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色 第7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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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時候, 趙言熙讓窗外的雨簾砸響,沒有關緊的窗戶縫間泄入密密匝匝的雨聲,吵得人心神不寧。 一場秋雨一場寒, 京華市的溫度在夜里降得特別明顯,她指尖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那點睡意全無,李星衍還沒有回她消息。 干澀的喉嚨咽了口氣, 掀開被衾下床時,那股寒意飄飄渺渺地吹來, 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往日倒沒有對溫差這般敏感, 今夜才知道,大概是因為身邊睡了李星衍。 男人的體溫總是烈得她發汗,睡著的時候發汗,睡醒了流得更厲害。 指尖迎著風吃力地拉上窗門,鶴唳不安的嘈雜隔著玻璃窗仍舊不歇, 只是少了點吵鬧,還是讓人害怕, 趙言熙從衣柜里翻了件外衣,指尖剛好摸到一件寬大的黑襯衫, 是他洗過澡后留在這的。 趙言熙還記得那天李星衍的堂姐進來,看見她陽臺里晾了男人的衣服, 她倒自如地說了句“屋里有男人的東西安全點”,估計是讓躲在房間里的李星衍聽見了, 后來他就總在她這兒留東西。 此刻她披上襯衫, 被她用洗衣凝珠泡過, 干凈清爽,趙言熙嗅了好幾次,卻沒有他的味道。 眼眶忽然紅了下,拿過手機,凌晨三點,她再懂事也有脾氣,指尖按下李星衍的電話,嘟聲綿長,直到機械的女聲響起:【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后再撥?!?/br> 趙言熙拿著手機走到客廳,指尖按開燈源,廚房里的水涼了,她也無心去燒,就著水杯抿了一口。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的生活多了一個人參與,吃飯想著他的口味,逛商場會挑他穿的衣服,下班了會想著等他一起…… 趙言熙縮坐在沙發和茶幾間的地毯上,發現他沒在的時候,自己竟回不到一個人獨處時的充實了。 指尖摸到遙控器,摁開了電視,又想到那一次停電,那一次他上來給她修電視機,那一次,他們第一次打破邊界線。 他的眼神似獵狼,直白洶涌地問她:要不要跟了我。 電視機的光影在黑夜里映在趙言熙的眉眼上,她聽見一道聲音傳來: “只是他說這話的那一秒,就那一秒,我突然很想很想跟他遠走高飛,從南到北?!?/br> 趙言熙吸了吸鼻子,襯衣上還是沒有他的味道,被洗得太干凈了,腦袋埋在膝蓋窩里,忽然,借著昏暗的光,她看見茶幾底下有一包煙。 指尖摸了出來,喉嚨里的酸澀溢起,大概是深夜的脆弱和亟需某種慰意,她輕顫著撥開了打火機,“咔嚓”一聲,在火光躍出的剎那,兩指捏著唇邊的煙蒂湊了近去。 李星衍教過她,他從前教過她不少東西,但她不學,反正東西壞了他會修的,門他也會鎖的。 “咳咳咳——” 煙蒂燃起猩紅,亟需等待吸噬,她咳得臉紅,想到李星衍笑過她,然后會把她手里的煙叼走,他抽煙的樣子很性感,會避開她吐霧,露出半邊側臉,冷硬粗糲,短寸發,喉結滾動的時候,似蟄伏的獵狼。 趙言熙蹲在碟片機前,放了張影碟進去,她在想看完這個碟片就該清晨五點了,胡同里的第一鍋燒火餛飩也要開了,那時候他也應該睡醒。 她把煙散在了客廳里,染在衣服上,大概是有他的味道,眼前電影色調光怪陸離,旗袍女郎走在悠窄的暗巷里,趙言熙就這樣靠在沙發上睡著,迷糊間忽然聽見一道電話鈴響,心跳驟然縮緊,意識先于眼皮清明,她去找手機,聽見的卻是電視里傳來的一道深情男聲,他問: “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一起走?” 她怔忪地坐在沙發上,腦子嗡著這一句話,想的卻是另一個人,她是,沒辦法放他走了。 - 假期還剩兩天,但這雨從夜里開始下起后,卻連綿著不肯停了。 趙言熙穿了件米白色輕薄開司米,配一條灰色的燈芯絨鉛筆褲,腳上的高跟鞋是棕色的羊皮靴,整個人透著輕盈的秋意,但她眉眼間的清冷卻比秋意更寒。 餐桌對面坐著個挺拔高瘦的男人,雙手擺在腿上,卻顯得局促:“言熙姐?!?/br> 趙言熙抿了口熱咖啡:“我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打通李星衍的電話,他去安西市,到底是去哪個地方?連我的電話都要避嫌?” 項林眉眼垂垂:“言熙姐,這是稽查組的機密?!?/br> 趙言熙扯了扯唇,靠在藤椅上,一雙細腿疊著:“好,既然要瞞著我,那你能聯系上李星衍嗎?” 項林在今早接到趙言熙的電話后就打電話給特助了,但…… 他搖了搖頭,想到之前因為誤會言熙姐的事,特助氣得不帶他去安西市了,不接他電話也正常。 “項林?!?/br> 趙言熙朝他微微一笑:“別逼我發火?!?/br> 項林被趙言熙看得毛骨悚然,畢竟是上級,那股壓迫感不怒自威,“對不起,言熙姐?!?/br> 項林哭喪著臉說:“之前因為安西市鑒定科的檢驗樣本被調包了,我還懷疑過您……” 趙言熙細眉一凝,“被調包了?” 項林點頭,委屈又心有余悸:“特助把我揍了一頓,這回他出差就不帶我去安西市了?!?/br> 趙言熙紅唇輕抿,冷靜下來倒是站在項林的角度看:“他怎么能私人感情用在公事上,我那天確實在你們辦公室聽到字跡樣本在安西市的鑒定科,如果懷疑大可以找我問?!?/br> 項林聽到趙言熙這話,眼眶頓時讓戶外的秋風吹紅了,“對不起,言熙姐,當時特助說你那么信任我,我卻懷疑你,對不起,我……” 趙言熙指尖摩挲著咖啡杯,見項林都快哭了,心里卻沒多少耐心,她不是來聽他懺悔的,她只想知道李星衍的事。 “特助說,他相信你?!?/br> 送到唇邊的咖啡杯頓了頓,熱意熨在唇間,而后順著喉嚨往下墜,暖進心底。 項林見趙言熙沒反應,激動得身子朝前傾:“言熙姐,您不知道那樣本有多重要,如果真正的鑒定結果出來,整個案子水落石出,可以移交司法程序了?!?/br> 趙言熙細眉微凝,愣愣地看向項林,“海云銀行那筆二十三億的案子?” “對?!?/br> 項林看著她:“當初是華信集團的財務發現海云銀行的資金無法劃轉后,開始上報高層,但因為其中涉及股民利益和企業信譽,所以調來特助開始秘密調查,一旦確定來龍去脈并與企業內部人員無關,就直接報警移交司法?!?/br> 這件事趙言熙在李星衍那兒聽過零星進展,“當初你們對風控部做審訊,因為在溯源問題流水時發現我的銀行卡做過中轉交易,但我可以證明并未參與,當初我確實丟失過一張銀行卡,有掛失記錄?!?/br> 項林看著趙言熙,談到這件事他的語氣開始平靜:“但是您在華信,就已身在局中,每天那么多筆交易,哪怕是公對公,也有可能是在協助犯罪?!?/br> 趙言熙紅唇微張,她坐在黑色藤椅上,身后是雨廊外的片片水簾,顯得伶仃單薄又艷麗。 “怎么,今天是來審我的?” 項林抿了抿唇:“我只是想說,不管有心無意,要想將人牽扯進來,只要有權限就可以了,就比如您為了市場部的數據好看,替他們擅自瞞報銷售額?!?/br> 聽到這話,趙言熙清瞳驀地一怔,忽而,唇邊浮起一道笑,“確實,身在局中,心不由己?!?/br> 項林垂著眼睫,兩人坐在風雨廊下,談話聲被四周的雨聲吞沒,打碎,男人臉色凍白,聲音隱著一絲哽咽:“但是特助一直在保您?!?/br> 趙言熙握著咖啡杯的指尖泛起了白。 項林繼續道:“這起案子涉及到華信內部的人員cao縱,事情就變得復雜,海云銀行方面給出的解釋是——華信同意將二十三億存款給生民藥業做貸款擔保,并收取三倍利息,事實上,我們查到了華信確實收取了這筆利息?!?/br> 聽到這,趙言熙眉心驀地一凝,腰身坐直:“風控部沒做過生民藥業的資質測評,怎么會貿然將巨額資產給一個企業做擔保,這要是他們還不上,不得我們幫他們還錢嗎?” 項林點頭:“是啊,現在就是生民藥業還不上,海云銀行來扣華信的錢了,而且是整張存單凍結?!?/br> 趙言熙指尖壓在太陽xue上,“這要是沒收那筆利息還好,收了,海云銀行那邊有得扯皮了,誰會為了這點利息把一筆巨款套上風險?” 項林看著趙言熙道:“言熙姐,您剛才說風控部沒給生民藥業做過評估,但是,我們在海云銀行的內部文件里發現了風控部的簽名?!?/br> 趙言熙琥珀色瞳孔睜睜,“什么?” “你的簽名?!?/br> 趙言熙猛地站起身。 項林:“這次送去安西市鑒定的筆跡里就有你的,特助拿了你的簽名和證據樣本一起做比對?!?/br> 趙言熙大腦嗡嗡,這些李星衍都沒跟她提過…… 項林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言熙姐,能拿到風控部人員資料的人,位級肯定不低,特助的所有前提都是與你無關,但其他兩個鑒定科都說這個簽名是您的。其實案子到這里差不多結了,我們已經發現華信的擔保書上蓋的是假章,收的那筆利息大可推到您身上,到時候,華信摘得干凈,勾結海云銀行的人是你,這樣一來,華信就是完美受害者?!?/br> 趙言熙清瞳顫顫,劇烈的沖擊讓她不怒反笑,心腔震震:“項林,你在說什么?” “這些,言熙姐都不知道?!?/br> 項林坐著抬頭看她:“特助不讓我們查你?!?/br> 眼睫如蝶翼輕扇,雨廊外的水簾掩蓋著四周光景,將她護在了一方靜謐天地里。 她拿出手機的動作開始發抖,那道電話還是打不通。 “我要去一趟安西市?!?/br> 她忽然拿起包要往外走,卻讓項林攔?。骸把晕踅?,外面還下著大雨,您先冷靜一下,特助可能在飛機上……” “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接電話,你跟我說他在飛機上?!” 趙言熙忽然忍不住歇斯底里地把項林的手推開,步子朝門外跑了出去。 項林長手拿過廊邊的雨傘,撐開擋在了趙言熙頭頂上。 砸來的雨聲被隔絕在外,她抬頭時看見一把黑色的大傘,心里一股熱意猛烈地涌了上來,她想到當初李星衍被她弄壞的傘。 在修車行的時候,他看見她拿了他的傘卻沒有說,而是讓她撐回了家,她賠他的錢,他都塞回了她的包里。 有雨水鉆入傘底,落在她的眼眶上。 趙言熙緊緊閉著眼睛,指尖攥著手機,腦子里思緒亂千,讓大雨沖得支離破碎。 項林站在她身后撐著傘,見她躲在了一處亭子里,不讓他靠近。 纖細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手腕上的香灰琉璃串,她去找他,該怎么找,找到了又如何,她能做什么…… “李星衍,我今年二十八歲了,在我家那兒,過個年就叫三十了,我早就過了,要靠男人遮風擋雨的年紀了……” 泛冷的指尖劃過眼瞼的水珠,而后順著太陽xue往上,捋順頭發,深吸了口氣,最后點開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沈煜?!?/br> 趙言熙壓住喉嚨里的酸澀,笑道:“我在風荷舉,過來喝一杯吧?!?/br> 項林在廊亭外等了一會,再見趙言熙時,她的神情已經收斂了下去,對他道:“一會我要見個人,你在外面等我,李星衍去安西市找了什么人,見了什么人,你知道的都去聯系,有消息馬上跟我說?!?/br> 項林木了一下,而后點頭:“好?!?/br> 趙言熙在包廂里補了妝,紅唇杏眼,微卷的栗色頭發壓在米白色的開司米衫上,倒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的氣質。 “言熙,約我下雨賞景,你倒比我有情調?!?/br> 進來的沈煜帶著一身寒氣,剛開口,就見趙言熙已經給他點了茶,笑了笑:“還是你懂我?!?/br> 趙言熙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再點餐上茶,開門見山道:“沈煜,還記得上回我找你什么時候?” “記得,我還把你跟貓咪的照片給你了,要不是你約我出來,我就在家窩著擼小妮賞雨了?!?/br> “當初你在藍星科技的時候,我經手的招標項目選了你們家,你說過要還我一份人情?!?/br> 姑娘說話時面帶微笑,眼里有看不透的深意,沈煜愣愣地點頭:“是啊,但你說是公平公正,不承我這份人情……” “現在我跟你要了,你給嗎?” 沈煜瞳孔睜睜,鏡片里還有幾點微不可察的雨水,“可我現在已經在海云銀行,如果是藍星的事,我盡量……” “我要的就是海云銀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