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輔庭前雪 第5節
男子有一雙漆黑淡漠的眸,劍眉星目,左眉一道凌厲的疤綿延至眼骨,為一張俊朗的面孔平添了幾分惡煞。 唇色如朱,鼻若懸梁。 是一張冷峻極致的長相。 連氣質也似寒冬松柏。男子蹲下,高大身軀完全擋住了桑枝前頭的光亮。 但為桑枝披上裘袍的動作卻是輕柔。 “是祖母讓你過來的嗎?”男子聲音冷淡,一如他的人,聽不出波瀾,并無多余表情。 桑枝身上一暖和,心底的懼意也跟著消減了大半。 她抬眸,小心翼翼看了眼人,點了點頭。 “難為你了。天寒地凍,回去睡吧?!睒茄逾x道,“祖母那邊我會去告知?!?/br> 桑枝的眼眶有點紅了。她捏緊了身上溫暖的大裘,哽咽著小聲又感激?!爸x謝少爺?!?/br> 桑枝這一抬頭,換樓延鈞眼頓了下。 男子的目光停留在桑枝的眉眼處。 一顆小小的朱色的淚痣。 桑枝以為自己臉上有什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然后想起了今日嬤嬤給上了胭脂水粉。 樓延鈞收回了眼,“很特別的痣?!?/br> 常有人說桑枝生得好,連痣的位置都生得巧妙。 桑枝知道男子說的是這顆朱痣,吸吸鼻子,不禁莞爾?!拔逡棠镆策@樣說?!?/br> 樓延鈞沒再說什么。 * 桑枝回了自己的房間。 從進樓府來,這是她第一次安心的覺。 她終于不用戰戰兢兢等著何時被送上男人的床,聽說樓府的丫鬟也有月銀,桑枝沒有做過丫鬟,但她有的是力氣。在山上躲避追債時,為了給弟弟填飽肚子,她什么都挖什么都會捉。她什么都會做。 老太太用五兩銀子買回了她,如果她好好干,不知道能不能攢回銀子還給老太太贖回自己。 說不定還能攢一小筆的錢。 等她攢夠了錢,她就回去找弟弟,五姨娘還有徐娘…… 第4章 第二日晨,桑枝是被拖拽起的。 她睡得迷糊,就被一股猛力拖下床。 脫離被窩的寒冷和身體磕到地面的疼楚一下將桑枝喚醒。 桑枝還未明白什么,涵嬤嬤抬起了手。 一聲響亮清脆的巴掌聲。 桑枝右耳頓時一陣悶響。 “好你個丫頭片子,躲這里來睡覺!” “嬤嬤……”桑枝詫然,甚至顧不上臉頰灼熱地疼。 門被推開。 蘭茴和秦嬤嬤跟著一身翡衣帶玉的樓老太太進來。樓老太太端容的面上毫不掩飾怒火。 涵嬤嬤握著桑枝的手腕,將人往上一拉一推,推摔在樓老太太跟前。 桑枝迷懵,眼里因疼痛升起了淚水?!袄戏蛉?,桑枝做錯什么了嗎……” “老身原料你是個有本事的,沒想到讓老身如此失望!” 桑枝不知道老太太為什么這么生氣,但能想到的,只有昨夜了?!蛞顾龔纳贍數奈堇锘貋?。 桑枝忙解釋:“老夫人,奴婢一切都聽的少爺的吩咐。是少爺讓奴婢回來的?!?/br> 樓老夫人氣憤的便是這點。想起今早孫兒過來請安后說的話,什么叫不必再將姑娘送進他屋,什么叫一切都好,祖母勿憂心?!這不就坐實了外頭的傳聞了嗎! 樓老太太越想怒火越盛,心里頭也愈發悲涼。 連這么個狐媚的女子都勾不住孫兒,難不成外界所傳的都是真的? 樓老太太無法忍受??粗矍袄婊◣в甑娜?,邃一巴掌又扇到了跪伏在地的桑枝臉上。 樓老太太佩戴著翠色堅硬的護甲,隨著一聲清脆巴掌聲,桑枝疼得一聲尖叫。老太太的護甲在桑枝臉上劃出了一道不長不細的血痕。 桑枝捂臉,血珠很快就沾染了纖細白凈的手指。 桑枝不敢置信,然而比起臉上的痛楚,老太太接下來的話更讓她心寒。 “蘭茴,尋個販子,過些日子給我賣了??吹美仙淼K眼!” 蘭茴:“是?!?/br> 桑枝淚珠成串地掉,伸手去抓老太太的衣袖?!袄戏蛉?,桑枝什么都可以做,桑枝可以挑水、喂馬、桑枝也可以洗衣服做飯……桑枝有很多力氣,桑枝什么都干,求您,讓桑枝留下來當個普通丫鬟吧……” 樓老太太嫌晦氣,甩袖。涵嬤嬤將桑枝拉開,又往后一摔。 嬤嬤力氣之大,桑枝腦袋磕到了后頭的腳踏上。 蘭茴眼珠往下,不屑:“樓府里最不缺勤勞肯干的丫鬟,想留在侯府里當丫鬟,你配?” 眾人離開,剩下一屋子的狼狽寒涼。 * 樓府上下都知道了。 老太太帶回來的那個貌美的丫鬟,昨夜前腳進去,后腳就被大少爺趕出來了。 丫鬟們嘰喳肆笑。 原本有巴結心思的,這會也是慶幸自己沒急著去沾了關系。 樓府規矩嚴格,特別是身為大房的人,都是在樓老太太直接的掌管下。 她們各司其職,并引以為傲。 桑枝一來什么都沒做就能去伺候大少爺,府里些丫鬟本身就不滿。今看見這個情形,自是心中偷樂。 大房鬧了一早上的動靜,很快也從下人們口中傳到了二房耳里。 春果和樓允溪十分意外。雖然不想承認,但樓允溪想象不出,竟然真有人能拒絕那般美色? 方氏倒是鎮定地嗑瓜子:“這有什么,蘿卜青菜,各有其愛?!?/br> 方氏心思活了些,喚來了自己的丫鬟?!氨叹G,大少爺回府也沒什么好送。將紅絡、綠纓送過去。就給老太太說,兩個手腳麻溜的,伺候老太太和少爺?!?/br> 樓老夫人看到二房送來的兩個眉清目秀的丫鬟,知是方氏的暗暗嘲諷,自又是一陣怒火中燒不說。 * 桑枝不知道在屋里坐了多久。 外頭雪花落得急。敲在了窗扇上,又滑落下去。 桑枝緩了許久才撐著床站起來,她看到了銅鏡里的自己,被扯亂的頭發,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右臉頰到耳,被老太太的護甲劃出了一道刮痕。血珠已經凝結了,只不過還有些輕微的刺痛。 桑枝知道,如果不盡快處理的話,就會留下疤痕。 身上還是昨夜的衣服。 桑枝換了下來,簡單用清水沾洗了臉,然后梳理好了頭發。 桑枝想,或許不留在樓府也好。她還是可以到別家做丫鬟掙錢。只要她能夠拿回自己的奴籍,攢下了一筆可以回江南的錢。就足夠了。 桑枝這么想,也打起精神來了。 臉頰有點疼。 現在重要的是把傷口處理好,不然不僅會發炎還會留下疤痕。 桑枝不愿意自己的臉留下疤。 老太太不可能給她看病買藥的錢。 桑枝忽然想起了,在每日去被嬤嬤調.教的高閣的路上,看見過幾株野草。因為生得奇特,又在下雪天。桑枝不免多注意了幾下。 如果自己沒看錯,那應該是株草藥。 桑枝和爹爹四處躲債就曾到山上住過好幾個月,山上有許多的野草野果,桑枝和弟弟為了不餓肚子,每日都會挖各種野草和野果子填肚子。被農婦們拿著掃把追打,也有好心的寺廟師傅給他們說哪些是吃了會肚子疼,哪些是可以吃的。 桑枝穿上了小襖,攏發系帶,找了塊布帛當面紗遮蓋住面上的傷口。然后悄悄推開了門——所幸老太太并沒有把門從外落鎖。 游廊里來往丫鬟極少。 現在大約是巳時,丫鬟嬤嬤們都在正院里忙碌。 外頭的雪有漸緩的趨勢。 桑枝停駐望了幾眼。 她很少看見雪和梅花,而樓府里有極大的雪,也有招展的梅花枝。煞是好看。 她想五姨娘和弟弟也能看到該多好。 世間怎會有如此純白的東西。又如此寒涼呢? 前頭有說話聲。 桑枝也不敢再發呆了,躲在了一旁柱子后,等兩個路過的丫鬟離開,才匆匆往高閣去。 高閣所在的庭院。 桑枝終于看到了那株野草??赡芤驗樯闷?,又被雪掩埋了些。所以沒還被下人發現清理掉。 桑枝小心翼翼地掃開雪,將野草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