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清如許 第57節
江竹里怔住,茫然地問:“做官么?臣民這身份……” 他淪落風塵這么多年,怎么去跟那些出身清規、根正苗紅的讀書人、貴公子比。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更何況是他們這種人。 祝知宜坦然看著他:“英雄不問出處,既然招榜上沒規定不許從前是奴籍,你便是符合條件的。你如今是民籍,是自由身,只要你自己不介意過去,誰也不能看低你?!?/br> 第93章 狼與兔與羊 江竹里心里一震,他沒有在祝知宜眼中看到一絲輕蔑和鄙夷,但還是下不了決心。 祝知宜又鼓勵他:“你不比任何人差,我被綁在鳳梧苑的柴房之時,你在前堂萬千人前彈《黃金臺》,精妙絕倫、振奮人心,含著一股頑強的生機和野心,那日……我剛挨了打,險些熬不下去,是你的琴聲讓意志消沉的我得到了很多力量鼓舞和希望慰藉?!?/br> 江竹里震撼更甚,他在鳳梧苑見過太多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衛道夫、道貌岸然的腐朽酸儒,他的技藝是供人消遣的玩意、是待價而沽的樂子。 可堂堂大梁君后、那樣華彩絕章的一個人說他不比任何人差,說他的琴聲能給人力量。 江竹里終于說:“好,我去試試?!?/br> 祝知宜欣慰一笑。 江竹里收起眼底不該有的情緒,挽留祝知宜在府上吃一頓飯,也算是答謝他對自己的諸多相助,這已超出了當日他幫祝知宜的那點情分太多太多。 祝知宜婉拒:“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于我有恩,滴水之恩涌泉相報,這是我當日答應過你的。我還趕著回宮,若是以后有什么事,可直接到太傅府找管家,我叮囑了他若是你要見我,讓他入宮傳達?!?/br> 江竹里心里又熱又燙,也知道自己不該再挽,可還是忍不住道:“君后很急么?一頓便飯而已,君后給了臣民太多東西,臣民實在無以為報?!?/br> 祝知宜有些無奈笑笑,只好照實說:“那下回吧,皇上還在宮里等我?!?/br> 其實不是,是他不放心梁徽,總擔心他不按時用藥用膳。 江竹里一怔,一句“你當時拼了命也要逃出來是不是因為他”險些脫口而出,可他看著祝知宜眉梢眼角的寵溺之情,又覺得不必再問了,也不應當問。 江竹里斂眉作揖:“那君后路上小心,恭送君后?!?/br> 祝知宜快馬加鞭回了宮,梁徽果然還未用午膳,看到他去了不到一日就回也略微驚訝。 雖然他也的確不愿意祝知宜離宮太久,但這些日子祝知宜給的安全感很滿,他便也不再像從前那般風聲鶴唳的。 祝知宜說:“梁君庭,看我給你買了什么?!?/br> 梁徽挑起眉,竟是糖葫蘆。 他訝異的不是糖葫蘆,而是買糖葫蘆的祝知宜,祝知宜從來不是買這些東西的人。 祝知宜道:“是那年夏露咱們逛廟會你給我買的那家?!彼貙m時特地繞路去買的,幸好那家小店還在,沒白跑一趟。 梁徽現在在吃補氣血的藥,那副藥他嘗過,老參的味道極其苦口,雖然梁徽不像他怕喝藥,總是直接一口灌下,可喝得久了祝知宜還是想給他尋點甜的。 梁徽看了祝知宜一會兒,接過來,咬下一個。 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楂果子,被他跟什么佳肴珍品似的細品慢嘗,吃完舔了下唇,盯著祝知宜幽聲說:“很甜?!?/br> 祝知宜彎起眼。 梁徽垂眼,又銜著一顆親到他嘴邊,祝知宜只得張開口接下,梁徽又像反悔似的,用舌從他口中把果子勾走。 “……” 殷紅的果子在他們口中被推來勾去,外頭裹著的那層甜蜜的糖衣被纏綿的唇舌融化。 一串就三個果子,被果香甜氣引來的狼犬昂著頭眼巴巴地看著最后一個,盤算著怎么也該輪到它了。 梁徽對此視若無睹,這是祝知宜特意買給他的。 狼犬巴巴地伸著舌頭,祝知宜心軟,猶豫了下,道:“要不,還是給它一個吧?!?/br> 梁徽皺了下眉,不解地看祝知宜,又低頭瞭了眼挨在祝知宜腿邊的狼犬,半晌,有些勉強地同意:“可以?!?/br> 將軍:“……” 他如今跟在祝知宜身邊多了,也頗有些傲骨,遭了梁徽臉色,也不愿再吃這嗟來之食,撇了撇嘴甩甩尾巴大搖大擺走了。 祝知宜想起身去喂:“將軍——” 梁徽匪夷所思冷笑一聲,按住他的肩膀,道:“慣得它,咱們自己吃?!?/br> 祝知宜:“……” 除夕。 前兩日宮里就放了下頭的人回家探親,若是不回去的宮人就按日加賞俸祿。 剩下的人不多,天微微亮,宮中一片悄靜,梁徽醒了沒見祝知宜,張福海端了洗漱的來,梁徽問:“君后呢?” 張福海也納悶:“奴才也沒見著?!?/br> 梁徽也不慌,隨手披了件大氅往門外走。 張福海跟在主子身后,聽他吩咐—— “叫人把粥熱上,君后的茉片別泡太濃,六分——” 梁徽停下,張福海也跟著頓住,抬頭一瞧,院子正中央堆著一只……一只張福海也叫不出來是什么玩意兒的東西,四不像。 四條腿,兩只耳叉著,面部輪廓抽象。 主仆二人心思各異地端詳著,梅樹后頭走出一人,月白云紋鶴氅,鳳儀繡璋。 祝知宜手上抱著幾桿梅花枝信步走來,先和張福海打了招呼。 “海公公,新年好?!闭f著拿出一袋金元寶給他。 這是宮里的傳統,逢大年節要給金元寶討好兆頭。 張福海又是梁徽身邊的老人,忠心耿耿,祝知宜一向對他很尊敬。 張福海受寵若驚接過,沉甸甸的金元寶比往年都多,喜慶一下就溢滿了他心頭,笑出眼褶子,吉祥話兒也一溜兒地趕著從嘴里蹦出來。 “君后這可折煞老奴了,祝君后玉體安康、如意吉祥,今年逢著羊年,君后這雪羊堆得巧奪天工,老奴看是外頭那些個冰匠也不能比的??梢娋筮@新的一年定是福亨來吉,諸事順遂,三羊開泰!叱石成羊!” 張福海說完,院子里靜了片刻。 梁徽眼觀鼻鼻觀心,祝知宜疑惑地皺著眉,頗為認真地向他解釋:“海公公,此乃兔?!?/br> “??”張福海眸心一震,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又轉眼去看那只實在瞧不出來是兔子的兔子,這…… 祝知宜也被他說得迷惑了,轉頭去找梁徽確認。 梁徽面不改色地回視他,語氣自然且篤定,為他確認:“是兔沒錯?!?/br> 又轉頭責問張福海:“張福海,你怎么回事兒,老眼昏花了?是兔是羊分不清楚?!?/br> 張福?;剡^神來,忙道:“哎喲,老奴這雙花眼!君后恕罪,老奴年紀大了眼拙?!?/br> 古有趙高指鹿為馬,今有他張福海指羊為兔:“老奴這湊近了才瞧清楚,確實是兔,雙耳似瓣,圓目靈現——” 梁徽嘴角一抽,聽不下去,大發慈悲揮揮手:“行了,你下去領賞休沐吧?!?/br> “哎,謝皇上,謝君后?!睆埜:Cν肆讼氯?。 祝知宜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眨了眨眼,回過味來了,蹲到他那坨有些難以辨認的兔子面前,輕聲道:“那年在晉州,你給我堆了一只兔子?!?/br> 所以今年他也想送給梁徽一只雪兔子當回禮,一大早便起來忙東忙西,想給他一個驚喜,結果就堆出了這么個誰都看不出來的四不像,難免有些挫敗。 梁徽的心軟成一片,也跟著蹲下來,捏了捏他的耳垂,哄他:“這也值當你愁的?” 他左右看看,站起來拾了塊石頭,在祝知宜堆的那坨東西上劃劃削削,仿佛馬良神筆,三筆五畫就把一只渾圓可愛的兔子雛形勾勒出來,可謂化腐朽為神奇。 祝知宜目不轉睛地盯著,心頭幾分雀躍,不料,梁徽最后不知從哪兒變出一顆紅豆,來了個“點睛之筆”,將它輕輕嵌在小兔子眉眼的中間。 祝知宜一怔,皺起眉惱道:“你——” 梁徽平日里就很喜歡他眉間那顆朱砂痣,喜歡摸它,也喜歡……舔它。 梁徽勾了勾嘴角:“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br> 祝知宜面熱,小聲說“我不是兔子”,伸手要去摘掉那顆相思豆,梁徽長臂一展,攔在他前頭,兩個人鬧成一團,雙雙摔在雪地里。 雪厚厚一層,很軟,兩人穿得也厚,但梁徽還是把手墊在祝知宜頭下,整個人撐在他上頭。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梁徽俯身要親祝知宜,祝知宜猶豫了下,他沒做過光天化日之下與人親熱這么出格的事,梁徽喘著粗氣道:“清規,別動?!?/br> 祝知宜跌入他深不見底的眸心里,心跳悸動。 梁徽如愿吻到了祝知宜,他人壞,親了一遍又一遍,還要親口告訴祝知宜:“清規,你堆的小兔子正在看我親你?!?/br> 祝知宜瞪圓了眼,梁徽覺得他更像那只兔子了,伏到他頸窩里悶悶低笑。 第94章 問者先答 兩人又鬧了一會兒,換了身尋常衣裳出宮逛廟會,料誰見了也認不出這是皇帝和君后,倒像是一對玉結金蘭的少年同窗。 雀躍、輕快、歡喜,興致勃勃、意氣風發。 上一回他們一同走在太平長街的太陽底下還是三年前的夏露節。 雪早就停了,冬日金色的暖陽靜靜灑在攤販、店鋪、青石板路和兩旁的梅樹上,溫和悠遠。 熟悉的青石板路、茶壚酒肆、舞樂教坊,文玩典當無不昭顯著大梁蒸蒸日上興盛繁榮的國力。 祝知宜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故國故鄉。 這是他自小長大的地方,是他年少得意打馬而過的都京長街,是他眷戀不舍的家園,是他顛沛流離依舊魂牽夢繞的故土。 梁徽低聲問:“怎么了?” “梁君庭,有你是大梁之幸?!弊V烁锌?。 那些他嘔心瀝血孜孜以求的變革新象太平盛世實現了,倉廩豐足教化開明,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每一幀、每一幕都與他夢中無異,祖父在天之靈終可以安心。 莫名地,有一股暖熱涌上他的心頭,是欣慰,也是崇敬,他喜歡的這個人,是雄文武略勵精圖治的一代明君。 梁徽卻不以為然,道:“有清規才是大梁之幸?!边@些安寧繁華欣欣向榮都是祝知宜用三年的顛沛流離飽受折磨換來的,祝知宜才是真正的國之脊梁,國士無雙。 他牽緊祝知宜的手:“亦是梁君庭之幸?!彼@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得到了江山,而是擁有了祝知宜。 如果沒有祝知宜,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變成什么樣,應該是離惡很近,離善很遠,離陰寒很近,離光暖很遠。