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清如許 第56節
梁徽下了朝后,便開始著手擬制誥冊,文書典冊都需得親筆御書,祝知宜幫不上什么忙便在旁邊練字陪著。 “在臨什么?”梁徽擱下筆,揉著眉心問他。 祝知宜直直抬眼望著他,說:“不是臨貼?!彼f過來,“你看看?!?/br> 梁徽略微掃了一眼,只讀得大致幾句——“數奉手書,敬悉康知”、“暌違日久、謁望疏深”…… 梁徽一頓,耳朵動了動,移開目光,伸手去拿茶:“你……都看見了?” 祝知宜挑了下眉:“嗯,我都看見了?!?/br> 梁徽模仿他的字給自己寫信,兩千多個日夜,一沓又一沓。 祝知宜評價:“梁君庭,你學我的字可以假亂真?!?/br> 梁徽輕咳一聲,如今回想確實挺魔怔的,張福海都偷偷去問太醫這病還能不能治,梁徽故作淡然,謙虛道:“風骨神韻,不及清規萬分之一?!?/br> 祝知宜牽起嘴角,心中又馬上泛起細微、尖銳的疼,如今時過境遷能談笑著說起當日的瘋魔,可彼時梁徽是什么心情,要如何絕望才能寫滿著兩千多個日夜的信。 梁徽看祝知宜收起笑,也斂了神色;“怎么了?” 祝知宜心酸,眼含歉意和憐惜,輕聲說:“梁君庭,我都沒有好好地給你回過一封信?!?/br> 梁徽一怔,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祝知宜想起那會兒戰亂,他的每一封回信都是公事公辦直擊要點,廢話一句沒有,就連落款都是冰冷冷的臣樞密使祝知宜敬上。 他也確實不擅與人書信傳情傾訴衷腸。 梁徽給他的是家書,他回梁徽的是公函。 祝知宜主動去握他的手:“梁君庭,我現在補給你好不好?” “我用寫信的方式告訴你我這三年的經歷,你就當作這三年……我們只是暫時分別,從未失去聯系?!?/br> 時間的齒輪已經無法回頭,但他還是想盡力把那些遺憾都填補、改寫,覆蓋梁徽曾經那些痛苦的回憶。 讓生離死別那三年,在他的信中得到一個完滿的結局。 “現在補給你,還來不來得及?你還愿不愿意要?” 梁徽蹙起眉,站起來去摟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脊背安撫:“要,我要?!?/br> 祝知宜說:“我會一天一封,寫滿三年,你每天都可以收到?!?/br> “你不必把它看得——” “要的,”祝知宜打斷他,“我不想辜負萬分之一當年你給我寫信時的誠意?!?/br> 祝知宜自小受到的君子教育叫“投以桃李、報以瓊漿”,更何況梁徽給他的不僅僅是“瓊漿”。 “當年……你給我寫信時候懷著的情意我不懂,你模仿我的字跡給自己寫信時的難過我也全然不知,這是我的遺憾?!?/br> “可是清規,”梁徽很深地望著他,眉眼間是天地開闊的落拓和釋然,灑脫一笑:“我現在已經全然無憾了?!?/br> 第92章 回朝 年關逼近,梁徽快馬加鞭下了任命內閣閣首的詔書。 小年前最后一次早朝結束大梁便要迎來舉國休沐,這亦是祝知宜回京后第一次上朝。 當年祝知宜舍身為國的大義之舉大梁上至七十老嫗下至三歲垂髫婦孺皆知,民間更是有歌謠傳頌他臨危不懼的風采忠君報國一片丹心,更多的是為他年紀輕輕為國獻身而悲痛抱憾。 萬幸上天護佑,他們的君后回來了。 即便祝知宜離開朝野三載有余,廟堂江湖依舊流傳著他的傳說。 議事閣原組的幾位圍著他寒暄,昔日同僚也紛紛過來問好致意,那些年輕的只聞其名未見過其人的后起之秀新晉官員在御前大道紛紛探頭望過來,引起不小喧動。 三年前那個沉柯腐朽的混亂朝野如今已煥然一新,不少從科舉中選拔出來的新面孔都是寒門子弟,祝知宜倍感欣慰,梁徽把朝堂治理得比他想象中更好。 祝知宜落落大方,寵辱不驚,頷首淡笑回應,再一次踏上少年時代夢寐以求的玉白階,他已徹底放下苦大仇深滿身包袱,一身輕盈瀟灑。 在子午門遇到了昔日同在后宮的沈華衣。 三年前圣上北上回京,整治朝綱,清算世家,沈華衣很識時務地助天子鏟除世家殘余,是以進程事半功倍,上頭也惜才,世家傾散后沒有鳥盡弓藏,依舊許他當朝為官。 沈華衣一直覺得梁徽對他網開一面是因為他的倒戈,其實不然。 是梁徽記得祝知宜曾說過此人是可用之才,否則以他那時候多疑狠絕的行事風格斷然會斬草除根。 御前長階上,不少人目光暗中聚過來,不帶惡意,只是存了八卦之心,昔日情敵狹路相逢誰不好奇。 祝知宜先點了頭,對方忽而駐足,朝他作揖,行的是正正經經的朝堂官禮,一招一式自帶著一種天地開闊萬物釋然的灑脫和利落。 周旁文武官員皆大吃一驚,祝知宜也略微驚訝,遂寬和一笑,對方一怔,也報以一笑。 頗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但誰也沒說什么話。 沈華衣目送祝知宜一步步走向正殿的身影,那一揖拜是他的真心實意、心悅誠服行的禮,不因身份、不因品級、無關規矩。 世人不知,他其實從來無意于后宮之爭,但他確實對祝知宜有著一種微妙的感情。 從前他覺得祝知宜與他都是簪纓世家的政治犧牲品,是被家族束縛、禁錮、失去自由的死水一潭,再后來進了宮又覺得對方不過仗著有天子撐腰。 可三年前他在京中聽著南邊一次比一次危急的戰報和君后大義赴敵的消息,他終于肯承認,祝知宜即便戴著鐐銬也能揮劍起舞,這樣一個堅韌博達、大仁大義的人,不可能是門族的裝飾、天子的傀儡,而是真正的國之脊梁。 被禁錮、被cao控、被壓制都是因為自身的不夠堅韌、不夠堅定、不夠堅持,沈華衣不能再給曾經的自己找理由。 祝知宜不在乎別人的打量議論,檢視儀表時,有人走到他身后。 “祝樞密使總算回來了?!?/br> 陰陽怪氣的語調有些熟悉。 “噢,不,馬上就是祝閣首了?!?/br> 祝知宜轉身,竟是姬寧,如今已經子承父業,是姬大將軍了。 少年的臉褪去了幾分稚嫩,越發明艷張揚,身后依舊跟著那位在軍營中給他拿過金瘡藥的影衛,面色冷峻,但寸步不離。 祝知宜知道姬寧后來在攻打郎夷開疆擴土立了大功,對他淡淡一笑:“姬將軍?!?/br> 姬寧還是那副極拽的姿態,與他擦肩而過時聲音很低地說:“往后可又有得爭了?!闭Z氣高傲,但不算令人討厭。 祝知宜一怔,看著他漂亮的側臉,忽而涌出許多感慨,三年,不長也不短,當年京中的少年們都成熟了。 無論是曾經稚氣未減桀驁不羈的姬寧,還是一身傲骨目下無塵的沈華衣,抑或是懷才不遇遭人冷眼的隋寅,甚至是那位也許永遠不會有姓名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姬寧身后的影衛,都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無論他們在朝堂上如何算計、籌謀、爭奪,但真正到了家國危急的時刻,也是他們這些年輕的血骨一同撐起了這片巍巍江山。 大梁的未來,是屬于他們的。 許是年關休沐將至,又逢君后回朝,早朝氣氛熱鬧且微妙。 正午大殿,天子戴九旒之冕高坐明堂,殿下新晉的百官之首,著寶相仙鶴圖紋繡織纓紫官服。 一個不動聲色,一個不卑不亢。 一人垂眸,一人抬首,梁徽將目光從祝知宜那被玉帶收得很細的腰上移開時,彼此目光輕輕撞上,一瞬,又各自擦過。 兩張臉上都看不到一絲異樣,冷靜淡定得讓諸位朝臣懷疑此前聽聞的種種帝后情深、癡纏虐戀只是子虛烏有的傳聞。 今日早朝所議之事是統一管制市集教坊樂師舞姬一職,臨近年關,周國異族又陸續涌入許多賀歲雜技團,御管之事刻不容緩。 吏部和禮部都想放自己的人,這官職不大,但位置至關重要,等于是一個亞文化外交,誰都知道熙帝野心勃勃擴充版圖,在周國異族交旋上大有可為。 庚子年最后一日早朝也吵得不可開交。 祝知宜看梁徽又露出那熟悉的冷笑,知道又有人要遭殃,雙手合攏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為藩樂使一職與尋常管理之職不同,也不是非得從禮部和吏部中薦選?!?/br> “噢?”梁徽公事公辦問,“你說?!?/br> “其一,這終究是個樂坊之職,作為管理樂師舞姬的長官首先自身應多少通文教樂理之事,方得以服眾;其二,事關與別國外交、同異族之誼,此人最好精擅多種族語?!?/br> “臣認為不如該職可面向民間選拔,不限男女,不限身籍,不限國族,以顯我大梁包容開放、海納百川之氣度?!?/br> 梁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四兩撥千斤,把球踢給方才那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的老家伙:“陳尚書,張尚書,你們覺得呢?” 祝知宜一碗水端平,提出的法子的確是無可反駁的最公平的方式,禮部和吏部也不能說不,誰要再不樂意那便是撈油水的心思過于明顯。 兩人只得都答:“臣無異議?!?/br> “臣附議?!?/br> 梁徽挑了挑眉,原來治這些老油子和老古董還得小古董。 “準奏?!?/br> 熙和五年,繼開女學女官之后,大梁又開創了任外族異邦籍人為官之先河,開文明盛世。 年關正式休沐,下頭的臣子得了閑,當皇帝的還有每日的急奏要處理,祝知宜獨自出宮一趟。 去見江竹里。 當日是對方冒著巨大的風險幫他從風梧苑脫身,還送了豐足的盤纏他才能順利回京。 前些時候梁徽派兵南下后直接抄了鳳梧苑,祝知宜奉以江竹里黃金百兩和許多銀莊資產。 江竹里知道祝知宜是大梁當今君后時怔愣了好一會兒,心下苦澀酸脹,想著自己自小被買入柳巷,如今脫身也無以為家,便跟了京羽衛回京。 他只是想當面道個謝,還有……再見那似謫仙下凡的人一面。 前些日子抵京,正逢祝知宜去蠱,梁徽又大傷未愈,騰不開身,后又上任閣首,直到休沐了才有時間動身前去會面。 江竹里如今住在喬一安排好的一座莊府上,是祝知宜贈與他的落腳之處,園林、侍仆一應俱全。 變回了君后的祝知宜也和江竹里記憶中那個堅毅淡然的君子無甚變化,沒有架子,親和可近。 祝知宜問他今后有何打算。 江竹里搖頭。 祝知宜認真想了想,建議他不如去試試京中即將招考的藩樂使一職。 他回朝之日把這個職位從禮部和吏部摘出來面向民間選拔就是為尋實干之人。 以前一些權貴高官總喜歡將門族里沒本事出息的子弟塞到這種看似閑職的位置,尸位素餐,如今他上任閣首,也是時候改改這種風氣了。 祝知宜為他分析:“你擅多族語,又精通樂理,琵琶琴技精絕,不妨一試?!彪m然他不能為江竹里做人情打點,但憑他對對方技藝的了解,是能勝任這個職位的。 江竹里雖然沒有當官的經驗,但技藝高超,性格果練,又識字,只要有一顆為民做事的心,肯學,不是什么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