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輔庭前雪 第6節
雪花在掌心融化。 桑枝禁不住探出另一只手又摸了把雪,放在掌心。 “可人兒……原來你在這呀?!?/br> 身后一道輕佻的笑聲。 桑枝嚇得散了手中的雪,慌忙轉身。 是二少爺。 樓允清著著寶藍色的襖服,一雙流里流氣的眼,揣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剛進府里看見的鬧劇還歷歷在目。 桑枝戒備地往后退了幾步,“二少爺?!?/br> 自第一眼見,桑枝的身影就時常讓樓允清魂牽夢縈。 聽聞下人說樓延鈞第一晚就把人趕出來了,樓允清心里的螞蟻更是噬咬得暢快。一邊嘲笑樓延鈞不識好歹,另一邊又對漂亮人兒念念不忘。所以借著給祖母請安的由頭,便摸來了大房的院宅。沒想到,還真讓他給碰上了。 就算穿著樸素的襖,蒙著面紗。樓允清一眼就看出了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尾隨著就來了這里。 四下無人。 樓允清搓了搓手,看著桑枝的眼仿佛是惡犬遇上了塊肥rou。 樓允清撲了過去。 但被桑枝避開了。 樓允清撲起了一陣雪。但仍舊沒有放棄,轉了個方向,又朝桑枝過來。 桑枝嚇得哭不出來,身心發涼。聲音都在顫抖:“二少爺……求您不要,你再這樣,我就喊人了……” “你喊呀,美人兒……看看誰能來救你……”樓允清舔了舔唇,滿不在乎。自信自己就算在這里做什么被祖母發現,祖母也不會拿他如何,說不定還會把人賞給他。反正一個丫鬟,大哥都不要,遲早是自己的。 樓允清有恃無恐。 桑枝的背摔靠在了冰涼的假山上,后背一陣刺骨。 桑枝卻也顧不上疼,她的眼睫像被凍住了一樣,手指也察覺不出半分寒疼。 桑枝摸到了塊石子。她不知道是不是石子,但堅硬冰涼。 桑枝想,他如果再撲過來,她就抬手,魚死網破。 樓允清嘿嘿笑:“怎么,乖乖,不跑了嗎?在這里是委屈你,不如認命從了我,咱們到房間里,有的你顛鸞倒鳳……” “二少爺?!弊呃壬蟼鱽硖m茴的聲音,“你在那里做什么?” 由于假山的遮擋。 蘭茴只看見了站立著的樓允清。 “老夫人囑咐了,少爺小姐們無事不可以在這里游蕩?!碧m茴老神在在,后頭還跟著兩個小丫鬟?!岸贍斦埢匕?,要不奴婢們不去稟報老夫人也難做事?!?/br> 樓允清自然認得這個祖母跟前的大丫鬟。雖然氣她壞自己的好事,但要是讓她去祖母那里添油加醋地告上一狀,少不得又有頓皮rou苦吃。 樓允清最后不甘心地望了眼桑枝,然后賠笑地走了出來?!叭还媚棠炭尚行泻?,一時瞧見這風景秀麗進來瞧瞧,這等小事怎好再去勞煩祖母呢?!?/br> 蘭茴抱臂鼻哼了一聲。 樓允清又說了些好話才離開。 丫鬟捂嘴笑:“二少爺說話可真有趣?!?/br> 蘭茴冷笑:“油嘴滑舌的不成調。你們眼也收緊點,被這種人沾染了,就等著被老夫人趕出樓府吧?!?/br> 丫鬟收住了笑?!笆??!?/br> “蘭jiejie,你說老夫人真的要賣了那個帶回來的丫鬟嗎?” 另一丫鬟:“還能有假不成,老太太買她回來就是個大少爺做通房的。結果第一晚就被大少爺嫌棄,那她還能留著做什么?!?/br> “那么漂亮個人兒,沒想到大少爺也看不上啊?!毖诀卟唤粕?。 蘭茴:“那也是她的命。老太太下令了,而且已經看了一個買家,再過幾日就能把人接走了?!?/br> “這么快?是什么樣的人家???” 蘭茴涼涼:“還能是什么樣的人家。長京城她是留不住了,城里誰不知道老夫人帶回了個水鄉丫頭過來,若把她賣給長京城的府宅,少不了會拿來做大少爺的文章,當然長京城的勾欄處也不行……” “竟然這么麻煩。那是誰買了……” 蘭茴:“總歸不是什么正經人家。買去做妾,或者青樓娘子,誰知道呢。反正不在長京城內,和我們樓府也沒干系。不過她那一張臉,去哪都一樣?!?/br> “萬一遇上些變態人家,那不是連命都沒了。 ” “行了,還有空講閑話?!碧m茴道,“老夫人還等著茶葉用呢?!?/br> 丫鬟們簇擁著離開。 桑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她的衣服濕透了,浸滿了雪水,冰涼冰涼。 □□的手也疼,五指更是毫無知覺。 桑枝攤開了手,才發現那株藥草已經被自己握成了不成樣子,混合著手上不知什么時候流的血。汩汩的混成一攤。 屋子冷清,卻比外頭暖和。 桑枝的身子漸漸回暖后,眼眶也逐漸發熱。 豆大的淚珠無聲地掉落。 怎么也止不住。 不知是因為身上的疼痛,還是因為剛遭到的樓允清的恐嚇,或者是從別人嘴里聽到的自己未知命運的安排。 如果是要遭到像二少爺那般人的羞辱,桑枝寧愿服侍大少爺。 * 桑枝哭得乏了。 靠在床邊竟然睡了過去。 等到她醒來,外頭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桑枝是坐在地上睡著的,醒來身子有點冷,手下意識地一伸,摸到了床上的一件裘袍。 ——是昨日大少爺為她披上的。 桑枝眼神逐漸清明,臉上和手上的痛楚都在提醒桑枝這日發生的事。 桑枝抓緊了那件溫暖的裘袍。 天祿三年冬,外頭雪下得紛雜。桑枝終于明白了,如果得不到大少爺的寵愛,那么她將無法生存下去。 第5章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終于停歇了,外頭積攢著厚厚的雪花。 桑枝推開了一小縫窗,天地萬物,雪白一片。 唯有梅花枝傲然挺立。 雪中壓著那么點紅。格外醒目。 桑枝昨晚給臉上敷了點草藥。一夜后,痕跡淡了些,但還沒有完全消退。 樓府里的人照例會給桑枝送點米粥和饅頭。但無人看管,桑枝想,大概他們覺得,她也跑不出去。 再怎么蹦跶,也只能在樓府的這方天地里,等著被買走。 桑枝從雪景里回過了神,靜靜關上了窗。 她已決意要留在大少爺身邊伺候。 不過是通房。相比于被賣出去,渺茫未知,且還會遇上像樓允清那般的人,桑枝寧愿待在那個清冷高大的男人身邊。 只要待上幾年,不,只要她能拿回奴籍…… 桑枝走到了銅鏡邊。拿起了胭脂盒。 鏡子里的人,有一雙水波瀲滟的眼眸,芙蓉面如玉無瑕。 桑枝知道,這是自己的唯一優勢。 秦嬤嬤教導桑枝的妝總是過于濃厚而老成。桑枝想起了以前看徐娘化的妝容,想起了徐娘和自己講的話:從哪里入手,眼眸會更有神,從哪里點胭脂,會有嬌俏的神情…… 桑枝邊回憶著,邊給自己畫上了眉和胭脂。 嬤嬤們置辦的衣服,花色艷麗而單薄。 桑枝一件件挑選,最后甚至想拿剪子和針線自己來縫制——不過由于屋內并沒有剪刀和針線,桑枝只好放棄。 最后還是選了一件火紅,樣式卻不會過于露骨的袍裙。 桑枝知道,大少爺每日晨起上朝,往往到傍晚甚至更晚才回府來。 桑枝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時候會把自己送出去,所以一摸準了大少爺每日回府必經的廊道。 桑枝便開始準備偶遇。 要讓大少爺記住她,還要讓大少爺愿意留住她。 桑枝對著銅鏡,想著用什么角度什么姿態才能吸引住人。 紅衣襯雪,但是太冷了。 桑枝的目光轉向了床上的裘袍。 * 冬日的天總是暗得比較快。 下人打掃了院前的雪。 不知何時又開始落了片片雪花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