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27節
旭日東升, 一米陽光透過木窗, 落在那一套被侍女架起的新衣上。華美艷麗的錦繡,珠光寶氣的配飾頭冠,映著柔光, 亦是刺目。 當真是絕好一件新衣裳。 謝文清不自覺地往后退了退, 卻忘了身后是他剛起的床榻,退無可退, 進——便是他阿娘慈母般溫柔的笑顏。 謝王氏掩嘴輕笑, “大郎, 這是為娘特意為你做的餞花會衣裳, 同三郎的, 正好相配, 一走出去啊,一準知道你們是兄弟?!?/br> 瞧著那一套五顏六色,花里胡哨的衣裳, 謝文清咽了咽口水, 一時竟說不出半句話來。 謝王氏卻笑, “娘知道你高興, 瞧把你樂得, 連話都不會說了?!?/br> 隨即又對侍女吩咐道:“快, 幫大郎把這衣裳穿上, 這孩子都樂的不會動了呢?!?/br> 如此顛倒是非,指鹿為馬,世間又有幾位慈母能有此能。 主母有令, 侍女自當從善如流, 領命向前,步步逼近。 當那奪目的衣裳愈發靠近,謝文清哐當一下跌坐到床榻上,腦中忽然閃過去歲今夕,亦是這般時辰,他同他阿娘去三郎房中送衣。 那時,他還仰天長笑,戲稱他家三郎是百花仙子,花花綠綠,色彩斑斕,亦如花中彩蝶。 然而,如今風水輪流,他也難逃摧殘。 天道好輪回,蒼天繞過誰。 同一時刻,謝云曦的房間里,亦上演著一場別開生面的“乖侄子,穿花衣”的好戲。 只是其中的人物,換成了他們的二伯母——謝言氏。 謝王氏不擅針線女紅,每年只來得及親做那一套餞花衣,她向來明著偏心,自然是把那唯一一件衣裳給了她最愛的俏侄兒。 但今年卻不同,謝齊一家除了兒子——謝四郎還待在都城外,其他都已歸族,而謝言氏極擅制衣刺繡,不過是家人的幾套衣裳罷了,自不在話下。 女紅能手出馬,今年的謝家自然格外的熱鬧。 待謝云曦生無可戀步至前廳,謝文清也不過剛到。 兩人于門前相視,短暫的沉默后,謝云曦仰天長笑,拍手好。 “哈哈哈,大哥啊,大哥,你也有今天,讓你去年笑我,現在可好,你我兄弟,果然有福同享?!?/br> ——有難亦同當! 入席,早宴開。 謝家眾人匯聚,除謝朗,謝齊未歸,亦還少謝年華。 這會兒,謝云曦和謝文清并排而坐,瞧著對面空置的食案,沉默半響,隨即相視一笑:得,又來一個“有福同享”的。 一刻后,謝年華一步三頓,磨磨唧唧地入了席。 無怪她這般拖延,而是那一身女裝華袍本就比男裝更為繁瑣復雜。 再則,謝年華實在不忍直視自己這一身“花團錦簇”的衣裳,還有腦袋上如此繁復的頭飾簪花。 謝云曦初見她時,一口清湯差點沒噴出來。 謝文清亦無法淡定,手一抖,筷上的菜葉瞬間滑落,兩人俱是呆若木雞,久久不得回神。 謝王氏瞧著他們卻是笑言:“瞧瞧咱們家這幾個孩子,那模樣頂頂的好,如今這般打扮,真是越發的俊朗?!?/br> 謝言氏亦笑著附和,“大嫂說的極是,這一行四兄妹往外一走,可不將別人比到塵埃里去了,尤其是我們家三郎,不知今日又該迷倒多少姑娘呢!” 一行四兄妹,謝云曦,謝文清,謝年華,自然還有謝小五。 不過謝小五本就小小孩童,花花哨哨亦無不適,她自然也十分開心,穿著她那花裙,得意炫耀許久,這會兒亦擠在謝云曦的食案旁,同他最愛的三哥哥分享美味早膳。 這廳中的謝家四兄妹中,想來也就她真心實意的喜歡,而其他三人相視一眼,卻是滿目憂傷。 芒種餞花會,意在送別花神,而天啟自來便有餞花穿百花的習俗,身上花色越多,福報便越多。 謝云曦看著上座兩位自賣自夸的伯母,心下無奈之余,亦能感受到她們的愛護之心。 只是,愛若太多,也難免沉重——一如身上錦袍,發上之冠,重得都快斷脖頸了呢! 謝云曦樂觀安慰:“罷了,全當彩衣娛親,反正今日也不出門?!?/br> 然而,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刻,謝文清卻無慶幸之感,聽了謝云曦自我安慰的話,他更是面色大變。 回想剛剛他阿娘和二伯母的對話,他不禁復讀道:“不知今日又該迷倒多少姑娘?” ——那么問題來了,不出門,哪里來的那么多少姑娘被迷倒? 謝云曦不是蠢物,聞言,再一細品,當即臉色大變。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慈愛兩位伯母,咽了咽口水,方才幽幽道:“二伯母說笑,那來什么姑娘,這節日當頭,也不過家中嬉鬧玩笑罷了?!?/br> 垂死掙扎,瞧著當真可憐。 謝年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雖然同樣華袍在身,但謝二姑娘這衣服卻是“心甘情愿”穿上的,甚至還曾參與過這些餞花衣的制作。 當然她只需附和她阿娘、她二伯母的意見便好,動手——她自是不配的。 其實,謝年華一早便知今日之事,除了一人一件華袍外,前方亦有更深的巨坑在等著他們。 然而,為了逃離繡花的處罰,她只能“賣兄賣弟”。 再則,世間因果,報應不爽。說到底,她會慘到繡百花還不是謝云曦算計的。 一報還一報,亦是了不了。 而且,謝家最可怕的兩位夫人攜手做局,沒瞧見連謝家家主和謝二爺都要避之鋒芒,倉皇出逃——什么拜訪友人,不過是哄孩子的借口罷了。 對于謝年華的所思所憐,謝云曦和曦文清卻再無精力關注,他們倆正瞪著眼,一臉呆滯。 好一會,謝云曦揉了揉耳朵,“二伯母,您說啥,侄兒……耳朵不好?!?/br> 沖擊太大,開始懷疑人生。 謝言氏向來溫柔,更是愛極了她家三郎,自不會嫌他“耳朵不好”。 只見她淺笑嫣然,恰似白蓮,很是耐心地重復剛說的話:“我同你大伯母一早聯系了瑯琊一帶的世家名門,于今日在謝家別院——芳華園舉行餞花會?!?/br> 瑯琊一代世家名門,除四大家之外,亦有六名門,八貴族等,所涉人數十分龐大。 身穿如此華袍,謝云曦恨不得縮在無人角落,最好一人都別見著才好。 結果,他千算萬算,卻算不到他兩位伯母竟然會有如此大的手筆。 不過一日餞花會罷了,各自在家嬉鬧一番,并不算特別重大的節日,何苦這般費心。 ——悲哉,憂哉,何苦來哉! 謝云曦欲哭無淚,半響,顫音道:“二伯母,我……我就不去了吧!”這尾音亦叫人心碎。 但—— “說什么胡話,少了誰也少不得三郎你呀!”謝言氏笑言:“要知道,此次聚會,一是圖個熱鬧。二則嘛——” “三郎總不愛下山,他們連同你道謝都逮不到人,這不,正好借此機會,謝你分享深耕曬垡之法。據說用了此法的人家,今年可都是大豐收,至于當初不信的,如今都極為后悔,這不,都上敢著來討好你呢?!?/br> 深耕曬垡之法? 謝云曦一懵,只覺天地剎那昏暗,萬物靜默無聲,久久無言。 ——搞了半天,太又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這次砸的說不定是腦子。 第27章 午間, 謝家芳華別院,眾世家子弟匯聚, 門庭若市, 好不熱鬧。 芳華園東側,百花林。 各家女郎聚首,俱是興趣盎然。 三三兩兩, 或五六成群的女郎們穿梭于百花叢中, 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并用彩帶系于花枝, 系于樹條, 系于目之所及之物。 眨眼間, 滿園彩旗飄飄, 繡帶凌空, 亦有各色女郎著五彩花衣, 簪滿頭絹花。一時間,百花林中說不清是人比花嬌,還是花比人美。 餞花會, 向來是閨中女郎最愛, 往年只得在家中同二、三姐妹玩鬧一番, 像這般浩大熱鬧的卻是頭一次, 自然歡喜異常, 打扮得的也是格外用心。 女郎愛花愛美, 當然更愛俊俏郎君。 百花林中不知誰突然高聲嚷了一句:“謝三郎在萱草庭?!?/br> 話落, 林中一陣軒然。眾女郎拋去手中彩帶彩旗,面露歡喜狂熱,紛紛提裙, 拔腿便往萱草庭方向跑去。 瞧著她們浩浩蕩蕩, 狂奔而去的背影,一位頭戴花冠的少女從矮樹叢后探身站起。 待見四周再無他人,她這才對著身側矮樹叢叫喚道:“謝jiejie,她們都跑了,你快起來吧?!?/br> 話音剛落,矮樹叢后便探出一腦袋,待起身,可不正是一身花衣的謝年華。 她看著漸漸遠去的人潮,幸災樂禍道:“三郎啊,三郎,好不容易穿那么好看的衣裳,怎么能自個躲起來,這不辜負阿娘和二伯母的期盼嘛!” 冤冤相報何時了,不了就不了。 謝年華叉腰狂笑:“這么多姑娘,看你怎么應付,哈哈哈——”。 花冠少女——王幺幺歪頭看她,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不解,“謝jiejie,為什么你總要欺負謝三哥,明明你那么喜歡他?” 王幺幺記得,幼時有人詆毀謝云曦,說他傲慢清高,空有其表云云,結果被謝二姑娘聽了去,當場便追著那人打了好幾條街。 如今,多年過去,那被追打的男子依然對她心有余悸,見面必躲。 謝年華明明關愛幼弟,可卻總愛算計欺負。王幺幺自小便同她交好,算得上閨中密友,但也時常搞不明白謝家這幾位兄弟姐妹間的相處。 作為瑯琊王家的女郎,她上頭還有一位嫡親的長兄。 然而她同自家兄長之間小時雖也親厚,只是長大卻因各自有事,常不得見,如今也只是平平淡淡,客客氣氣。 但世家兄弟姐妹間多是如此,唯有謝家的這幾位格外不同。 關系親厚,卻總愛打鬧,好似瞧對方倒霉就極為高興,互坑互損,極為熱鬧。但若是別人招惹他們中的任意一人,卻又極為不悅。 總之,于別家很是不同便是了。 而對于王幺幺的疑惑,謝年華只傲然道:“自然是喜歡才更要欺負?!?/br> 這話說的坦坦蕩蕩,又理所當然。王幺幺一時無語,不知該做何表情。 謝年華又笑言:“而且,你不覺得三郎吃癟,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比他懶懶散散,或裝模作樣要來得好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