昭跟著蹲下來,柔聲詢問:「你怎么了?」 藍安淑閉口不答。 劉豐昭只能從她背膀的震動看出她仍在抽泣,猜測她是為了兩人之間的感情而感傷,靠在她耳邊說出自己思量許久──甚至安排今日種種──的邀請:「安淑,我們私奔吧,就像陳三和五娘那樣?!?/br> 藍安淑抬起頭,兩眼瞪得又大又圓,不停地搖頭,接著便鑽出人群,不見人影。 煙火持續施放,吸引眾人的目光。 藍安淑縮著身子,跑到一處無人的樹下,靠著樹干喘息。 聽到劉豐昭說要私奔,她太震驚了,但如果說心里沒有甜蜜的感覺,那也是騙人的。 然而,她悲觀地認為,那只是如煙火一樣,彈指之間就一筆勾消的宣言。 就像她剛剛所傷懷的,煙火。 她想著劉豐昭在她身上引爆的許多煙火,都是那樣的轉瞬即逝,卻又絢爛得讓她神魂顛倒,無法忘懷。 只能在遠處觀賞,一旦愚蠢地靠近,那火花必定會將她徹底燒燬…… 煙火施放完畢后,藍安淑已經整理好儀容,宛如什么事都沒發生地回到藍福城身邊,向來賓鞠躬道別,又跟總鋪師對帳,收拾善后。 劉豐昭看到藍安淑忙碌的模樣,很想幫忙,何秀桃拉住她:「豐昭,你想干什么?」 「去幫忙啊?!?/br> 「別去,這邊太多人了,你的手也還沒好?!购涡闾业吐晞褡?,將她拉到何玉釧的車子里。 -- *歌詞來源:國寶級藝師廖瓊枝歌仔戲紀錄保存計畫《陳三五娘》劇本註釋與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